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玉葫芦耳坠
第九十三章 玉葫芦耳坠
掌灯时分，月明星亮，暗香浮盈，正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春日深宫夜景。
然而这一晚，却注定不得安宁。
月色渐深，后宫各处渐渐熄灯就寝。
夜虫鸣鸣，更显万籁俱寂。
唯有延禧宫突然之间灯火通明。
但见延禧宫宫门大开，太医院内当值的几位太医全都拎着药箱，行色匆匆地抢入门内。御前总管王德福的徒弟小夏，也亲自持着御赐的手令，叫开了门禁，飞马奔赴太医院院使及两位院判住处，宣众人夤夜进宫。
与此同时，凤仪宫却大门紧锁，任何人等不得擅自出入。
又有一小支京卫军连夜自西角门进驻，将位于后宫西北角的去锦宫团团围住。
重甲黝黑，兵刃雪亮。
骤然逢变，宫里人心惶惶。在此风浪当口，也无人胆敢出头打探，只得各自关紧了大门，提心吊胆地私下胡乱揣测。
升平宫里，二皇子见绩正因为出牙而发热，方婕妤整天都在照顾孩子，今夜外头所发生的事情尚不知情。
婴孩出牙本就难受，见绩自白天起，就躁动不安，兼之高热不退。方婕妤请了太医来看，虽然也开了药，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又如何能喂得虎狼之药？太医也说小儿出牙发热本是常态，虽开了药方，亦一直叮嘱着若不是十分险急，这些药还是不服为好。
方婕妤好不容易才将哭累了的见绩抱在怀里哄睡，白嫩嫩、胖乎乎又圆滚滚的小人儿，此刻正乖巧地蜷在母亲的怀里，眼角边犹还挂着未干的泪滴。
乳娘见二皇子睡着了，连忙上前来，准备接过手带回暖阁去。方婕妤垂眸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睡颜，心头一软，打算今夜亲自带着他睡。
传召的旨意就到了门口。
方氏不明所以，只得将儿子交予乳母，叮嘱了几句，自己匆匆换了衣裳，带着柔儿连忙出门。
一同被传召的，还永安宫的小仪林氏。
林氏早先一步到了延禧宫外，但见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卷叶纹的银丝澜边，外披一袭青纱衣，远远看着婷婷袅袅，如仙如雾。
她正待进去，转头见得方婕妤一行来了，忙停下脚步，屈膝行礼，一对鸭卵青的玉葫芦耳坠在她如雪的颈间摇曳不止。
两人在延禧宫外头碰了面，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
“林小仪。”方氏冲着林氏点点头，免了她的行礼，两人并肩走到一起。
去年在避暑行宫，这两人就偶有往来。
方婕妤生产的时候伤了身子，从此不便侍寝，只得一心一意抚养二皇子。而林氏的父亲被撤了官职，在后宫里的处境一下子艰难起来，她不肯争宠献媚，亦不愿依附于良妃或者珍妃，便转而找上了方婕妤。
方氏见她容貌绝美，又主动亲近自己，原也是防备过一阵子，渐渐相处下来，才知晓她清高聪慧，并不是争强好胜之人，这才放心同她往来。
两人都受过皇后的恩惠，一个擅长绘画，一个痴迷看书观星，凑在一起，居然也颇谈得来。
“你可知道突然叫咱们过来，是为了什么？”方氏见左右只有彼此贴身的宫女，便携了林氏的手，压低嗓子问道。
林氏摇摇头。出门前，她正在高处观星，原本凭空出现在亢、氐两宿之间的那颗明亮小星，今夜突然变转黯淡。
自来东方青龙都是意指入主中原的帝王，亢为喉颈，氐为胸前，那颗小星位于亢、氐之间。那便是位处于龙肩之处，与龙比肩而明。
这样来历不明突然出现的小星，父亲与伯父或许会将它解读为妖星，在林璇看来，却是意指后星。
能与帝王比肩并立，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那星自去年起便愈发明亮，与此同时，皇后娘娘在后宫中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今夜，那颗星突然就黯淡了。
林氏心中砰砰乱跳，隐感不安，又不敢胡乱揣测。
就在此时，御前的内侍前来传召，让她立即到延禧宫去面圣，来人神色肃穆，让她不得不多想。
两人满腹疑惑地踏进延禧宫，向正殿走去。
珍妃声嘶力竭地阵阵惨叫声渐渐传来，走得越近，声音就越发清晰。
声声沙哑凄厉，入耳心颤。
方婕妤与林小仪不由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林小仪她尚不明白，方婕妤自己却是经历过的，她一听就猜到珍妃约莫是要生产了。
方氏掐指算一算月份，离生产的正日子大概还有月余时间。
瞧着眼下的阵仗，恐怕还是难产，珍妃此次可算是凶险万分。
林小仪听得方婕妤这么一说，这才知晓利害，两人不敢再耽搁，连忙进了屋子。
珍妃的寝殿是一明四暗的五居室，正中的明间是平时会客的大厅，她的日常起居则在左次间，次间往里，才是卧房。
此刻，靖帝、太后都在左次间外，随侍在侧的还有姜小仪，以及郭、苏两位采女。
并不曾见到皇后与良妃。
良妃自是照料柔仪公主无暇分身，可是这种场合，却不见皇后，着实让人生疑。
林小仪心中的不安愈发放大。
珍妃的嘶喊声已经渐渐微弱，郭太后手里捏着佛珠，口中念佛不绝，若是认真端详，就会发现她持着佛珠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神色间亦不见往日的镇定。秦深的脸色更是阴沉地可怕，姜小仪带着郭妙与苏凝眉，三人一起站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氏与郭妙两人尚且还算镇定，苏凝眉却是泫然欲泣、摇摇欲坠，竭力靠在墙边苦苦支撑着，才不至于立即瘫倒。
这样的场合，姜小仪在这里倒也罢了，郭妙与苏凝眉不过是未承宠的采女，又怎么会出现在此？
容不得两人细想，靖帝便开口命她们上前。
“你们来了！”见方氏与林氏进来，靖帝才缓缓开口道，“从明日起，就由你们俩暂时接手后宫事务，事有仓促，朕自会派人从旁协助你们，再有不懂的就去只管问良妃，最多坚持几日，直到柔仪病愈为止。”
“此外，凤仪宫自今夜开始关闭，无旨不得出入，你们商量着，明日一早就替安仪安排个妥当的住处。”
竟然是这样的旨意？
方婕妤与林小仪闻言面面相觑，方氏鼓起勇气悄悄抬头偷窥圣颜，却只见靖帝面若积雪寒霜，阴冷之中又带着几分难掩的狠厉，她大吃一惊，忙和林小仪应下了。
皇后娘娘怎么了？方婕妤不禁焦虑起来。
若不是皇后娘娘，只怕方婕妤早就一尸两命，眼下见情形大大不妙，让人不得不担心起皇后的处境来。
珍妃早产兼难产，凤仪宫又突然被封闭了，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方婕妤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却被林氏暗中扯住了衣角，示意她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凤翕然早就被送到了去锦宫。
在她之前，住在去锦宫的就是文宗皇帝的原配，文后凤倾城。
倾城皇后是为了平息靖辽两国的战乱，促进和谈，而自毁倾国倾城的姝色容貌，入住此间。
而如今一个轮回，又有一位出身凤家的皇后被关进了这里。
去锦去锦，顾名思义，褪去一身锦绣荣华，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凤翕然脱下一身华服，解了钗环，卸了浓妆，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豆青色短袄、玉色绫裙。春容和秋虹放心不下，都跪着求王德福让她们跟着进来伺候。
凤翕然尚有身孕在身，这样的请求，让人无法拒绝。
王德福跟在秦深身边十几年，自然摸透了他的性子，加上凤翕然平日待他不薄，便咬牙应下了。
年久失修的大门自三人身后重重关上，又传来铁链铜锁的声响，外面有精兵层层把守，就此将三个人封闭隔绝在这方寸之间。
“娘娘。”春容和秋虹担忧地望向凤翕然，月色之下，她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憔悴。
“娘娘还病着呢！”秋虹说道，“今夜睡前本来还要再行两针，这下可怎么好？”
“明明是她们胡言污蔑，娘娘您又为何……”春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到了此间来，岂不是正称了她们的心意？”
秋虹虽不言语，却看得出这也是她想问的问题。
她虽没有跟着皇后与春容到延禧宫里去，却正是她将陛下从建章宫里请了出来。原本陛下已经早早歇下了，听了她的禀告二话不说，便立即赶了过来。由此可见，陛下的心里一直将娘娘看得极重，又怎么肯让娘娘受这样的委屈，吃这样的苦？
凤翕然冲她二人安详一笑：“夜深了，都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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