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水绿细折裙
第六十九章 水绿细折裙
分过腊八粥，后宫里头的年味儿也渐渐浓重了起来。
一夜积雪的宫道才刚打扫得干干净净，很快地又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渲染、覆盖。正可谓是“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
雪照云光，红墙绿瓦的上空，是蔚蓝如洗的广袤天空。
放眼后宫，如今随处可见的是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就连宫道两旁的树木、栏杆都系上了各色绢花和红绸，各个宫室也都新换了窗纱，贴起了寓意吉祥的窗花，为肃杀萧瑟的冬景增添了鲜活和喜庆。
当然还有后宫中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身影。
咸福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异常暖和，前来回事的内侍宫女们络绎不绝，外头长廊上早已挤得满满当当。长廊外头拉起了遮风的帷布，里头升起了几个炭盆子，这些在后宫中专门司掌各项的公公、姑姑们，平日里莫不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都在炭盆边上一圈，搓着手，伸长了脖子，只盼能早些轮到自己。
良妃温氏自早起用过膳食之后，就一直坐在暖阁里面，忙得连杯热茶都顾不上喝。
茹梅和茹兰两人也跟在良妃旁畔伺候着。司珍坊掌事尚珍姑姑正在上报的一批用作珠钗、耳环、项链的东海珍珠数目上略有些出入，此刻正退在一旁拿了账册细细比对。茹梅两人眼瞅着这当儿的空隙，连忙端了盏热茶和点心凑前上去。
“娘娘忙了这半晌，先喝杯茶水吃口点心，且先缓一缓罢！”
良妃伸直了腰腿，扭动着脖颈，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疼僵硬。她俯下身子就着茹梅手里的茶盏略沾了沾唇，又拈起小小一块茹兰端过来的桃酥，便摇头不肯再吃喝：“罢了，后头还有不少事，哪儿还有如厕的功夫。”
“哪儿就连这样的功夫都没有了？”茹兰满眼心疼，又换了一盏煎得纯浓的参茶过来，“娘娘便是即刻要休息，外头的人也不敢说三道四。”
“就是！”茹梅也殷勤地替良妃捶腿揉腰，“满眼看去，如今也就是娘娘您最为辛劳，这几日来竟忙得脚不沾地，旁人可都清闲安逸地很呢，奴婢只是为您不平！”
茹梅嘴角高高撇起，冲着外头一抬下颌。
“嘘！”茹兰冲着茹梅直打眼色，暖阁的角落还坐着司珍坊的人呢。
尚珍姑姑带着两人宫女，三人正避在屋子里的一角，埋首于账本与算盘之中，噼里啪啦拉拔算珠的声响不绝于耳。
茹梅虽住了嘴，仍是忿忿不平。
她口中的“清闲安逸”自然是指皇后和珍妃。
两人相继成孕，自然是要好好安胎，不得劳神，于是在这年关最最忙碌的时候，担子又落回了良妃肩上。
若是从前，只怕良妃高兴还来不及，只可惜如今又不同以往。
陛下亲自发了话，让良妃协理宫务，酌情处理日常事宜，但权柄仍旧握在皇后手中，遇事还要向皇后禀报。只叫做事，却不放权，每隔三五日还要往凤仪宫里报告一番，如此做法岂不让人怄气。
“这算怎么回事！事情办得好，自然是皇后娘娘驭下有道、治宫有方，若是差个一星半点，这办事不利的帽子可就牢牢地扣在咱们娘娘的头上了。”茹梅往角落瞥去，只见那三人正焦头烂额地对着账，不由又压低了声音，讥讽道，“还是办事办老了的人，这样现眼的错处也敢往娘娘身前凑。若是从前，瞧她怎么敢如此轻慢，早就一顿板子打发了！”
“越发兴头了你！”茹兰见良妃渐露不虞，忙上前一个指头戳向茹梅，眼里带了警告，又忙安抚着良妃，“这蹄子上午多吃了半碗面，在这胡嚼呢！娘娘您别往心里去。”
“你到两位公主那儿瞧瞧去，这大半天都在做什么？也告诉柔仪身边的姑姑，别只纵着她淘气，本宫既将公主交给她们照顾，就得清楚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良妃并不看人，只低头喝了参茶，薄如蝉翼的参片含在嘴里，细细嚼着，甘凉生津。
茹梅自是委屈巴巴，上午别说多吃半碗面了，昨夜伺候娘娘看账本直到半夜才歇下，上午就起得略迟了些，只拿着冷茶水胡乱泡了半碗饭，就着酱瓜吃了几口，便急急地出赶过去伺候娘娘梳洗，这厢衣裳还没穿完，那厢回事的人已经在暖阁外头等着了。又跟着在暖阁里忙碌了半天，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茹兰略大她两岁，在咸福宫里自也有几分威严。见茹兰正色警告，又听良妃话中的敲打意味愈发明显，茹梅这才知道利害，再不敢多言，行了礼便匆匆下去。
“这几日她略有些浮躁，还请娘娘莫怪。”茹兰见茹梅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才半跪□□子，替良妃揉起腰背来。
“不过就是之前哭灵的一点口角，本宫没搭理她，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良妃咽下参片，沉着脸，望了一眼角落，才低声开口，“陛下让本宫料理两位婕妤的后事，她竟然和哭灵的小主们闹起来，还想着让本宫替她做主。这话要是传出去，陛下还当本宫是什么人了？”
“那事的确是她不懂事，再怎么着，人家几位也是小主。”茹兰忙劝道，“更何况，上头还有皇后娘娘，茹梅这样多为难娘娘。”
良妃不吱声，这毕竟不是从前她代掌宫印的时候了，她图有着协理的名分，还是要看着皇后的脸色行事。说起来就连她也知道自己不复从前风光，陛下已经很久都没来咸福宫里看过她，如今虽占了良妃的名分，也只不过在位份和子嗣上犹还体面些。论起恩宠还不如死了的梁氏，而所谓的位份和子嗣所带来的优越尊贵，也将在珍妃明年诞下皇嗣后被她超越。
耳边仍是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良妃坐着烦躁起来。若是从前……若是从前，这些人哪里敢这样惫懒。
“你去告诉外头那些人，都各自先散了，午膳后再说。”暖阁里的地气熏得人头昏犯困，良妃揉了揉眉心，望了眼多宝阁上小小的自鸣钟，一指角落里的对账三人组，“让她们滚回去算明白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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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梅站在咸福宫的大门外，拿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顺着宫道随意走着，自是满腹的委屈和难堪。
良妃让她去瞧瞧公主在做什么，自是打发她出去的幌子。
这几日两位公主都是早上起床后，径直去找皇后娘娘的。在凤仪宫处陪着陛下与娘娘用了早膳，然后在外头玩耍消食片刻，皇后娘娘便会打开小书房让她们念书写字，午膳之后就在寝殿旁的小暖阁里铺起一张大床，供她们午睡。睡醒再与皇后一起用过点心后，安仪公主拿出针线在屋子陪着皇后娘娘，柔仪公主要么就在外头玩雪、荡秋千，要么也拿着彩墨跟在旁边涂涂画画。若是兴致上来了，三个人就会一起在小厨房里捣鼓各种小点心吃。一直到天色微暗才由兰心姑姑掌着灯，一路送回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因为要顾及着皇后的身孕，就连柔仪公主也乖巧许多。
良妃替皇后娘娘料理宫务，皇后娘娘就替她照顾两位公主，这是两人之间不曾言明的默契。
良妃娘娘，到底不比从前了。
前头隐隐约约传来嬉笑声，茹梅不由地停住脚步，侧了耳朵屏息静气地听着，竟像是陛下的声音。
茹梅打量着四周，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万梅园。
冬季里百花肃杀，唯有万梅园中暗香浮盈，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梅海，最是震撼动人。
梅海之中，明黄的身影，恰似黑暗中的一抹光亮，正召唤、引诱着她步步上前。
茹梅只觉得周身寒冷，这才发觉自己忙着出门，连御寒的披风都不曾穿得。身上只穿着玉色的宫女制式小袄儿，外头罩了青缎背心，下头是一条水绿色的细折裙，腰间紧紧丝绦一束，越发显得身段纤弱窈窕，宛若弱柳扶风。
她鬼使神差般地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白净无瑕的容长脸面，粉黛未施，却又被冻出白里透红的好颜色，再加上一双略微泛红含泪的雾眸，配上这一身打扮更显楚楚可怜。
便是从前的梁氏又当如何？
茹梅紧紧拽着手中的镜子，将手拢在胸口处，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砰砰直跳，脚下不听使唤地又朝前多走了几步。
离得那万梅园中那抹明黄的身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似乎一切都唾手可及。
茹梅的身后探出一双手，倏地一把将她紧紧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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