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碰撞
从一份素食沙拉到一个双层牛堡，余卿的胃容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毫无心理负担吃着这顿高热量的午餐，决定晚上以两组腿部练习作为代价。
邢朝阳把插好吸管的可乐推到她面前，捻起一块纸巾擦拭她嘴边的沙拉酱：“吃慢点，还有一小时，不着急。”
“嗯哼，我不急啊。”余卿用她惯有的仓鼠式进食法，啃下汉堡的半壁江山，“老班训人的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我还指望他出新意？”
“他人挺好的，你别老跟他犟。”
余卿对他的墙头草行为施以鄙夷：“邢朝阳你有没有搞错，到底站哪边的。”
前阵子余卿每天放学被叶庭留在办公室里做题，六点多了还没法走，她饿得头昏眼花，邢朝阳到点就得给她送吃的，其中大部分是从俞长洲那收缴过来的，味道相当不错。
叶庭人好吗？不好，饿她肚子就是不对。
余卿一凶，邢朝阳立刻缴械投降，连声说宝宝我错了，脑袋凑过来蹭她手背。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以后全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成不？”
“大老爷们撒什么娇，起来。”
“你不生气了我就起来。”
余卿对耍赖的邢朝阳彻底没招，每回她火气旺盛冒着，他说两句软话便给浇灭了。
吃软不吃硬，太没出息。
余光瞥见门口有一群穿校服的学生推门而入，她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哄道：“我不生气了，你起来。”
得逞后的邢朝阳笑得贼开心，搂着她的手臂摇晃几下，身子撤开，刚准备继续逗她，身后忽然闯入一道陌生的女声。
“大老远瞧着有点眼熟，没想到真是你啊，余卿。”
相比来人的热络，余卿波澜不惊地吸着可乐，神情不着痕迹转换为生人勿近模式，眼神也懒得给对方。
邢朝阳顿时明了，来者不善。
来人亦是学生，艳妆，齐耳短发，耳后有文身，是一截弯月，手腕戴大串链子，背黑色大帆布包，制服上挂着的校徽是个邢朝阳也记不清名字的吊车尾学校。
见余卿不搭理她，女生拉开椅子直接坐到对面，身上的挂饰叮铃哐当作响，眼神扫过邢朝阳：“男朋友？也不介绍一下？毕竟咱俩同窗三年，犯不着见了面连声招呼也不打吧？”
冰块在吸管的搅动中相互碰撞，余卿终于抬眼看她，平静如深潭：“你后面还有其他位置，我们这不接受拼桌。”
“瞧瞧，你还是这副德性，一点没变。”女生屈指轻扣桌面，话题急转直下，“听说你腿摔断了？舞跳不成了，那这位又看上你什么？脸？还是身材？你也就剩这两样有看头了吧。”
本意不掺和女生的局，但这位拐弯抹角数落余卿，邢朝阳不舒坦了：“你有事吗？犯戏瘾能不能换个地方捣腾去？”
邢朝阳的话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她反倒笑了起来，手肘撑着桌面，稍微附近：“真令人羡慕，总有男生替你出头，不过说起来余卿，现在这位睡你之前，知道你初中和多少男生厮混过吗？”
支离破碎的画面闪现，那段余卿曾经咬牙踩碎掩埋的记忆再次破土而出，余卿按捺住邢朝阳掀桌的冲动，一手牵着他，一手托着下巴，启唇：“傅澄澄是吗？”
女生的笑意更密：“哦吼，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少管所的饭吃够了？”
笑意僵在嘴角。
“我做过什么，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用不着你来说教。不过你倒是提了个醒，有些帐，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你好好掰着手指头数，看看你还有多少蹦哒的时间。”
撂下话，余卿带着邢朝阳潇洒离开，背脊一如既往挺直。
……
方才的可乐没喝尽兴，进了学校的便利店，邢朝阳又给她买了一罐，这会儿纵容她喝，过阵子等她痛经了不又得心疼。
十二点半，校园里静悄悄一片，两人躲在孔子庙的后方，有树影，有微风，还有风捎过来的香火气息。
讲故事的标配，听众配酒，余卿以可乐代酒，悠悠说起那段让人啼笑皆非的往事。
那年小升初她考砸了，没能进专业的舞蹈学校，余樵和杜槿打了商量，干脆送她读普通中学，指望她能多结交一些朋友。
傅澄澄是她在初中认识的第一位同学，尚且处于“考砸”的悲伤情绪，余卿很快接纳了傅澄澄的示好。
后来两人好到什么程度呢？她第一场独舞表演，她给了傅澄澄几张最前排的票，直到摊牌的那一天她才知道，那几张票，傅澄澄卖了一个很不错的价钱。
余卿滥交的谣言是在初一下学期传开的，造谣的人有理有据，贴了余卿和一众男生的照片，当时她不知道是哪位天才P的图，挺低级的，一笑置之，到后来事态愈演愈烈，完全超脱她的掌控。
毁掉一个女生太容易了，随便安一顶不知检点的帽子，添点油加点醋，再烧一把柴火，无论多么优秀的天之骄女形象，都会在一夜之间垮成一滩烂泥。
余樵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杜槿不由分说的斥责，余卿记得太清楚了，每个晚上写一篇篇日记，一遍遍质问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
三年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总有人躲在角落里骂她脏，数落她丢尽父母的颜面。
余卿做错了什么吗？不是，她只是活得和同龄人不太一样，能站在舞台的中心位置，无数聚光灯为她而亮，可这也是她牺牲童年换来的，身上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伤痛。
心灵鸡汤惯有的言论，人生下来都在同一起跑线。
大错特错。
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决定了她的品行，她的修养，她的眼界，更决定了她在成长道路上所能获取的资源。
余卿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彷徨与无助，但她永远记得，那一张张伪善的面孔，毫不留情地挥舞着他们手里的行刑刃。
“至于傅澄澄为什么进少管所。”余卿呲了一声，“她约我在余家摊牌，丑话说了个遍，又趁我不注意，翻了我妈的首饰盒。”
顿了顿。
“可惜她不知道，我爸担心我妈发病没人发现，整栋房子都安了监控，尤其是她的卧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情节精彩程度堪比狗血连续剧，余樵扣下傅澄澄，看到她连夫妻俩的结婚对戒都敢偷，再联想这三年来辛苦培养的女儿被这般泼脏水，火气越来越旺，使劲告，成功把傅澄澄送进少管所回炉重造。
数起来，该有两年了。
“后来呢，我爸拿着这段监控视频杀到学校，要求学校给我一个说法，那一天，我的课桌里塞满了道歉的信，却连一个敢写真实姓名的都没有。”
余卿初中的第一段友情彻底宣告失败，这也成为她此后万分谨慎交友的源头之一。
故事讲完，可乐喝了大半儿，邢朝阳看余卿的眼神有点怪，他在可惜，可惜没能早几年认识她。
余卿笑了笑，直说没戏：“如果我们早几年认识，那时候我是真的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她那时候太清高了，眼里除了芭蕾舞，根本容纳不下其他东西。
当然，傅澄澄属于意外，谈不上败笔吧，毕竟如果没有这些子破事，她也不会逼迫自己快速强大。
邢朝阳不服，开始翻陈年旧事：“你问问俞长洲，当时有多少女生给我递情书，我理没理？”
“嗯哼，然后呢？”
“如果我早点认识你，喜欢上你，即使你眼里没有我，我也会让我的眼里都是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她却听得牙都酸了。
臭小孩能知道什么情情爱爱，每天忙得不行，打篮球，玩游戏，追连载动漫，和哥们谈天说地，放学能准点回家就不错了。
“我看过你初中的毕业相册，一堆小姑娘抢着跟你合照，你一个不搭理，反去找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合照。”余卿故意调侃他，“我有自知之明的，我怎么可能比保安大叔重要。”
“我妈连这本都给你看了，其他的呢？”
“你说的是光屁股的还是嚎啕大哭的？”
男子汉的尊严岌岌可危，邢朝阳不甚在意：“都看了？完了，你这辈子赖不掉的。”
年轻人谈恋爱时最喜欢聊未来，轻则几十年，重则一辈子，可一辈子那么长，那么远，谁又能一眼望到尽头。
所以余卿并没有对他的“豪言壮语”作出回应，刚想说时间差不多该走了，身后的孔子庙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她话苗卡在嗓子眼。
……
孔子庙里的香炉年久失修倒了，余卿和邢朝阳被闻声赶来的保安大叔和学生们逮了个正着，邢朝阳巨淡定，晃了晃手里的物理练习册，没说话。
再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传开了，据说学霸们都喜欢待在孔子庙附近学习，效果贼溜。
此后几经岁月更迭，每逢午休，孔子庙周围总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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