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宜兴紫砂壶
第七十一章 宜兴紫砂壶
秦深的面上分明显出不耐来，好不容易空出半日浮闲，带着妻女冒严寒专程前来踏雪访梅，就连贴身伺候的都远远打发了去，就为了安享片刻的清净，怎么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两个还结伴寻了过来。
茹梅原还躲在姜氏身后做着楚楚之态，遭他当头一问，捏着衣角还有几分扭捏：“是……良妃娘娘让奴婢过来瞧瞧两位公主在做什么。”陛下不比姜氏，可以随口糊弄过去，好在想起良妃支她出来的借口，倒也不算胡诌，当下便有了回答。
“两位公主在皇后这里好得很，吃得睡得玩得，功课也不曾落下。”秦深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无甚要紧事，就退下。”
茹梅见陛下越发不耐，心中开始惶恐不安，先前瞧着他打趣春容和秋虹，分明就是心情甚佳，怎么转头面对自己，却显出这样的神色来。心下不禁委屈，又不敢再表露出来，只低了头默默退后几步。
“你又有什么事？”秦深转而问姜氏。
姜氏闻言略微近前一步，白狐大氅底下闪出一小截莲青色镶银边的裙斓：“臣妾无事，只是出来散心消遣。”
秦深不再多言。
“原也有事找你，既然碰上了，正是赶巧。”凤翕然冲着姜氏颔首，“晋封的旨意已经拟下，本宫和良妃也议定将你安排在永和宫的蹁梅居，你若是得闲也过去瞧一瞧，屋子里的布置摆设喜不喜欢，若有些想法也要趁早提出来，赶着年前改了才是。”
姜氏听闻“蹁梅居”三字，面上略略变了神色，口中依旧感激道：“让皇后娘娘与良妃娘娘费心了，娘娘们的安排必是极为妥当。”
“不光是你自己住的屋子，永和宫里除了正殿之外的其他几间住处你也该瞧瞧去。往后就是正经主事的小仪了，明年选秀进了新人，少不得还要分些到你宫里让你照管着，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拿主意才是。届时人多事杂，你也得镇得住才成呢。”凤翕然见她低眉顺眼，不禁笑着多说了几句，“便是林氏那里，本宫也是这话，你们两个原就最是省事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脱就矫情了，姜氏当下只得点头答应了。
王德福匆匆从园子外头赶来，原来是安排的车辇到了园子外头。
“先回去禀告你们娘娘一声儿，晚些本宫会派人护送公主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凤翕然双手各牵着一个小姑娘，跟着在秦深后头往外走，口中嘱咐茹梅道，“这会子就要带她们回凤仪宫用午膳，雪也渐大了，你这便回吧。”
两位公主穿着一色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各自的胸襟前都别了小小一枝红梅，遮得严严实实的风帽底下露出两张愉悦的小脸，显而易见是非常开心的。
两辆车辇停在万梅园的门口，秦深和凤翕然看着两位公主上了后头的一辆，再三叮嘱着路上不准掀帘子，帝后二人这才上了前头的一辆车辇。
凤翕然临上车辇前，玩味地看了一眼身旁恭恭敬敬的姜氏，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姜氏愣了愣，不明所以地屈膝恭送了帝后。
车轮辚辚滚动前进，秦深将凤翕然的双手揣在怀里捂着。他怀中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盈满了鼻间，凤翕然故意使坏，勾着手指在他怀中扣扣搜搜，见他既怕痒又怕她冻着的扭捏神态，不由地 “噗嗤”地轻笑出声。
车辇里备着一壶祛寒回暖的红糖姜茶，凤翕然嗅着略微辛辣冲鼻的气味，眯起了双眼。
姜片，姜片。
小姜氏擅舞蹈，尤擅作梅仙舞。跳起这舞来就仿若梅仙下凡，孤傲清冷，却又仙姿蹁跹。这样惊艳的舞蹈，却从未见姜氏跳过。如此低调无害的人，若不是兰心将准备晋封的几位小主的名册档案捧来给她瞧，她几乎都忘了，姜氏的闺名正是翩翩。
这位小姜氏一贯安安静静，丝毫不显山露水，却是个能偷偷办大事的。恐怕谋害梁氏、栽赃康氏这里头都是她的手笔，可偏偏又不露半分蛛丝马迹。
她和林氏一样，都刻意隐藏了自己。只不过林氏隐藏自己是为了平安生存，而姜氏，却是为了躲在后头搅弄风云。
这样的人才，不会在暗地里只做这两件事的，她必有自己的目的。倘若认真调查下去，是不是还能查到更多更大的秘密？包括之前的凉茶，既然不可能是太后，那么珍妃和姜氏也就都有了嫌疑。
康婕妤不识得几个大字，她给的提示最是浅显易懂，却偏让人猜了这么久。
从前是敌暗我明，现在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总算知道自己要防备什么人，凤翕然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氏带着茹梅目送帝后以及二位公主的车辇远去，这才一道慢慢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着，姜氏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问道：“茹梅姑娘方才不是要替良妃传话吗，怎么陛下问起，反倒不说了？是不是因为我在旁边，所以不便提起？”
茹梅心里正一通乱糟糟，见姜氏认真反问，不禁愣了：“不······并不是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是我们娘娘有些话要回禀娘娘，方才见陛下似乎龙颜不悦，这才没敢提起。”
姜氏微微一笑，也不揭穿，只顺着她话往下聊着：“可不是嘛，先前瞧着陛下还颇有兴致，许是你我二人搅扰了陛下的雅兴。”
先前？茹梅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先前分明听到陛下笑得格外开怀，还有兴致揶揄打趣凤仪宫的宫女，偏偏轮到自己上前回话，立即就沉了面色。
“到底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就算在陛下跟前也有几分脸面。”姜氏面带艳羡，不由地叹了一句，又自己觉失言，匆匆住了嘴。
兰心年纪太大，春容和秋虹也不过姿色寻常，哪里及得上自己？说到底还是因为主子得宠。姜氏的话，寥寥几句，却在茹梅心里刮起了风暴。
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司珍坊的东海珍珠数额不对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
虽然到了午后，司珍坊已经送来正确的数额，良妃还是发落了那位尚珍姑姑，责罚之前还特意派人禀告了凤翕然。在这年关口，多少大小事宜等着安排，少不了有些浑水摸鱼企图蒙混过关的人，当下杀鸡儆猴，慎戒司里一顿板子打下去，那位尚珍姑姑当晚就发了高热。后宫里又传出良妃苛薄的闲话来，各个大小掌事思忖着自己在后宫中好不容易才有的几分体面可经不起几板子责打，众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良妃，不敢再行轻慢。
同时病倒的，是良妃身边的茹梅。
她在衣着单薄地在外头受着风雪，虽说后来有了春容和秋虹的手炉与斗篷，到底还是受了风寒。回到咸福宫里，她径直就扑向暖笼，抱着直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样骤冷骤热的，身子受不住，也立刻发了高烧。
良妃才料理完手中的事，茹兰趁机上前回禀了茹梅的病情。
茹梅在外头胡乱走动，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
“自己一个人就到了万梅园？”良妃高高挑起眉头，“本宫都不知道陛下在那里，她竟然能找了过去？”
茹兰不敢多话。
良妃手里抱着小巧玲珑的宜兴紫砂壶，也不拿杯子，就着壶口仰头便饮，一气饮了半壶茶，才拿帕子拭嘴角，“倒是小瞧她了，竟还有这样的主意。”
“也未必就是的，许就是赶巧碰上了。”茹兰忍不住小声地替茹梅辩解道。
“若不是姜氏拦下了，她打扮的那副伶俐干净的模样，准备凑到御前做什么去？”良妃冷笑道，“本宫倒还真想看看，她想干什么。”
“那······还叫御医过来替她把脉吗？”茹兰试探道，“不若奴婢就叫御药坊抓两剂药让她先吃着，好歹退了热？”
宫女内侍生病，原不能请御医来看诊的，大多是自己找御药坊随意抓几副药先吃着，唯有讨了主子的恩典，才能让御医过来瞧瞧。
“去请御医！凭什么不请？”良妃将紫砂壶重重的一搁，“自己身边贴己伺候的病倒了都不闻不问，岂不是更坐实了本宫刻苛薄之名。”
内忧外患，直让人头疼不已。最最令她恼怒的，莫过于茹梅的自作主张。
良妃心下烦躁，站起身来，在屋子内来回踱着。
“母妃！我们回来啦！”外头响起柔仪欢快的笑声，两个小姑娘脱了外头的斗篷，手拉着手进了屋子。
茹兰连忙将案几上的账册收了下去。
良妃灌下半壶残茶，扬起笑脸，将安仪和柔仪搂在怀里。
“听说陛下和皇后带着你们到万梅园看梅去了，可有淘气啊？”良妃捏了捏柔仪的鼻子，又伸手探着安仪的额头，“本宫让人熬了姜茶，睡前都要浓浓的喝一碗才行。”
“皇后娘娘那儿喝过了，父皇不肯喝，娘娘上前捏着鼻子狠灌呢！”柔仪咯咯笑道，“娘娘说父皇这么大的人了，在孩子面前羞也不羞······”
见良妃笑意微敛，安仪忙接过话来，说道：“方才回来的路上也吹了风，等会儿我们还要喝一碗才睡。”
“对了母妃，皇后娘娘让我们带这个给您。”柔仪身后的宫女抱了一瓶插好的腊梅过来，青天白釉的花樽里，一枝红梅凌寒盛放。
“皇后娘娘说，您若是要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便是，外头嚼舌根的自有她来料理。”安仪低声说道。
良妃接过花樽，闻着清冷的梅香，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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