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有所思
谪仙所无论在白天还是晚上都是繁华到令人瞠目结舌的。不得不说,他们那里的灯实在好看,虽为五彩,倒是不落俗套,虽是明艳,却也透了几分清雅。廊上一溜儿的绿玉莲花灯,隔着绘了绿水青山、江河长卷的屏风,映出来水的光色,盈盈之间,煞是有一番江南风景。
老鸨先时是叫了几个面皮白净的小倌上来伺候,还没等的及由我来摸一摸小手,便被阿里胥给叫下去了,他倒是振振有词:“这几个人,俗!”
我是看不出他们长相哪里与俗字沾了边了,可他那斩钉截铁的模样叫我也不得不听他的,只有随口应和几声“那换个人来”云云。这般下去直直是换了四五批,那位老鸨也是好脾气的人,忍着一头臭汗还是恭恭敬敬地去跑趟儿喊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谪仙所的主人并非是她,所以她才如此谦恭,料想这里如若是她的地盘怕是早已将我二人赶出去,搞不好还要打一顿,骂我们是来砸场子的。她终于是在第五趟时候恰当地开了个口:“姑娘,公子,不若去……我们夕公子那里看看……”
阿里胥终于笑道:“夕公子不是不见客么?”
我向他瞄了一眼,只见他斜卧于软榻之上,此际一袭浅蓝色衫子,乌黑长发垂落至地,单手支颐,笑得一派和风细雨,风流倜傥。另一只手把弄着自己一缕头发,卷来卷去,故意惹人春心萌动。
我深吸一口气,默念几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方才道:“对!”
他惊异的望我,说:“对什么?”
我才知道他刚刚又与老鸨说了几个来回了。
尴尬起了身,去拉他,他懒懒地坐起来,慵懒目光向我一瞥,说:“可要我陪你去?怕那位也不想见我一个男子。”
我尴尬地笑笑,说:“咱俩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岂可让我一人独自去看陌生美男子……不行不行!”
他又瞥我一眼,仿佛有得逞的意味,这才又拉上我的手随同老鸨前去夕公子的居所。
不知道那位夕公子是何许人也,连老鸨也要避让三分,不,七分。路上,绕过亭台楼阁,曲院流水,老鸨说了,那位,可并非谪仙所里卖了身的平常小倌儿,那位,——听说是江南某庄少主,只因为和一位大人物输了赌约,才答应为那位大人物出卖色相,赚一赚银子。
至于是哪一庄少主,哪一位大人物,这老鸨也一点儿都不晓得。
倒是一边的阿里胥仍是时不时地捋一捋他的一缕头发,端的是一派风流败家公子哥模样。他适时开口,道:“那夕公子近来如何?”
老鸨叹了口气,应答说:“公子近日身子不适,加上天气寒冷,偶染风寒,尚未痊愈,已叫多少贵人吃了闭门羹了,哪一个好得罪的哟……”
她眉头皱着,叫我看得难受。就只关心钱?人家病弱,也当考虑考虑人家的感受啊。
我暗地里白了她一眼。似乎被阿里胥看见了,他含笑看我,默默地松开手,摸了摸我的头。我一阵莫名其妙,打开他的手。
他倒是笑得甚邪。
一直走到了后院里夕公子的住处,单抬头就见一块匾,铁钩银划四个大字:“明风抱月”。那四个字是极其的狂草,颇合我的喜好。桐木雕镂的木门紧闭,忽然漏了几个清脆的琴音出来。我们三个站在门外,老鸨是大气也不敢出,毕恭毕敬地候着。不多时,木门开了一半,侧出一八、九岁的小童的半张脸来,那小童白净,只是神情很不耐烦,说:“你又带了什么人来?我家主人说了不见客!”又拿眼瞟我们俩,说:“哼!你们是什么人也想见我家主人?告诉你们,上回来的那位公主,主人照样不见。你们要是识趣,便趁早离开!”
老鸨唯唯诺诺,一句也不敢回。
我倒是觉得有意思,便两三步上了前去,对着那稚气未脱的小童道:“你家主人不见公主,怎么就不见我等?”
“主人风寒未愈!”
“胡说!方才我还听见了几声琴音,难不成是你弹琴?你竟然敢偷偷弹你家公子的琴?”
“那,那自然是主人!”
“既然都能弹琴,见一面又如何?我就是喜欢听琴。”
小童恨恨道:“你……你等我通报再说!”
“我可不等你,我要随你进去,不然你把门反锁了,我倒奈何不得你了。我花了重金,难道就是来看一下你们这里的门修葺得十分好看?”
他说不出话来了,把半张脸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掉头进去,生怕我真的随同他进去一般。
这时候,突然那两扇门都大开。
“姑娘请进。”
一道纯净如同雪山融水的声音蓦然出现,缓缓地充溢进了我的脑子。我紧着便去看,——那耀眼的纯白在这天地里几乎独树一帜。
惊鸿一现,不过如此罢了。
那人一双清冷的眸子缓缓对上我,又匆匆离去,掩着广袖轻咳,袖口处绣着精致繁复的花纹,重重叠叠。
“近来揽洲身子不适,怠慢了二位,还请见谅。”
披着的那件白狐裘几乎能把他给压垮了,他整个人仿佛都在风中摇摇欲坠。
眉眼若水墨勾勒,面容若白玉雕琢,三千青丝更是铺天盖地地垂在了身后身前。
他又回头去教训那小童:“那位公主是怀有不轨之心,我才不许她进,你莫要一概而论,把事情都做得死了。”
“两位请进。”他那小童不情不愿地道,连连扶着他家主人,一脸担忧。
“阿墨,来即是客,还不去沏茶来?”他的声音,恍若月夜里流水潺潺。
唤作阿墨的少年更是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却硬是要扶他进去才肯沏茶。我刚要跨过门槛,就给一边的阿里胥给拉住,他认真道:“只许看,不许碰!”
夕揽洲,大抵就是谪仙所里供奉的谪仙罢!这种人,哪里能碰!
随他们入了厅堂,并没有我想象的奢华高贵,倒是十分朴素无华。最为华贵的,大抵就是大厅里一扇绘着千树红梅迎风盛绽的屏风了。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墨洒淋漓酣畅,梅花更枝干遒劲,满树欣荣,题词亦是狂草之风——据我粗略来看,大抵是与那“明风抱月”出自一人之手。
想不到这样沉静的一位公子,竟然喜欢狂草风格的字。
幽远的从屏风后面传来极为清雅的琴声。
“《有所思》?听闻夕公子许久不演此曲,怕是……沾了你的光。”阿里胥看我一眼,笑着。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听得出,是一根弦断了。
果然便听夕揽洲道:“阿墨,换绿绮来。”
琴音更加幽远渺茫了。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阿里胥淡淡道。
想不到他竟如此有文化,我还没有想起来这是哪里的曲子又出自哪一本书。
一曲奏毕。
阿墨扶着他家主人出来了。他又先看我一眼,再匆匆把目光移开。我不知缘何,却习惯性地看一看阿里胥。
是夕揽洲先开的口,试探着问:“姑娘……可是姓沈?”
我刚要否定,阿里胥便接了话茬道:“不。她姓曲。”
我知他是不晓得我真名姓的,也无怪他,只待夕揽洲下文。
他有些黯然,静静道:“是揽洲唐突了。”
本来这是一段与美男子相处的好时光,却全然坏在了阿里胥身上,他竟然说“我们二人有幸听到公子之琴,实属大幸。在下略通音律,倒想来此与公子讨教……”
怎知道一讨教就是个把时辰。
最终,我听得几欲呕血,可恨阿里胥还牢牢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害我动也不敢动,既要时不时露一个疑惑的表情,又要时不时插一句“原来如此”,真是累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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