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漠上

　　沈约抚了抚我的长发，看了看远方，对我道：“现在日头正盛，不知你习不习惯这时候赶路？不过不要紧，你坐马车里，困了便睡一会儿罢。”

　　我道：“我中午不习惯午睡，马车上太颠了，我要骑马。”

　　沈约应是没料到我的请求，怔了怔，然后才说了声：“好。”

　　我与他走到原本他护卫凌修的马儿跟前——尽管我不大明白为什么凌修离开不骑马——马儿长嘶了一声。我正要登马，不想却被沈约那白皙修长的手给拉住了。他淡蹙了眉，只捉住我的手腕，带过来到另一匹马跟前，这大抵是他的马儿了。

　　“飞雪性情温驯些，凌波前些日子受了伤，我怕会伤着你。”

　　面前这马通身乌黑，唯有四蹄踏雪，是难得一见的良马，这是沈约的坐骑，名叫飞雪。

　　我翻身上马，沈约则登上凌波，但又见他在马上朝我抿唇淡笑，驱马过来，问道：“怎么，不开心吗？是不是飞雪它又调皮了？”

　　我摇头。转而道：“太阳好大。”

　　沈约从怀中鼓捣一阵，又掏出一件物什——是一方头巾。我正奇怪他怀中怎么揣得下这样多东西时，他却已经靠近我，把我高高束起的马尾辫子拆了。

　　他那绣着鎏金暗花的袖口正好挡住了我视线，鼻间萦缠着淡淡的墨香。我索性闭上眼，任他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摆弄我的头发。

　　“好了。”沈约撤回手。

　　我重见光明，头上似乎松松覆了件什么。沈约拔出剑，我借剑的如镜的侧面，看清了剑映出的人像。

　　像个……异域老太太？

　　我望着剑上那人，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我本来以为做饭厉害的人扎头发应该也不会太渣，可我明显高估了沈约，我的头发被他摆弄得乱七八糟。准确来说是，他想把我的头发盘起来，可惜没有盘成；试图挽起来，可惜没有挽成，于是只好将头巾草草固了个盘子，再自觉极妙地用我的发带扎了一个类似于蝴蝶结的结。

　　这样一来，我终于做到了变成一个老太太，还是异族的。

　　“好看吗？”沈约盯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问我，想是对着这作品颇有信心。

　　若我回答“好看”，这实在是欺君犯上，罪名不小；可若是说“太丑”，势必会伤了他自尊心，以致他自此不愿意沾染上扎头发这一行，说不准会毁了一个扎头发界的旷古奇才……综合上述，我咳了咳，道：“你这手艺虽精，但却不及我，若要把方巾扎在头上，须得这样——”我于是再次打散了自个的头发，并且盘好，往剑面窥去，果真好了不少。

　　沈约一面钦羡地点头，一面收剑入鞘，赞道：“楚小姐好手艺！”

　　我脸上一热。

　　我总觉得这“楚小姐”怪怪的，他也可以像宿颜笙一样直接叫名字的。

　　我自认我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旁边沈约居然笑了：“小伊。”

　　“啊？”

　　我惊了惊。没谁这么叫过我，他这么叫的时候，我感觉心头一热，又红了脸，应了一声。

　　在燕国和楚国，男女大防并不严重，民风民俗颇为开放，但——一个陌生男子唤你闺名，还是不好意思的事。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名字真好。”

　　我默默应和着。

　　策马赶路。

　　大漠里太阳落得早，天很快就暗了下来。傍晚昏昏沉沉的光擦过无际的黄沙，终于连三足乌也回它该待的地方了。

　　我与沈约两骑在薄薄暮色中赶路。

　　我一抬头，喜道：“君上，你看，前边有村庄，不用露宿野外了！”

　　暮色里，我看不见沈约的神色，只听见他优雅华丽的嗓音：“小伊，你看仔细了，那未必是村庄。”

　　我回头，他端坐马上，拉着缰绳，一双星辰般的眸子映出几点灯火，他身后，是被暮色吞噬了的无边沙漠。

　　“那是大漠里的匪徒。”沈约续道。

　　我眺望着那稀疏的灯火，觉得与村庄没什么不同，便同沈约道：“由何得见？”

　　沈约又瞧我一眼，淡淡道：“嫣嫣她……她来过。她，剿灭过。不曾想她离世后，又猖獗起来，妄图劫杀送葬队伍，被我镇压。不想再次见它死灰复燃。”

　　“它？”

　　“沙漠里的霸主——”沈约嘴角扬起淡淡的讽刺的笑，明眸定定遥望远方，“不过是昔日光景，如今已远远不如从前了。咱们去的话，想必还能有收获。”

　　原来沈约一开始就没打算绕路，也没打算风餐露宿，而是早有了主意。

　　我再次向那处望去时不知为何，只觉得那两三点疏落的灯火亦是如此的凄凉，如同万年的孤寂。方才他说，沈嫣嫣来过这儿？那也不奇怪了，毕竟这里或许还存着灵安公主的一丝气泽，一缕浮忆。

　　晓晓曾说过，那位公主，最后是葬在了燕北大漠之缘，并非王族陵墓里。看来这片大漠，于沈约而言，不同寻常。

　　凌波有些不耐烦地跺脚。沈约俯身在它耳边不知咕哝了什么，凌波便又安稳下来。接着沈约驾马，我们二人齐齐向那灯火处出发。

　　灯火逐渐明朗，不过是十几座帐篷外加几堆篝火罢了。周围也有鹿寨，有些人巡逻，俨然一个小小城塞。

　　沈约在城寨正门处停下，用我听不明白的鬼话冲着上边喊了一通。但见守卫的卫士很恭敬地下来迎接，另外一个小跑着进去了。

　　沈约跟我说，他借用了沙漠另一个盗匪组织——“天宿”的头儿——曲氏少主的名号，那位曲少主也想劫杀送葬队伍，被他一锅端了，曲少主自是锒铛入狱，终是没有与这帮人见成面。所以他此时扮成那曲少主再好不过了。

　　的确，他这一身鎏金玄色的衣袍极为奢华，容貌不必说亦是一等一的好——想必那曲少主也难及其万一，大抵完全配得起什么沙漠霸主天宿曲氏的名号。但若沈约是曲少主，那我怎么办？

　　我抬头，对方下来迎了，为首的男子衣着粗犷，斜挂了一串大珠，相貌端正，留一把络腮胡子，看着约莫三十来岁。看来，他便是这小小城寨的老大了，因为周围的人见到他时无不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沈约含笑迎上去，右手放在胸口向那男子施了一礼——大抵是沙漠中人见面的礼节，而那男子亦还了礼，用略微奇怪的语气道：“天宿曲少主亲自来访，茈叶里蓬荜生辉……不知少主来茈叶里有何贵干？”

　　我不禁笑了。他的官话很生疏，但却偏偏让我听懂了。

　　然我这一笑，却引得那男子及其手下纷纷看过来。我忙低下头去，但听得那男子问沈约：“她……汉人？”

　　我微微抬起头看去，沈约恰巧也看向我，淡笑道：“自楚国归来，是路上收的一个婢女，见他长得倒还不错，便留下了。”

　　“少主不是去了江南？怎么自楚国归来？”

　　“江南那里追查得紧，只好从楚国绕路。”沈约一边道出“实情”，一边牵过我的手，“小伊，来，这是茈叶里的寨主邱木烈。”

　　我怯怯福身：“邱寨主好。”

　　方才沈约向我使了个颜色，叫我配合他演戏；我虽不知为何，但还是听从了。否则以我个性，怎会低声下气给一寇匪问好？

　　邱木烈点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鬼话，但从沈约的回应可以知道大概是句赞美的话，因为沈约回应的是“过奖了”。

　　沈约将腰间一枚玉章递给邱木烈看：“此乃我曲氏印鉴，只因要去王城办事，途径此处，想起家严曾言茈叶里之大名，故而拜访一遭，顺便商议一下，如何夺取——楼蓝城。”

　　提到“楼蓝城”三个字时，邱木烈眼睛一亮，又用生疏的汉话道：“听人说少主于江南出生，本不愿我等结盟，不想少主也有宏愿誓夺楼蓝城吗？”

　　楼蓝城，这名字极为耳熟。

　　可它究竟是何许地方？

　　不过可以从邱木烈的话里听出，曲少主自江南出生，并不愿意参与他们打劫的营生，想必也遭到了不少强盗业内人士的唾弃了罢。这下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劫杀送葬队伍的各路势力中，惟他一人锒铛入狱了——一个被同行唾弃的强盗，怎么会有强盗来帮他呢？

　　还有就是，这便是邱木烈尽管官话说不好，仍然要用官话跟他交流的原因了。

　　沈约转头，想是看我十分无聊，便道：“请寨主安排两间帐篷来，清寰打算与寨主细谈此事。”

　　“两间？”邱木烈看向我，“阁下的侍女也要一间？”

　　大概在这里没有女子，也就不存在女子的地位了。不然怎会这样问，难道要我跟沈约住一间帐篷么？

　　沈约依旧未改那春风般的淡笑，道：“清寰自小生活在江南，习惯有两间供起居，一间会客，一间内卧。”

　　我松了口气，因为邱木烈相信了沈约的这套说辞——我当然知道沈约并没有什么住两间的习惯，而是考虑到我。

　　遂向沈约感激一笑，他一愣，之后又默默松开之前一直紧握的我的手，亦默默抚了抚我的头，眼里溢满了慈爱。

　　我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但一想到这可能是由于丧妹之后出现幻觉把我当做了沈嫣嫣了，便也不好意思再抗拒他的关爱。邱木烈轻咳一声，道：“请少主随我来——”

　　沈约颔首，我亦跟随着去。

　　然在安置好马匹之后，邱木烈趁沈约进帐后把我拦在帐外，对我道：“你们家少主，他爱吃什么菜？牛羊可以吗？听说江南人喜欢吃素，但此处并无什么素菜，野菜可以吗？”

　　对方问得小心翼翼，我看着邱木烈那张端正的脸，不禁生出一股子危机感：莫非这邱木烈喜欢上了沈约？莫非他是断袖？看来我得马上提醒沈约要万分提防邱木烈！

　　“他么……少主他……并不挑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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