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1)
一日后,雪停,仍是阴云密布。
我醒得极早,大约是子夜时分。附近都是高门大户,幽幽深院,夜中格外寂静。我应当是做梦了,然而醒来全无痕迹。一人独对床帏,些许寂寞。可是习惯了,好像已经很多年了。
天色渐亮。
银花花的世界。
巧手绣娘们在赶制我家所有人的新衣服。我的那件本来是什么祥云牡丹纹水红长裙,太俗,我便把祥云牡丹纹给去掉了,只留下了水红长裙。
盒子里有新打的首饰,坠露见我皱眉,很知意地把金光闪闪的玩意儿拿走,替我用两支簪子束发。一支二哥所赠,一支从沈约那里顺来的没还。
又不是相亲嫁人,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作甚。
缓步向了沐云堂去。阿里胥怀中抱着我挑选给所有人的礼物。今天总算可以重见天日了。
一一拜会长辈——谁知道我居然是楚家最小的——眉目含笑,道:“上回回来匆忙,礼数不周,伊今日借除夕节之气象,向大家奉上薄礼,还望父亲,母亲,各位兄姐不要嫌弃!”
阿里胥上前一步,由坠露一件件拿出来。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玩意儿,里头最贵的是给两个姐姐的同心鸳鸯结。我在西市的珠宝店里看了老久,还是被一位店员说动,趁着活动期间,买下他们店里最贵的一对儿同心鸳鸯结,这里头是用紫玉雕刻的鸳鸯,雕工用料都是上好的,足足花了我十两银子。
最便宜的大概是送给二哥的。我让阿里胥与坠露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出鞘,寒刃凛冽。
“这是君上所赠。今日……赠予二哥。”
当时在楼蓝城,准备伏击之前,那座城楼上,他把九尺枪递给我,又给了我一把匕首。“必要之时,护你周全。”
只是后来我看了,上边镌了个“嫣”字。我自然明白那是谁的东西了。
不如此时送给二哥,说不定让他睹睹物思思人什么的也好。
楚镛玄愣了一下,接过匕首,放在手心里,细细抚过它的寒刃。
“你可知它的来历?”紫泉般的眼却如同沉寂。
我“嗯”了声,道:“许是灵安公主的。”
“怎么在你这里?”他略带奇怪地望向我。
我笑了笑,说:“是君上给我防身的。”
余光瞥到楚近月,她此刻脸色发青,估计是在嫉妒。
楚镛玄忽然痴痴笑了:“她虽去了,她的魂丝,却还附在这上面啊……”
后来坠露告诉我,二哥真的喜欢灵安公主,很久了。
一去,物是人非。
我不禁懊恼自己如此莽撞,先前还以为他仅仅是借她来摆脱赐婚的命运,还以为他的心上人是另有其人且已另嫁……谁曾想,会是真的,他真的喜欢灵安殿下!
“二公子从未见过殿下真容。在并肩作战之际,殿下是戴着面具的。”
一张面具,便是两个世界。他只能看见她唇畔冷意,眼底杀气,却看不见她艳惊天下,一笑倾国。
不知她寡薄的唇吐出的是什么?是冰冷的命令,还是雨露均沾的慰问?
她可会多看他一眼,说一句“将军今日辛苦,由我为将军斟一杯酒”?
自然不会。她是一方主帅,不是帐门歌女;她掌管的是兵权,是三军,不是一壶酒,一盏茶。
而且,坊间传言,灵安公主极少言语,最多的话也只浓缩为几个字,至多……只对她那王兄说上几句罢了。
二哥,怕是在单相思。
那日的结局是,二哥没有收下匕首。我猜度他或许是怕思念太盛,伤到自己。
我回去以后觉得过意不去,另外从阿里胥那里坑来一把刻刀送给他,至于为什么又是刀,是因为我觉得男的就应当送一些刀剑之类的东西。
并且我一再重复,这刻刀是异域巧匠打造的,怕输了他那“天下最好的匠人”的名号。
今日是除夕,我着实不记得该怎么过了。玩?吃?还是怎样?
坠露热情四溢地专注于剪窗花,还叫我也一同去剪。我觉得这双手应该也还算一双巧手,结果自然是高估了它。连阿里胥都笑话我剪得不如他。
拿惯了枪戟,却拿不起剪刀。
被剪刀划破的时候,一闪而过了什么,太快,令人蹙眉。血淌得快,红纸染得暗透一片,只我呆愣愣地望它。
究竟闪过了什么……什么呢?
恍然惊觉坠露的声音:“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似乎好久我才回过神,手已经被坠露包扎了。伤的是左手,不碍事。
不碍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碍什么事?
大概目光太傻,坠露急得快掉眼泪了。我忙拍拍她的手背:“放心,你家小姐没死,不必哭丧!”
“呸呸呸!小姐,这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我闻言会心一笑。
只是究竟,闪过了什么……
与家人用过年夜饭,正回院子去。
然而雪色映得太亮了,证明一定会发生什么。比如,有什么好事。
茫茫大雪中,隐隐听见家中侍从的禀报声,声声连环,是有贵客前来。我心底假想了一个人,不知是不是他。
停下步子,偏头往沐云堂看。
可惜是陌生的黑色,凌修。
毕竟是重臣嘛,此时前来问候是应当的,何况还抬来不少礼物。啧啧,今天如此大方,昨天连两千两金子也舍不得。
那边寒暄他们的,我索性当作没有看见,举步继续走。岂料凌修却追上来,道:“楚小姐等等,王……王命属下给小姐带信!”
我住了步子,接过信函。蜡封了的浅蓝色信函,龙飞凤舞几个字:楚三小姐亲启。
此时送信何为?背转过去拆信,他用蝇头小楷写了短短数字:
元夜花市,明灯如昼。
月上时,雁起湖,静候芳踪。
这是……要约我出去看花灯?
“小姐可有回复,由属下带回?”
“嗯……凌统领只要回三个字,君上便知晓了。……‘黄昏后’……”
“黄昏后?”
“对……”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心头莫名一喜,还有几分按捺不住。
凌修施礼告退,没走开几步,又被我叫住:“那个,凌统领等等!什么时候晚上有花灯看啊?”
凌修很是恭敬地回转过身,作了一揖,道:“明晚。”
我在兴奋乃至亢奋中熬了一天一夜。
坠露早起看我还靠在床边,揉揉眼奇怪道:“小姐竟然真的守岁守了一晚上……”
我也甚是奇怪:“守岁……是什么?”
坠露:“……”
她看我的目光更奇怪了,直接伸手贴我额头:“小姐可是发烧了?”
我一巴掌打开她,气愤道:“你才发烧了呢!”的确啊,在我脑海里没有这个词的释义啊,所以我就问出来了嘛!
然后,坠露和阿里胥就为我上了一节名叫“中原节日及习俗”的课。我于是才知道,原来除夕夜里要整宿不睡……。
可是我竟然一点儿印象也没有。难道我在龙开寺呆久了,不食人间烟火了?
只是一想到晚上出去玩,所有不解和郁闷一扫而光,灵魂像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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