63.圆肚素白瓶
第六十三章 圆肚素白瓶
蓬莱殿的西偏殿内，十来个素服银钗的美人分做两列跪着，各自手中捏着一方素帕掩面哀泣。
零零落落的哭声中，一个胖乎乎的圆肚小瓷瓶骨碌碌地从人群中滚到灵前，犹自滴溜溜打着转儿。通体素白的细瓷瓶身，瓶口处紧紧地塞着一团红绸布。灵堂里的哭声立止，前一秒还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的美人们，此刻都捏着帕子，伸出脖子眼巴巴瞧着地上溜溜打转儿的白瓷瓶，瞬间鸦雀无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哭灵的时候身上带着催泪的东西，本就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这胖肚瓷瓶也不知是从谁的身上掉下来的。茹梅默默地上前拾起小瓶，拔出红绸塞子，好奇地凑近一嗅，立刻就被一股冲天的辣气熏了个正着，那股子呛味儿，措不及防地从鼻端直直冲向天灵盖。她忙用帕子捂住鼻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水直流，迷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再用手一揉，顷刻间泪水夺眶而出汪汪不绝。
茹梅暗暗心惊。她原以为左不过就是清凉膏桂花油之类催泪的东西，未曾想到竟然是一瓶辣子粉，更没想到这瓶辣子粉的效果居然如此厉害。
“这是哪位小主的东西？”茹梅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扬起手中的小瓶，冲着众人问道。
自然是无人认领的。
“哪位小主遗失了东西，还是尽早认领回去为好。”也不知这一瓶子里装得辣子粉有什么特别之处，效果竟这般霸道。茹梅只觉得双眼灼灼烧得慌，泪水迷迷蒙蒙，拿帕子一擦，连带着眉毛眼周都火辣辣地疼起来，也不知有没有伤了眼睛，不禁又气又急，不由“哎哟！哎哟！”连着叫唤好几声。
下头跪着哭灵的诸位小主中，以姜、林两位贵人的位份最高，见此情状，姜贵人和林贵人都站起身来，一人拿出自己的手绢替茹梅拭泪，一人忙让旁边伺候的宫女去打热水进来洗眼睛。
好不容易将眼中的热辣洗得干净了，茹梅对着镜子用新换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红肿起来的眼角，一眼瞥向底下几个眼眶鼻头都发红的宝林、采女们，想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诸位美人儿跪得久了，膝盖处都又冷又酸，早就趁机会站起身来歇着了。
“依奴婢瞧着，小主还是自个儿出来认回去吧！免得叫良妃娘娘查了出来，面上可不好看！奴婢这是为着诸位好！”自己的一双美目此刻又红又肿，茹梅情急之余说话也并不客气。她原是良妃的陪嫁丫头，也是良妃身边数一数二得脸的人，在良妃代掌宫务的时候也好生风光过的，自然不把这些没有恩宠没有地位的小主们放在眼里。
“小主们可别想着能混过去，这瓶子是谁领的，自然有记档，还有瓶子里的东西······这瓶子虽普通，可瓶子里头的却是新鲜玩意儿，是领得还是赏得，细细一翻册子就都能查出来。”茹梅见众人神色淡漠，不由得发了狠，“带着这个到灵前来，这是大不敬之罪！”
姜、林二人见她当着众人这般说话，心里明知不妥，却也不曾出声制止，她二人一向低调惯了，当然是不愿意出头惹事。
“茹梅姑姑摆得好大架子，我们姊妹纵然是做得有些不妥，也轮不上你来指指点点吧。”也不知是哪一位先开了头，旁人都纷纷附和起来。
她们虽位份低微，亦不得恩宠，却好歹都是正经官家出来的小姐，也是家里千疼万宠锦衣玉食长大的。康婕妤也便罢了，起码是太子府里出来的老人儿，既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又是皇长子的生母，跪了也就跪了。梁氏又算个什么，只不过是侍弄花草的卑贱宫女，偶然魅惑陛下得了恩宠，活着得时候位份不高，如今人没了，反倒体面起来。还要她们在这样冷的天里，冒着雪出来跪着哭她，众人心里本就膈应，眼下茹梅又在她们面前指手画脚，自然是忍不下去了。
毕竟早就不是良妃温氏掌权的时候了。
“就是！如今是皇后娘娘掌事，即便要打要罚，自有皇后娘娘发落，还轮不到旁人来替皇后分忧。”
“人活着呐，还得有些自知之明才是，说话之前也该称一称自己的斤两，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话，当着一屋子贵人宝林，也不知摆得什么威风！”
“可不嘛，不瞧瞧棺材里头躺着是什么人，难道这还不是现成儿的榜样吗？”
这些话着实诛心了，只可惜几位小主都站起身来，围做一团，你一言我一语，人人都开了口，一时间唧唧喳喳嘈杂无比，混乱中竟分不出哪几句话是从哪几位的口中说出。
“你们！”茹梅闻言，气得面色发白。
旁人或是无心之语，落到她的耳朵里，又生生听出了旁的意思来。
茹梅原就生有几分姿色，认真拾掇打扮起来，比起康梁一流也丝毫不逊色。之前梁氏得宠，良妃就动过要将她引荐给陛下的心思，她自己当然是愿意的。私底下良妃才略微提了一句半句，她便动了心，从此就在心里存下这个念头。眼见梁氏得宠风光，她也喜滋滋地做了几日美梦。不曾想，自梁氏之后，陛下便再不肯亲近新人，现如今皇后专房圣宠，陛下视之如宝如珠，旁人统统都抛之脑后，就更没了机会。
姜氏与林氏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了计较。茹梅虽是宫女，到底是良妃身边的人，其余几位小主虽然位份不高，又到底是陛下的嫔御，事情闹将起来，双方都不好看。再者，她们两位贵人在现场，就这么任由着事态发展，最后追究起来，也逃不过一场责罚。
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好了、好了！几个人吵吵嚷嚷的，成个什么样子？”林贵人目光一闪，站出来劝了几句，“眼见着天快黑了，还不赶快着跪足了时辰，趁着外头雪停，早些回去才是正经。”
偏殿里的这间屋子本就是专门用来办丧的，自然没有地龙，这大冷天里仅靠着屋子里的两三个暖笼来取暖，烧得还是普通的白炭，外头寒风呼呼地吹着，她们一个个早就冻得不行，再晚一些，只怕更是受不了。
“就是，好不容易辛苦了这几天，眼看就要功德圆满，赶紧忙完回去歇着吧！”姜贵人也忙走上前来劝道，“这天儿也不好，大家都受了不少苦，难免心里有些火气，好在明儿就不用再来了。”
几人都讪讪地闭了嘴，一个个跪回了位置，捏着帕子往鼻子底下一抹，又凄凄哀哀地啼哭起来，姜贵人和林贵人也跪回了原位。茹梅咬着牙盯着众人，暗暗跺脚发狠，却到底没有再发作。
最后一日的哭灵终于结束了，众位小主们揉着酸软的膝盖站起身来，各自披上挡风遮雪斗篷和大氅，扶着自己的宫女，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去。
七天的哭灵终于结束，眼下皇后和珍妃都有了身孕，康氏和梁氏又都没了，陛下身边总不能少了红袖添香的人，众人眼里都看到了希望，只觉得身心轻松，回去的路上也不冷了，就连腰肢都扭得比平时妖娆些。
茹梅看着人关紧了门窗，又安排了轮班守夜的内侍，这才狠狠离去，自向良妃告状不提。
这厢天已经渐渐擦黑，窗外的风声亦呜咽哭嚎起来。
凤仪宫里，窗格上糊着明纸，在这寒天冬夜里，透出的一室明亮，犹显温暖。
凤翕然手里紧紧捏着姜片，独自沉吟。这几日，她一闲下来就在琢磨这片姜，摸过、揉过、嗅过，还让邱院判细细检查过，可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块煮熟的姜片，没有半点异样。
康氏临死前为什么偏偏要托素心送一片姜来？
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仍旧不得其解。
虽然日间身边有秀姑姑和春容贴身照料着，到了夜里还是得有人值夜。秀姑姑年纪大了，白天忙着，夜里自然是不能劳动她，兰心和春容、秋虹三人一起商量着轮流值夜。若是靖帝歇在凤仪宫，值夜的便睡在外头，若是凤翕然独寝，她们就在里间的小榻上陪着。
今日正是轮到兰心来值夜。
冬日里夜长昼短，此刻天虽黑了，时间却尚早，靖帝还在建章宫里批折，凤翕然早早地沐浴了，正坐在暖笼边上烘着头发。
兰心手里拿着象牙梳，沾了茉莉花的头油慢慢地替凤翕然通着头发，只见凤翕然手里捏着皱皱巴巴的姜片翻来覆去地研究着，知道她还在为康婕妤的事伤脑筋，兰心数次张口，却欲言又止，有些话却不是她能说的。
秦深一脸喜意地踏进来，解了雪氅，挨在暖笼边上搓着双手，面上的笑却是藏也藏不住。
“陛下可是有喜事？”凤翕然早就将姜片塞到兰心手里，这事情蹊跷，她认为暂时还是不告诉他为好。
“你哥哥有下落了！”秦深烘暖了手，才喜滋滋地将她一把抱起，放声大笑，“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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