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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前情


  周提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娶妻了呢。

  最荒唐的是,她是谢蛮。

  此时他默默坐在院子里,看着几步之外紧闭着的房门,上面还贴着隔壁大娘好心过来装饰一番的大红贴纸。

  里头坐着他的小娘子。

  许是白日里过于劳累,他太阳穴隐隐作疼。

  这处小宅子说来也算谢家姑娘的嫁妆,他舍了自己的大屋子换来这么一处,再外搭个小娘子,在老猎户陈老头眼里,有些吃亏。

  相熟的几个猎户送些好酒喝上几轮便乘着夜色归去,晚风一起,唯有陈老头还醉醺醺地抱着酒坛子留在原地,和周提叨念几句。

  他含着草根子,拍着大腿呼道:“想不到你小子也有一天为了个小娘子昏了头……”

  完了又碎碎念:“是该这样……是该……娶妻了,”陈老头年轻时也有心尖上的人,阴差阳错没了,一生都没放下。

  许是触及了他那点儿伤心事,再加上喝了几口带来的喜酒,他斜斜吊着眼看着周提,嘴里含糊不清:“过两年就能从营里回来吧,嗯?得机灵点儿……别傻傻都往上冲,别,别让人家等喽。”

  话里的酒气熏得周提皱了眉,他默默拿开了老头手边的酒坛子,抿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过,散去些心头的闷热。

  陈老头晃着醉醺醺的身子站起来,满脸通红,脸下灰白的胡须还沾着酒滴,倒也走得稳,他摆摆手:“走喽。”

  嘴上还添了句:“新娘子等着呢。”

  周提顿住了脚步,看着陈老头一晃一晃隐没在山路,才慢吞吞回了内屋。

  这处小宅子许是当初经了谢夫子的相看,一心给蛮蛮当嫁妆,自然差不到哪里去。虽小但是五脏俱全,院子里一看过去便有三间小屋,炉灶厅堂样样不少。

  新嫁娘出嫁前不宜出门,周提便包揽了这一处的打扫和布置,他不懂得谢蛮喜欢什么,便依着自己冷清的性子添了些被单床褥,再从山里砍来些竹子砌了简易的院墙。

  直到要领新娘子回来那一天,隔壁的婶子看不过眼,张罗着给屋里贴了些剪好的红字,才让人感觉到几丝喜庆的样子。

  “你一个人住清冷习惯了,待有了娘子,院里自然而然便添了人气。”婶子这般说道。

  周提抚平红纸毛躁的边角,看着这个喜字,不由发呆。

  谢蛮,她会喜欢这里的布置吗?

  若不喜欢,且由她随便改动便是,他总得要迁就着她,就像阿父对阿母那般。

  这样想着想着,便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他和屋里的小姑娘,真的是夫妻了?

  他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静默地等着应声,喉咙有些发紧。

  无人回应。

  他一愣,想张嘴喊人,谢蛮的名字在他口边绕了几次,都无法发出声。

  门被他缓缓地推开,周提下意识放轻脚步,隔着布帘,他隐约瞧见了喜床上纤细的人影儿,对方许是被盖头闷得慌,早早掀起一角,露出大半张鹅蛋脸。

  她睡着了。

  小姑娘闭着眼,睫毛密密地投下阴影,抹了口脂的小嘴隐隐透出一条缝儿,呼吸绵长,静静地靠着床脚的柱子,也不管这坐姿如何不舒服,睡得正香。

  红色的喜服上绣着大片的牡丹,随着女孩和缓起伏的胸脯微微晃动,让周提耳朵有些发热。

  他在原地愣了一瞬,才慢慢走过去。

  那藏在红色头帕里的小脸这才完整地映入他的眼帘。

  十四岁的姑娘正是最美艳动人的时候,谢蛮又生得一副好皮相,即便憨憨入睡的模样,也让周提有些出神。

  那一瞬,竟让他萌生一种藏到角落里的胆怯。

  他甚至觉得,待谢蛮见了他,指不定要哭闹着回去。

  但……但镇上的冯大牛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好赌好色,流连在镇上的妓坊,难以想象谢蛮本要嫁那样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儿难以言喻的懊悔又消散了。

  对,他就是看不过谢蛮要嫁给那样的浑人,才好心求娶了她。

  谢蛮,该要感谢他。

  周提心里暗暗说服自己,抿着唇,止住后退的脚步。

  “咳咳。”他弄出一丝声响,眼神虚虚看着床边的人。

  小姑娘睫毛微颤,堪堪睁开眼,眼底的迷茫还没散去,便顺着声音看过来。

  周提能感觉那视线一直从脚底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的脸上,或许,还在他额角的伤疤上打转。

  周提不动声色地绷紧下颌。

  谢蛮的杏眼睁得大大的,仿佛被屋里突然出现的人吓着,眸子巴眨几下竟又闭上,同时小手笨拙又慌乱地把半掀开的盖头重新盖上。

  瓮瓮的声音从大红色的盖头下传出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盖头掀了,我这就重新盖上。”

  短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任是再小声,周提都能听出里头的惊慌失措和羞愧。

  他先是一愣,转而才反应过来。

  她是怕自己因为这个责怪她?

  周提哭笑不得,想安慰她一番,最终只憋出两字:“罢了。”

  他一步步走近谢蛮,身侧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生硬地抬起,挨近帕子。

  两人白日的仪式都一再精简,如今关在房里,不妨顺了这点儿习俗,免得她日后想起觉得遗憾。

  周提自顾自地说服自己,右手已经碰上红帕。那帕子盖得轻巧,堪堪一扯,便顺遂地滑落,掉入他的掌心。

  谢蛮原本闭着的眸子试探着颤了颤,长长的睫毛翻落,她缓缓睁开眼,任由房间内的烛光在里面晃动。

  周提看见,那清澈的眼底仿佛藏着一池秋水,把他高大的身影都尽数映落在上面。

  她又在看着他了。

  周提没由来地紧张,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阿父为他猎来了一只兔子。他捧在手心,稀罕地看着,小兔子抖擞着浑白的软毛,用红色的小眼睛盯着他。

  这样安静乖巧,足以让他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把视线移开,落在谢蛮的秀发上。空气中静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你……”

  你觉得房间布置得如何。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你……瞧着我怕不怕。

  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你,你若困了,便先歇下吧。”

  端坐在床边的谢蛮抬头看着他,眼里闪过迷惑和不解,但神色却明显轻松了几分。

  长长的喜服下,她绞着手指,愣愣地低下头,问:“哦……哦,那,那你呢?”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了傻话,又急急地补上:“我,我帮你换下衣服吧。”

  小姑娘的声音娇软得很,钻入了周提耳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眼见谢蛮就要起身探来,周提酿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思绪杂乱,脸上却依旧绷着脸,让谢蛮呐呐地站着不敢动。

  “我还有事情,你先歇吧,不用管我,”他抿着唇,掩去黑眸里的慌乱,放轻语气,生怕吓着不安的谢蛮,“我今晚去偏房睡。”

  说完,便急急转身往外走,还不忘为小姑娘掩上门。

  外头夜色正浓,高挂的皎月散发着柔柔的亮光,映在院子石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碗上,浅浅的酒水里酝酿着银丝,波光粼粼。

  周提感觉方才喝下的凉酒都化作了滚烫的沸水,让他整个人散发着热气,那热气熏上了头,才让他变得神志不清。

  他手里还抓着红色的喜帕,柔顺的绸缎贴着他的肌肤,给他留着最后一丝凉意。

  半个月前,他听闻柳家人似乎克扣着谢蛮的嫁衣,便托镇上的大娘送过去一匹好布,那匹布耗了他好几条狐皮,今日朝谢蛮看那一眼,他便知最合适不过了。

  抓着这手帕子,周提不由得想起刚才扯落盖头时,无意蹭到的女子秀发,一如这布那般丝滑冰凉,发尾绕过他的手背,那麻痒的触觉似乎还停留至今。

  他的头脑更昏了。

  周提走到水井边,利索地打了一桶水,去了身上外衣,便提起木桶从头淋下,散着寒气的井水击打着他的脸,才堪堪让神志回笼。

  他转头瞧了一眼房间,烛火摇曳下隐约见过人影走动,不消片刻,那光便熄灭,房间融入了夜色,徒留月华爬上窗台。

  他回到偏房,换下湿衣,便直接躺下,敞开的窗外偶尔可见山间夜萤飞动,周提了无睡意。

  他想,谢蛮似乎和小时候长得差不多。

  一样呆呆的。

  他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问她,她还记得他吗?

  或许不记得了。

  他把一只手垫在脑后,虚虚闭眼,想着他第一次见到谢蛮的时候,她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还记得那日,他起了个大早,急得去市集里交货。前日傍晚里赵构带着一群孩子偷溜到他院里玩闹,带走了一只兔子,害他不得不临赶着上山重新捕了一只凑数。

  镇东的孩子都有些怕他,他晓得。所以他总是天未亮就出门,太阳下山才归家,越少人瞧见他,便可免去很多麻烦。

  他匆匆提着笼子出门,走到通往主街的路上,却被人喊住了。

  对方声音软糯无力,还带着些鼻音,问他:“小哥哥,你知道我阿父去哪里了吗?”

  天微微泛青,长街上空无一人,除了一处台阶上委屈抱着双膝蹲坐的小丫头。

  小小的一只,红着鼻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嘴微微抿着,似乎他若不理睬她,对方大可能要掉泪珠子。

  周提顿住了脚步,下意识看了看周围。这头本就没住多少户人家,平日里早起的胡大娘这半个月都随胡屠夫赶早市去了,留着家里两个顽劣的孩子。周提每每经过这边,都不大愿意遇见他俩。

  而这刻,他竟有些头疼,为何街上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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