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紫檀木佛珠
第九十九章 紫檀木佛珠
郭贵妃犹如斗败的公鸡，神色灰败，颓丧而坐，脸上原本精致的艳妆似乎也变得油腻起来，再不复先前进来时的意气风发。
“你说的不错，哀家的确缠绵病榻，可只要哀家活着一天，就依旧是堂堂正正的太后，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你身为贵妃又如何？你的头上永远压着皇后，不得翻身。”郭太后盯着郭贵妃狼狈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你费劲了心思，又搭上十几条人命，才将凤氏逼入去锦宫，结果如何？才不到三个月，她就平平安安地出来了。”
回想起方才的梦境，郭太后心头一酸：“哪怕先帝对待哀家能有陛下待凤氏一半好，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许多事了……这一点，哀家不得不羡慕，同样是皇后，凤氏就比哀家有福。即便如今咱们郭家权倾朝野，而你永远也成不了第二个吴氏。”
郭太后只觉得悲凉，自己前半生贵为皇后，却始终被一个贱婢踩在脚下，如今才过上几年扬眉吐气的日子。不曾想一场辛苦，养出郭炜彤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眼狼。不过这一切都不算晚，折了郭姣还有郭妙，郭妙不成，还会有别的女孩，家中年轻貌美的女孩儿总是源源不断的。只要她还是太后，她就还能再安排，再培养。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权倾朝野？”郭贵妃笑出声来，“郭家的确有如昔年的吴家，不但权倾朝野，就连勾结外邦，意图反叛的野心也是一样的！”
“你胡说什么！”郭太后沉下脸来，“这话也是你能胡嚼的？”
“臣妾这话里几分真假，太后娘娘心里自然是有数的。”郭贵妃坐直了身子，“如今打了胜仗，有些东西很快就包不住了。”
“贵妃脸上的妆花了，你出去打盆水进来让她净面。”郭太后突然开口对翠竹说道。
“你也出去罢。”郭贵妃斜乜一眼站在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的玉蕊儿，也说道。
翠竹和玉蕊儿得了命令，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出门外，不约而同地齐齐松了一口气。
太后与贵妃姑侄俩的话听在耳里，令人心惊，这些话不论真假，都不是她们该知道的。
翠竹想着正躺在床上养伤的檀心姑姑，她伺候了太后大半辈子，如今伤了腿，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想出宫荣养。
檀心姑姑私下与翠竹说起，凭着自己在太后身边几十年的体面，若是出宫回了家乡，即便是县官老爷也只会对她客客气气，届时不论是回归本家享受兄弟子侄的供养照顾，还是自己随意置办一所小院，再买几个丫头小厮伺候着，都能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
其实她们都知道，檀心姑姑根本不会有机会出宫。
姑姑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不知看过、听过、参与过多少太后的私密，太后不愿放她出宫，更不愿在这个时候杀她灭口，就只能养在寿仙宫里，慢慢磨着死去。
玉蕊儿也是一脸惊骇。她是近两个月才被指派到延禧宫，从前贵妃娘娘身边的坠儿、环佩等十几个宫女内侍，一夜之间都被处死。方才贵妃若是没有出声让她退下，只怕下一个就轮到她玉蕊儿。
孰料，自她们俩退出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头就出了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待翠竹二人退出去之后，郭太后才面色铁青地问贵妃。
“什么意思？”郭贵妃嗤笑道，“只要陛下还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您当然就是堂堂正正的太后娘娘，而臣妾再不济也是个贵妃，身边伺候的人死了一茬，还能再换上一波新的，只要三皇子健康平安、臣妾的位份不倒，就不愁她们不忠心。可家里若是犯下株九族的大罪……”
“他们敢！”郭太后坐在紫檀木的大圈椅上，双手紧紧地握住扶手，满是不可置信。
“太后娘娘说臣妾犹如瞎子聋子一般，而您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您还以为自己手中牢牢把持着郭家吗？人总是欲壑难填，何况他们的翅膀早就硬了。”郭贵妃站起身来，足生莲华，款款轻移动而又步步紧逼，“若他们成了事，自然是扶持臣妾的三皇子，而你，只不过是郭家的弃子罢了。”
“要是被发现了……”郭贵妃居高临下，俯视着太后，“你我姑侄，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你！”郭太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定，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地甩在她的脸上，打得她措手不及。自己心心念念要扶持维护的娘家人竟然如此大胆，背地里居然还有这样的筹谋，完全不顾及身处深宫之中的她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不是生，就是死！
“话说道这份儿上，臣妾不妨彻底说个明白。”郭贵妃看着气喘不定的太后，继续说道，“太后娘娘以为郭姣为什么好好儿的突然就染上痘疹？”
“你？”郭太后口中说不出话，脑子里却依旧清明，不过细细思索了片刻，立即就明白过来，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郭贵妃。
“臣妾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郭贵妃狠狠道，“臣妾家的母亲和小侄儿是怎么染上痘疹的？”
郭太后此刻心如擂鼓，耳中俱是自己砰砰乱响的心跳声，郭贵妃娇媚滑腻的声音夹杂在其中，远远近近，时而朦胧又时而清晰。
“咱们的郭九小姐自打出生就是骄傲的孔雀，到了储秀苑也改不了颐指气使的脾气，就连手帕脏了还要同为秀女的郭妙来洗。”郭贵妃轻声笑道，“她以为郭妙还是从前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庶女吗？在后宫里，从来都是英雄不问出处，只看手段与心机，太后娘娘看中的郭姣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只会白白做了旁人的垫脚石，还不如一开始就处理个干净……”
郭太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犹如针扎一般刺疼，耳中是金石轰鸣声，她极力睁大双眼，将贵妃得意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那鲜红的艳唇气焰嚣张地在她眼前不停地翕合，说话声嗡嗡入耳，既模糊又聒噪，简直让人生厌。她费劲气力地扬起手，只想要给贵妃狠狠一个嘴巴子，可是她的手只能堪堪抬至桌面，拂下自己时常捏在手里的紫檀木佛珠。
佛珠至桌面跌到地上，四散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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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国丧，依礼皇帝需辍朝守孝三十日，宗室与三品以上朝臣以及外命妇亦要入宫守孝，举国上下禁礼乐、婚嫁一年，以尽哀思。
蓬莱殿正殿大门层层大开，正殿分为三进。最里头一进供奉历代先皇、皇后牌位，中间一进停着太后的灵柩，诸妃嫔随灵而跪，外命妇跪在外头一进，宗室与朝臣则在跪在最外的院子中。
皇后尚在坐月，这个时候出来操持的是良妃。
众人见是良妃在上头主事，而诞下皇子无限风光又与太后娘娘有血缘之亲的郭贵妃反而靠在了后头，不由想起宫中传闻，据说太后娘娘突发疾病，断气之前身边只有贵妃一人。
个中缘由耐人寻味。
太后娘娘骤然薨逝，郭家似乎也岌岌可危，朝堂上的风声还未传出来，因此宫中仅剩的两位郭家女子，便成了众人窥探天机的对象。
郭贵妃卸了艳妆，脱下华服，素颜白衣跪在人前，不复往日的气势，更显得苍白可怜。
而郭采女则更是泯然于人群之中，连头都不曾抬起。
“气色这样差！”底下跪着的命妇不敢开口议论，只得以素帕掩面互相打着眼色，各自心里都有了数，只怕郭家真的是要倒了。
直到哭灵的最后一日，皇后娘娘才在人前出现，而这一次，郭贵妃却告病没有出现。
襄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邱氏与忠信候夫人和氏两人在灵前跪了三十天，终于见到自家的闺女。但见她虽孝衣净容，却难掩红润气色，便知这月子是坐得极好，这才放下心来。
凤翕然遥遥见了邱氏与和氏，碍于丧仪不得上前叙话，只得以眼神安抚。
再哭一日，明日便要出殡送入皇陵与先帝合葬。
众命妇的心里也渐渐地松泛开了，见皇后与娘家人眉来眼去，心里更有了几分底气。通过这三十日的观望，各自家里的老爷已经悄悄着手安排与郭家脱离关系，便是盘根错节一时脱不开的，也都各自在想着法子。
眼见皇后娘娘复宠，而郭家已然势微，便是郭贵妃有皇子又如何，瞧着皇后娘娘这气色，只怕一年之后就又会传出喜讯的。
“皇后娘娘，贵妃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谈。”才从蓬莱殿中出来，延禧宫里的玉蕊儿已经等在外头。
“又有什么事？”春容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只要郭贵妃主动邀请皇后，指定就没好事。
“贵妃娘娘既是病了，就该好生请太医瞧瞧。明日太后娘娘要出殡，皇后娘娘和良妃娘娘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呢！”秋虹扶着凤翕然，口中极不客气，“若真有事，也是贵妃娘娘前来拜见皇后，岂有让你一个宫女这般随意来请的道理。”
玉蕊儿闻言讪讪，却仍旧不肯离去。
“本宫正要去瞧瞧她。”凤翕然微微一笑，成竹在胸，便是郭贵妃不来请她，今日她也是要会一会她的。
恩恩怨怨，总该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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