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棋中棋
不管了，先破棋局罢……唉，以我这水平，只求能当一只瞎猫，碰一只死耗子了。
一边走，一边还有个人形影不离。这使我十分郁闷，却奈何不得他。只得咽下怨气，筹谋着下次寻一个机会好好报复。
“这个子儿都死了，怎么救嘛！”
盯着那盘棋，我实在毫无头绪。
想我这般浅陋的水平，能看出来黑子输了已经十分难得，却还教我令它起死回生，着实在为难我。
“姑娘。死者已矣。”
“往事不可追，所以，又怎么救得活嘛……”我附和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什么，“死者已矣？阿里胥，你方才说，死者已矣？”
对方愣怔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据我观察，他跟我说话时无意外的话一定会愣一下。莫非……他真的受了什么内伤以致脑子有点……
看来我对他还得多费点心，不然，若是一个武功日进数倍的旷世奇才因治疗不当而殒命，岂非我的罪过？
自然，眼下还是做好眼下之事比较好。
我本来没有想过沈约叫我破棋局的原因，可经阿里胥提醒，或许，他是在怪我编排沈嫣嫣吧，毕竟灵安公主都已经仙去了……
我拈起一枚黑子，随意寻了个空档儿落了。
然而阿里胥看了我的落子，几不可见地扬了下嘴角，随后拈起来四枚黑子，扔进我的棋盒里。
“你干什么！”
他笑了：“你自拔干什么？”
我低头一看，那三枚黑子儿只余了一口气，我偏偏给堵上了，这四子儿也就顺利地，被起了。哀叹一声，我真的不懂啊。
外边雪下得很大，白晃晃的沙映得阿里胥那双眼眸亮晶晶的。没想到他跟沈约长得还有那么几分相像，尤其是眼睛，虽然形状不一样——沈约那是桃花眼——但一旦有光，就像是黑曜石一般好看。
于是我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竟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微笑着回视我。他那眼底一旦有了笑意，竟教我面上一热，随即低了头去，装作思考棋局的样子。
我每动一子，都偷瞄一眼阿里胥的反应，若那微笑着的表情未变，我就动它。如此这般下去。
眼见棋盘上白子渐少黑子渐多，我落子也更自在些，便有些肆意了。
“平四四！”
这时我看了眼阿里胥，他目光跟着我落棋的地方，唇畔那温和的笑意竟僵住了。
见他没动静，我以为是我已经解了沈约留下的局，不禁有几许欣喜。然而阿里胥僵了一会儿后，却伸手，挑下我刚落的子儿。
“你干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挑的子怎么是我刚刚落的？我莫非又自拔了？
劈手便拦住他。
阿里胥不理会我，把那枚黑子丟回我的棋盒里后，他才道：“平四四？前有虎狼，后有追兵，你孤子一枚便深入敌军腹地？你是想围堵它，却没注意到旁边那几枚闲子实是埋伏？”
我不忿道：“我棋艺差，也轮不到你管！”
这时他面上一片灰暗。沉着脸拈了一枚黑子，却落了上三九。
“明哲保身是你现在要做的，我固然是个局外人，但……”他语气极端控制着，我晓得他不会发火，可他这样阴沉的样子着实很吓人，于是我也不作声，任他去动。
阿里胥落了一白子，目光淡淡扫向我，我盯着棋盘，一时气氛十分的冷。
一连几子，我和他都没有说话。我心中不爽得紧，只好自己开口打破：“是不是等白子都死了，我就赢了？”
阿里胥道：“只消反败为胜，有转机即可。”
“可你这么让着我，我迟早要赢的！”
他却笑笑：“如此则大局控于我手，一旦反戈，岂有退路？”他笑着，落了一子。我眼睁睁看着我那大片领土全没有了。
他又收回了那一子。“姑娘，在下没有恶意。”他只顾盯着棋盘，目光半分也没有给我。
“我，我也没有故意……激你啊！”
那双眼睛终于望向我：“离午时只有一刻了。”
“啊？赶紧下赶紧下！要是沈……少主走了就没戏了！”一听只有一刻了，我心里忽然急躁起来。
“请。”他一顿，“在下已看出此时你方转机。如姑娘落了那处，在下立马告知曲少主行踪。”
闻言，我抬头看了眼阿里胥，发现他眼眸里映出我来，竟这样的明艳。
待我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思考时，阿里胥却默默走开，将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前，道：“雪倒是下大了。”
我没有去想他是什么意思，但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窗外。果然雪下大了，原来围着篝火的人都散去，徒留几点火星还闪着淡淡微弱的红光。
“落这里？”我试探着问。
阿里胥只伫立在那儿，身姿若芝兰玉树般挺拔修长。我总觉得他比刚刚高了一截。
听见我问他，倒并不回答，却道：“姑娘怎么不想想，曲少主布下棋局的缘由？”
“大抵是我惹恼了他……”我沮丧地道。
“惹恼？”
“我好像说了些不相干的事，但那是和他相干的，他应该不大喜欢别人提起……”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开心，是因为，提起这些事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我脑子陡然清明了许多。
“我猜的。”他一笑，但我觉得那笑里是藏了些什么的。
“时间不多了。姑娘，曲少主在往西三里的一处民居等你。”
“你……我这棋局算是破了？”
阿里胥将袖一挥，白黑各归其位。他挑眉：“无棋局，破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
骑上阿里胥牵给我的沈约的坐骑，一路朝西。在马上回望他一眼，却觉得那道颀长的身影，绝不是只陪伴了我半日。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
尤其是他刚刚挥袖的那一下，与沈约如出一辙。方才应该细看一下他的手的！如若那手也如沈约一样修长白皙，我可就得告诉沈约他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在这儿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加上飞雪脚程快，没多久我就赶到了阿里胥所说的民居。
此时我唯一所想便是见到他，郑重道歉，相安无事。目光落在这所谓的民居上——这居然就是阿里胥所说的民居了？我还以为是一群帐篷，没想到就一顶。帐外的木桩上拴着一匹马。
我看见，那个一袭墨色衣袍的身影，背对着我，仿佛孤立于茫茫沙海雪原中一抹灿烂的天光，一株傲岸的梅。
我骑着马儿，遥遥地望见，那个人在同他部下的凌波马窃窃私语。微侧了头，绝美的侧颜映着漫天的雪，就那样深深烙在我心里。
“来了？”他眉眼含笑。
我“嗯”了一声，翻身下马，牵着飞雪走向他。
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
鼓了鼓气，说：“对不起，君上。我不应该……”可那个略微艳了些的名字我却始终说不出去。
他望着我，眸中波澜不惊。待我终于嗫嚅得没有声音了，才说：“我没有怪你。”
“那你还……”话到一半，我才惊觉语气是十分的委屈，不大合适，连忙打住。
“却听他温和地笑了：“我只希望你下回不要说这种话了。嫣嫣她……她很好，我不希望在她身后还有什么议论。”
他第一次，正式地对我评论起沈嫣嫣。此时的沈约，不是之前要帮我拍灰的富家公子哥儿，而是燕国的王。
“哦。”
我忽然想起邱木烈似也跟在沈约身旁，忙问：“邱寨主呢？”为免他就在附近听到我一小小侍女也敢直呼他名讳而产生怀疑，我只好唤他一声“邱寨主”了。随即环顾四周，却只有沈约一个人。
大概是明白了我心里的弯弯绕绕，沈约很是好笑，道：“他并未随我来，半路我便将他支回去了。”
“啊？”阿里胥原来在耍我，邱木烈当时肯定在帐篷里，却给他挡了。只得低咒一声：“该死的阿里胥！”
沈约大概也听见了，但笑不语。
我一看他笑，就又想起来阿里胥笑，不由说道：“我今日见到的那个邱木烈的护卫，长得和君上挺像的！”
沈约面上似有一僵，我以为他是在错愕，便续道：“倒也不是那么像了，但眼睛……让我看看！”我凑近了一看，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真的极美，恰好，亦是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映得出我的像来。
“果真好像。君上，你们沈家真的没有什么遗失在外的什么公子吗？我觉得你们真的像极了……不不不，脸没有你的好看，但眼睛，神态，动作，真的……”我为我这个重大发现十分激动，转头一看，身边的沈约却一直淡淡笑着，一副什么都明白了的模样。
“走了！今天申时前我们得赶到楼蓝城。”他率先骑上了马。
我尾随着他。骑马一直西行。这片土地荒凉不堪，贫瘠到不生一草一木，土质也很不好，并非沙地，而是盐碱地。
“这儿原先是湖，后来干涸了，土地就成了这般。”在马上，沈约的声音飘进我耳中。
“那……为什么不治呢？这里属于哪国？”
“临渊太子十一年，这里连同燕北许多土地都割让给了楚国。”沈约淡淡道，似在缅怀当年。
“那，距今已经四年了。”我默然了，又抬起头看他：“莫非，楚国没有派人治理么……”
沈约冷笑一声：“他们怎么可能治理？他们当初夺取此地，也只是为掠夺罢了。他们知道，我迟早会讨回来，不会去为他人做嫁衣，只会一味破坏，怎会真心治理？如今我才接手，景象只能如此。”
我默默低了头。沈约顿了顿，忽然看向我，意味不明。似乎挣扎了很久，他才说：“不过……宿颜笙对这些很在意，曾屡次上书要求治理此地。可惜楚国权贵阻挠，治理也仅仅是走过场而已。”
“宿颜笙是无功而返了？”
“不能说他无功。至少他做了一件好事——把这儿的百姓迁离，也免得食不果腹……”他目光定定望着远方。
自从来这里之后，我已经看到很多次他这样的表情。带有几分怀念，伤感，无奈。这里繁盛的时候，应当是相当吸引人的吧？
见他沉默，我也沉默。只有两骑自茫茫荒野中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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