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青枣
切成小段的玉米在锅里尽情翻滚,排骨不甘落后,拼命甩动身上的精华,邢朝阳迈进门,刚搁下身上湿透的衣物,就被这阵香气勾引得径直往厨房的方向走。
“陈阿姨,您又在煮什么好东西?”他以为煮中餐的人肯定不是他亲妈,没到门口便开始嚷嚷,哪里料到她真亲自洗手作羹汤,“妈,您在呢。”
戴筠婕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编成了鱼骨辫,身上穿戴粉红碎花的围裙,在北欧风格的家装中尤其扎眼,她忙活着往汤里撒调料,头也没回的对大半个月不见的儿子说:“嘟嘟,你回来啦。”
“妈,您能别喊我小名吗?”肚子饿得慌,他拿起果盘里一颗青枣咬。
嘎嘣脆。
“咋的,我喊了十几年,现在才知道害臊?”
邢朝阳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到处遛弯,见到什么玩意都得捣腾一下,有一阵子特别喜欢抓起电话听筒扣在耳边,嘴里嘀咕“嘟嘟”的拟声词,戴筠婕一乐,把“嘟嘟”作为了他的小名。
小时候住在带左邻右舍的屋子,隔三差五能听见他妈扯一嗓子:“嘟嘟,回家吃饭啦!”
不知羞的年纪,用不着挖个坑把自个儿埋起来,而今年龄渐长,听着也就变味了。
忆起往事,邢朝阳脸不红心不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我现在是个大人了,叫多了不得被人笑话。”
“切,在当妈的眼里,孩子哪里会有长大的一天?”戴筠婕拿汤勺搅了搅,关火,“等你明白持家不易,才算真正长大。”
虽说邢家教育奉行放养政策,但到底离不开教忠寓孝,索性小辈们没一个走歪路的,称得上家教成功典范。
他又捡了颗青枣送到嘴边,戴筠婕说:“别吃枣了,过来试试味道。”
他左手一颗青枣,右手接过汤勺,试探性品尝上方盛着的鲜汤,顿时眉头紧蹙,“咸了。”
“真的?”戴筠婕自己喝了一口,仔细琢磨,“我怎么觉得咸淡正合适?”
抬头看到她儿子笑成“贼眉鼠眼”,使劲翻了个白眼,“臭小子,戏那么多,不供你读戏剧学院真是亏了。”
“多谢您的夸奖,我先上楼洗澡去了。”
临走前他顺了两颗枣,边走边吃,神情美滋滋,听见他妈在背后叮嘱:“青枣是你爸要吃的,待会儿让你吃光了,你们父子俩可别在饭桌上吵架。”
邢家男孩不金贵,在邢誉眼中,邢朝阳就是个瓜分他老婆疼爱的臭小孩,父子俩一旦见面,每次都会为了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掐架,幼稚得可爱。
而几个小时后的余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余卿吃过晚饭,窝在三楼的卧室做作业,CD播放机刻板单调的英文单词掩盖了滚筒洗衣机运行的声音,落地金属灯打出来的灯光使得房间内亮堂不已。
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她各个年龄段的照片,从最开始的眉眼弯弯、憨态可掬,到五官清秀、少年老成,到最后,笑容逐渐消失在脸上。
“Complexity……”
“C-o-m-p-l-e-x-i-t-y……”
“阿卿。”
背诵被迫中断,杜槿端着热牛奶推门而入,搅拌不均匀的奶粉结成块漂浮在杯面,从升腾的热气看杜槿的面孔,仿佛一只张开獠牙朝她袭来的怪兽。
“谢谢,放桌上吧。”
杜槿完全不知道杯身烫,伸手去碰,杯子在余卿的后悔中应声落地,果断成为悲剧。
牛奶淋透地毯,四处作祟,余卿看着杜槿不知所措的表情,没了脾气,阻止她弯腰去捡,“我来收拾。”
杜槿连连后退几步,靠墙站着,染满璀璨红指甲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余卿习惯了原谅,她蹲下,从桌子下取出小型的打扫工具,一点点清扫。
杜槿给颗甜枣再补个巴掌属于常态,计较多了反而闹心。
其实她不是不怕杜槿的伤害,以前她不止一回幻想过杜槿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刀来捅她,尽管四周存在危险性的物品早已安置妥当,但她知道,杜槿本人便是最为致命的利器。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杜槿缩在角落拼命摇头,影子经过光线的拉长,笼罩在余卿头顶。
“我说了没有关系。”
“对不起阿卿,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想让你喝杯牛奶暖暖肚子,没放东西了,这次没放东西了,你相信我……”
杜槿的话语无伦次,余卿还是听出个大概。
余卿小时候就觉得她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动不动发脾气,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令人捉摸不透。
偶然间,她了解到这是一种病,开始学会疏远杜槿,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晚上也不再吵着要和妈妈一起睡。
后来六岁那年的某一天,杜槿在递给她的牛奶里加了安眠药,等她睡着之后,强行抱她上床同睡,似乎把她当成了助眠的人形玩偶。
这种孩子才有的反骨,出现在了杜槿身上。
低低的呜咽声响起,杜槿掩面哭泣,一步步走近她,边说:“阿卿,你原谅妈妈好不好?阿卿最懂事了,无论妈妈做了什么,你都不会怪我的,是吗?”
她泪流满面,声声忏悔,余卿有一刻真的以为她们母女俩的关系能够重修于好,能够像普通亲人一样正常关切对方。
但在下一秒,杜槿摁住她的肩膀,双手狠狠掐上了她的脖颈,语气阴毒:“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下三贱货抢我男人,告诉你,我不要的东西,宁可撕碎,也轮不到你来捡!”
杜槿的力气大得可怕,加上事发突然,余卿来不及反应便已处于下风,只能竭力去掰开她禁锢的手指。
好在听到声响匆匆上楼的余樵足够及时,他一把拉开杜槿,毫不留情将其甩在地上,怒斥:“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人是你!”战斗力旺盛的杜槿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扑向余樵,拼命捶打他,“我含辛茹苦养大两个孩子,十几年无怨无悔,你背着我在外面养情人,到头来却数落起我的不是,歌颂你没有抛弃妻女的伟大,脏的人是你,疯的人也是你!”
场面混乱不堪,涌进来的医护人员把杜槿按在地上,打镇定针的,捆绑双手的,那张狰狞的面孔慢慢变得可怜。
余樵不是杜槿的救生圈,他只提供了氧气罩,无法送不会游泳的人上岸。
杜槿终其一生也离不开无边无际的泥潭。
杜槿躺在担架上被抬了出去,余樵扯了扯领带,烦躁地说:“阿卿,你太掉以轻心了,你妈什么德性你不知道?还任她留在你房间里?”
喉咙火辣辣疼,余卿说不出话,更没力气痛哭一场,她抱膝坐在地上,脖子上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
余樵说不出安慰的话,本来抽出一根烟想点,又收了回去,“待会儿我吩咐医生给你检查一下,今晚别在这儿睡了,底下有得闹腾,我派车送你去爷爷家。”
余卿摇头,她不想让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操心这档子破事。
“那这样,我在鹿苑还有套房,你去那里住几天,把伤养好了再回去。”
点头。
余樵带上门出去,留下一屋子的狼藉,她揉了揉眼睛,发涩。
……
气温降了几度,没雨,余卿穿着茶色的帽衫下车,帽子扣住脑袋,短裤没能遮住膝盖上的几道淤青,孙秘书绕到后备箱,把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推到她面前,外加一串钥匙。
“余小姐,这小区安保严格,陌生车辆开不进去,麻烦您自个儿进去了,A区C栋,您把钥匙给保安看看,上面有门禁卡,不会拦你。”
孙秘书知道她不会到余樵跟前告状,偷懒偷得理所应当,她接过钥匙,头也没回地往里走。
好些人趁着雨停出来遛狗,林荫道热闹非凡,短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行李箱咕噜推进,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只秋田犬撒开狗腿子跑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屁股墩一坐,成了拦路虎。
“呆头,你干嘛呢?”男生越走越近,她拉紧帽衫的抽拉绳,听见他惯有的腔调,“你坐马路上碰瓷?”
四目相对。
“卧槽,余卿?你怎么在这里?”
俞长洲拔高音量,还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生怕认错。
“暂住。”
“朝阳也住在这儿,他知不知道你来?”
世界之大,巧合众多。
“不知道。”
“有空来串门呐,我在A区E栋,他住D栋。”
“好。”为了掩饰尴尬,余卿敷衍应下,拖着行李箱火速逃之夭夭,忽略了俞长洲当即掏出手机发信息的动作。
余樵对房地产行业略有涉猎,鹿苑这套房子是他十几年前买下的,一直空着没人住,虽说有家政定期过来打扫,但余卿还是被这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逼得皱眉,立刻拿出口罩戴上。
身处陌生的环境,她向来适应自如,她扯开帽子,走到厨房区域,煮水壶接水,插电加热。
等待期间,她打开音乐软件,随便划了一首歌播放。
,
(地狱,天堂)
(相当在同一个城镇)
(想要发现新事物)
s a frame
(我被限制在)
I'en in
(一个破旧的相框里)
(想要找到一个更好的视角)
……
煮水壶弹到保温功能,她往洗好的玻璃杯里倒奶粉,加水搅拌。
她其实很喜欢喝牛奶的。
六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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