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六章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3)
那个老板的规定很是吓人,他说答对了一题十文钱,答错了就要买他一盏灯。一盏灯二十文钱。不得不说,他卖的花灯很是好看。
但是鉴于我的旁边有一位大神,百战百胜不在话下,眼看着人家的钱全数进了我们俩的腰包,沈约忽然停住不言。
“怎么了?”
他轻声道:“人家做生意也不易,看他衣着亦不甚华贵,想来景况并不如意。我想,凡事皆应节制。囊中一百文钱,在此也能使上许久。”
我点头,觉得他讲得蛮有道理,于是收回了刚刚准备去拿字谜的手。那老板本因我们太过厉害已有些慌乱,看见此举,便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还没有接茬,沈约已经笑着开口:“这题输了,老板,挑一盏花灯给我吧。”
我连忙指着一盏蝴蝶灯说:“那盏好看!”生怕他给我挑一盏丑的。
沈约掩袖淡笑,付了帐,二十文钱。
提着那盏绚美的蝴蝶灯一回头,灯光盈盈微微,照在我与他之间,现出来他的绝色容颜。我吃了一惊,他的眼眸里盛了灯光点点,晕着浅浅的笑,险些令我栽了个跟头。
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立马转头看着四周,道:“看呐,那里,那里有一家酒楼,似乎食客不少,不若……”
沈约语气忽然一重:“你出来之前竟没有吃?”
我还是结结实实给他吓着了,瑟瑟缩缩道:“没,没呢……”
“……”他仿佛隐忍了什么,容色愠怒后恢复了平静,看也不看那家酒楼,说:“那家最低消费要三两银子,吃不起。”
我:“……”他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三两银子吃不起?我出门还带了不少银两来着。
“出门时自然带了,只是我身上向来不带银两,全由凌修保管。”他瞥我一眼,“现在他在泡小姑娘,……咳咳,只有这剩下的八十文。”他略带尴尬地说。
我一听他提到“泡小姑娘”,突然发现一个悲伤的事实,作为钱袋子的坠露,正在和凌修喝一杯茶……
不会他俩正在这家高档酒楼里享用大餐吧?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怎么办啊?我,我饿了啊……”眨巴眨巴眼睛,计划着怎么进去把厨子打晕弄到美食然后潇洒走人。
沈约往四周看了看,又道:“谁让你不吃饭就跑出来的。”
我心里暗想,不就是你吗……
手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顿时多云转晴,开心地说道:“我,我有主意了!”
他看着我,不知所以然。
我自觉地拉住他的手,一路飞奔,重新站在了殉情台下,说:“这里地方很大,我……”
我还真不好说出口。
“什么?”他微微偏头。
“我想卖艺!”我方才摸到了我挂在背后的剑,很是开心。
他忽然微妙一笑,道:“好。”
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枝枯树枝,权且当做剑来使。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丝痛楚,深缘心内,发之于表,痛得莫名,去得莫名。
他走上前来,将我那盏蝴蝶灯挂在了一旁的一株古树上。
要知道,这个使九尺枪比我好了不止一万倍的美男子,使剑更是出神入化。仿佛他手里不是一支枯枝,而是龙泉太阿,剑气流光万丈,明明是杀人的招式——我自然认得,譬如飞星落幕,露落风来,苍松招鹤,天外嚣尘——他使出来,却满是仙风,那袭锦袍,恍若沧海波光,碧落流泉。
蝴蝶灯的光芒映于其上,也只如浮光跃金般,璀璨夺目。
那些华丽至极的招式,一如他自己的那张脸,太花了。
久而久之,台下的人多了起来,本来被他们避之不及的台子下头却忽然人满为患。可是没人敢上来。
对舞,见招拆招。若说在与音雪对舞时我们比的是舞,在此我们比的更像是剑。
明明人多起来了,我们却愈加不似卖艺,倒似练剑。
此夜无月亦无星。天地之间,仿佛又只有他与我二人了。
我闭上眼,最后使一招潮打空城,本以为收束姿势很好看,岂料还是与那日如出一辙——剑,各自指在彼此心口一寸之间。
他先闲闲收了他的枯枝,我才将剑收回剑鞘。
台下一片喝彩声,我欢快地去捡钱。
沈约只在边上看着,不知是不是嫌捡钱跌相。谁知他是掩了身,重重咳嗽了好几声。
“你,你怎么了?”
“……有人来了。”他没有回答我,目光却忽然放得阴狠起来,又吓我一跳。
“什么?……”我一回头,果然看见一帮流氓地痞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台下的人跑得甚是快,我细细望了望他们,两个带头的大哥,一帮小弟。
为首那个是个歪头,痞里痞气地道:“嘿,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啊,啊?”
我翻他一个白眼,好声好气地说:“什么规矩啊?”打算他一旦要做什么侵犯我利益之事,我便……哼哼。
另一个戴着尖角小帽的对那歪头说:“哥,少说两句,他们新来的,不懂规矩!小弟我来教训教训他们,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放肆!这里可是王城,岂容尔等撒泼闹事,欺压百姓?”沈约开口。我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这番话只是给他们一条明路走,他们若是怕了,那就还有救。
我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哼,王城怎样?我大哥可是朝廷里头人!你们兄妹俩,识趣的,就上缴些保护费,给咱兄弟吃酒去!不然,有你受的!”尖角小帽恐吓道。
我刚想出言讥讽,便被沈约悄悄按住了手,他使眼色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他说:“呵,你们在朝能有什么亲朋?三公九卿十分年轻,想必没有你这样四十左右的弟弟,谁能护你啊?”
“哈哈哈哈……”那些人狂笑不止,歪头道:“小子,你还有点见识嘛!不过我大哥,哈哈,他可比那些人厉害啊!说出来,吓破你的胆!”
“哦,那你倒是说说?”
“我大哥,就是丞相的独子啊!”
“哦……丞相独子啊……”沈约语气里溢满杀气,我心知那人怕是危险了。
“怎样,怕了?怕了就识趣些,哥们还等着喝酒呢!”
沈约背过身去,说:“你们速速离去,否则我改变了主意,你们便一个不留。”
我拉了拉他袖子,小声道:“一个不留不就没有人证了嘛?”
他却只是淡笑,也不看我,说:“人证?他们活着徒增罪恶,当杀——”
忽然风来,他举袖招起落叶无数,凝顿于空,幻为叶镖,飞矢疾风之间,尚未听见叶子破入血肉之声,我便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应声倒下。
“没死。”他淡淡道,仍是背着身。
我疑惑,既然出手,为何不杀个干净?
“我不可杀人。”他依旧淡淡道。
“那他们……”
“呵……”他轻轻笑了,扔掉树枝,转身正对着我,拉了我的手,说,“若有人愿意救,自然会活,若无人救,便只是死。想来他们为恶已久,应该没有人救了。”
我点点头,不知还能说什么。然后尴尬地岔开话题:“那家酒楼可以去了耶!”
他也尴尬地笑笑,说:“关门了吧?……”
如同五雷轰顶。
湖畔雪风幽凉,似,又落雪了。我不知何时,却紧握了他的手,此时万分彻骨的冷,一下子侵过来,犹如千年玄冰。
他领着我穿行,最终驻足在人声渐稀之处。湖岸,莲灯一片,古木一株。一位老妇人在古木下支了个摊,摆着各式莲灯,相思绦。
自然,我的目光是被那红色的丝绦锁住了,挣了手去,立步上前。
老妇表示这个求姻缘的丝绦很灵验,正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掷到树上,便能缘引命定良人。我捧在手里看了看,上边绣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很可爱,最讨人欢心的是一尺来长的丝绦上还缀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爱不释手,于是道:“多少钱啊?”
“八十文。”老妇笑眯眯地回答。
奸商!
现在我再看手中提着的做工精美的花灯,只要二十文,这玩意儿居然八十,果然景区比较贵啊。
虽是如此,还是爱不释手,眼神儿扫一眼正若无其事赏着夜景的沈约,眨巴眨巴眼睛:“你要不要?这么好看,而且好看……”
他魅惑面容染着淡笑,一句话没说,径直过来,“啪”地拍下八十文钱,淡淡立住。老妇很殷勤地取来笔给我。
“名字啊……我,我买来玩的……”不是真心求姻缘的啊,我才回家没几天呢。
沈约却默默接过笔,塞在我的手心里,“八十文,别浪费。”
“唔……”撅着嘴,一笔一划写下“楚灵伊”三个字,瞅了瞅那株三人合抱的古榕,小声道:“扔不上去,会砸到我的头的……”
“八十文。”
“……”
指间凝力,瞄准一枝桠用力一掷,丝绦稳稳当当地挂住。
回头看他,神色如常。“再买一个好不好啊~我挂我门口~”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挂门口?八十文,挂门口被偷了怎么办?”
我心想,树上这么多都没有人偷。
他却说:“你买一个贵的,那我就买个便宜一点的。”又递过去二十文,把那老妇摊子上摆着的一串如意结拿来,亦掷于树桠上。天太黑,往上瞧去,也不知那结究竟挂到了哪里。
“我觉得……是我,觉得……”我把“觉得”二字咬重,“你还要求,求姻缘啊……”
此时我们正绕到了古榕背后,无月光,不暖,雪色薄薄。万年冷寂,一世幽凉。
他语气多半是调笑:“总不能孤独终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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