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退败
余卿牙关紧咬,本来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惨白,仿佛一瞬间山崩地裂,长久以来固守的那方山河顷刻崩塌。
“阿卿,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现在坚持的这些小情小爱有多么不堪一击。如果你现在有能力独立思考,我当然不会干涉你。可你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任何细微的差错都有可能引发惊涛骇浪,而我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男人的面目被烟雾遮挡,显得朦胧模糊,记忆中的温和儒雅荡然无存。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肯听我的话,这点是我做得不好。我拘束你,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大人说的最刺耳的话,无非就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们总用自己的思维去衡量孩子的好坏,觉得孩子孤僻乖张,叛逆不听话,可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孩子在渴望大人的理解与支持,能够以朋友的身份和平相处,不是说教,不是指责,也不是谩骂。
可余卿终究等不来这一刻。
那句“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开始疲于挣扎,惧怕更坏的选择摆到她面前。
“您需要我怎么做?”
“明天你直接回艺术班上课,准备明年的艺考。在填报志愿之前,你都不能和他联系。”余樵顿了顿,似是不忍,“熬过这段时间,如果他还能毫无保留喜欢你,我不会再反对你们。”
他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却也十分艰难。
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纽带在于沟通交流,一旦这个纽带被迫切断,试问有多少人能保持初心?
“学区房已经装修好了,待会儿我让孙秘书送你过去,那边有保姆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周末会有老师上门给你补习文化课。”
他挖好了坑,料定她会跳进来。
“阿卿,这是君子约定,拿一年半的辛苦来换之后几十年的自由,我相信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余卿不想做君子,只想当小人。
余樵当着她的面删光她手机里和邢朝阳有关的联系方式,“今后我会不定时突击检查,被我发现一次,立即送你出国,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学区房离学校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三房一厅,一间改成舞房,一间给保姆住,主卧的软装布置和爷爷家那间差不多,东西也都搬了过来。
保姆姓张,是位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本地人,做的饭菜正合余卿的口味。
然而张保姆属于变相的监视器,余卿一天的行程都会被她事无巨细禀报给余樵。
得亏她记得住邢朝阳的手机号码,在失联十个小时之后,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将余樵所谓的“君子之约”简单解释一遍,然后快速把短信记录删除。
邢朝阳秒回:岳父大人是看我有多不顺眼才想出这招?
艺体楼和教学楼相隔甚远,平时也不怎么参加体育课或活动课,和学校普通班的学生交流几乎为零。
这也是邢朝阳直到高二才见到余卿“庐山真面目”的原因之一。
而且余卿中午晚上都得回家吃饭,邢朝阳很难找到机会和她见面。
余卿这会儿气已经消掉大半,只剩下一堆无奈,她回:我们以后用漂流瓶联系吧。
成功把邢朝阳逗乐,他发来一连串“哈哈”,提出见解:我觉得捞到你的漂流瓶几率不大,要不我找邢子缨借个Q号去你空间留言?
余卿:可拉倒吧,出的什么馊主意,连你侄女的企鹅号都不放过。
高二下学期正式拉开序幕,令所有重点班学生震惊的是,余卿转回了艺术班,廖君茴有了新的同桌。
后桌周尔晖为此悲痛了一整天,再也收不到邢朝阳传上来的小物件,徒然失去使命。
异班恋应该很辛苦吧?
再也蹭不到大佬们的小零食了。
新前桌脾气好差,上课开小差还回过头瞪他。
周同学甚是神伤。
波澜不惊的水面渐起涟漪,至少在一两个星期之内,人们总会在不经意间提起余卿的名字,而后才想起她早已淡出他们的生活。
反观余卿这边,一扫转班的郁闷,开始了“如鱼得水”般的学习生活。
她先前在艺术班人缘不差,虽说性子淡不爱说话,但有人来请教皆不藏私,舞蹈动作一直被老师当作楷模拎出来讲。
所以对于她的回归,班里的同学超级兴奋,还办了个小型班会欢迎她,絮叨她不在这段日子发生的趣事。
毕竟缺席了一个学期,余卿花上一阵子才适应艺术班的上课模式,每日除了潜心“修炼”,便是想法设法和邢朝阳取得联系。
因为上个周末余樵突击检查,她手机里还未删除的短信险些被发现,自此不敢再给邢朝阳发短信。
除了漂流瓶,他俩什么联系方式都采取过。
比如QQ空间的留言栏,微博各种小号的私信,游戏界面上的公屏,各大社交游戏软件都尝试过。
到后来俞长洲忍不住打趣:“你俩谈的哪门子恋爱,传递情报还差不多。”
终于逮到开年级大会的时机,重点班和艺术班座位相邻,余卿刚找到位置坐下,便收获众多来自重点班同学的问候。
“余卿,好久不见呐。”
“回去上课还习惯吗?你瘦了好多。”
“你们艺术班的女生都好漂亮,跪求联系方式。”
余卿但笑不语,尚未开口回答,邢朝阳先把她隔壁座位的男生拎了出去。
“同学,换个位置。”
熟悉的白苔气味飘散开来,闻起来是很清新的皂香,不沾脂粉俗气,余卿忽然想起他们在公交车上的初次见面。
那时还搭上了一副耳机。
三月底阴雨绵绵,空气中裹着若有若无的潮意,邢朝阳在校服衬衫外加了件工装外套,修了个利落的发型,听说还是叶庭看不惯揪他去理发店剪的,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和她撞到一块儿才禁不住扯了扯嘴角。
余卿太久没见他了,觉得他身量拔高了不少,又生怕这中间有余樵的“间谍”,她是不敢同他搭话的。
仿佛初次见面,他笑容痞痞凑上来:“同学,方便加个微信聊聊么?”
不知道他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余卿撇过脸没理他。
艺术班的女同学朝她挤眉弄眼,凑上来小声问:“男朋友?”
“不是,上学期同班的同学。”
对方显然不信,抛来一个“看破不该说破”的眼神,偷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俩留足空间。
余卿突然有种被看透小心思的窘迫,拳头抵在嘴边干咳一声,她佯装不在意移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你别闹,待会儿你家叶老师该看过来了。”
省得又整一出旧情复发的戏码,余卿惹不起这位满脑子言情剧的前班主任。
邢朝阳不以为意:“看就看呗。”
“你就不怕我爸和他串通一气?”
“卿卿你知道吗?我现在只想抱着你亲亲。”邢朝阳叹了口气,“可惜非常时期,我软香在怀的美梦破碎了。”
“这都坚持一个多月了,你再忍忍好不好?”
“不想,你爸说的是不让你和我联系,又没说不准我联系你。”
逻辑鬼才。
余卿都要忍不住为他鼓掌,憋着笑把手藏到袖子里,一点点移过去勾他的手指,包在手心揉了揉,无声安慰。
叶庭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不停打转,也没发现余卿的小动作,在看到两个小家伙形同陌路的状态后,强行松了口气,而又莫名心酸。
是吧,形同陌路总比爱而不得心安,总好过相看两相厌。
年级大会安排了几位学生代表上台讲话,而倪若禾便是其中一位,讲的是学校垃圾的分类问题。
说起来,倪若禾开学第一天还来艺体楼找过余卿,说是准备给她办欢送会,毕竟在一个班共处过一学期。
余卿嫌麻烦没答应,倪若禾之后来艺体楼来得更勤,如果她是个男生,艺体楼的学生能给她俩编出一部史诗级狗血爱情剧。
除了应下,余卿想不出其他甩掉牛皮糖的办法。
那场欢送会来的人不多,邢朝阳也因为上补习班没来成,一伙人吃了顿便饭,各自展示离别之际的肺腑之言,赶在八点前收了摊。
后来倪若禾又来艺体楼向她道歉,说她好心办坏事,弄得大家尴尬不已。
余卿向来主张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散,着实没遇见过倪若禾这样较真的人。
正如她今天讲的主题,在学校做到细致的垃圾分类并不容易,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实施起来过于艰难。
大会接近尾声,台上正在做总结,余卿藏在袖子里的手被邢朝阳握得发烫,她有些心不在焉,心口一阵阵发闷。
“接下来请同学们有序退场,艺术班的同学请起立。”
余卿抽回自己的手,猛然起身之时感到一丝不对劲,接着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仿佛听到山呼海啸,整个人像浸泡在水里,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
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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