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昨夜谭北仪回来,夜色早已浓重,只有谭宝仪的房间里还跃动着昏黄的烛火。
二姐谭美仪一向晚睡晚起,却还像睡不够似的,每日中午饭毕依旧要倚着太师椅小憩一会。相比之下,两人打照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谭北仪本打算径直回屋,看到大姐房里的火光,轻叹口气,心里暗道:“想必还是在读书。”
于是又折了回来,轻扣她大姐的窗框道:“大姐,时候不早了,快睡吧。这本经那本史的,没长腿又跑不掉,留着明日再看也不迟。”
只听里面传来难得温和的女声:“回来的又这样晚,饭可吃了没有?没有的话,我让桃姑给你留了一碗杏仁茶和几样你爱吃的点心果子,再差她去热一热。”
谭北仪心里一暖:“都吃过了,大姐你也快睡吧。”
“你且回房,待我看完这一篇。”
谭北仪了解自家大姐,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索性由着她去。她自己零零碎碎忙了一天也累了,便先去睡。
次日天方破晓,便有一阵清脆悦耳的风铃声自远处传来,由细弱到响亮,渐渐传至谭北仪的耳边,谭北仪眼皮微动,精神满满地醒了过来。
风铃是铜钱做的,专门叫谭北仪起床。铜板交杂撞击在一起,一段乐声便浑然天成。自从谭北仪找到这个法子后,身子就没在床上多粘过一刻。
其实先前还有个更有效的办法。
她曾拜托桃姑去寻两个铁盆和数百枚铜钱,等到起床的时候,把铜钱哗啦啦地倒进去,她如果没醒,就将盆里的铜钱再倒进另一个盆里。
铜板和铁盆相撞,高亢激越,声如响雷。
用来叫人起床,声音是挺大的,效果也还是挺好的。
毕竟那段时间谭美仪天天扯着谭宝仪的袖子,泪眼盈盈地在她面前抱怨,说谭北仪起床动静太大,吵到她睡懒觉了。
不过谭北仪改变主意并不是因为谭美仪的抱怨,而是用这个法子的那段日子,她常常感到头晕目眩,胸闷气喘。
后来不情不愿地去看大夫,结果那位老先生把了半天脉,捋着长胡子纳闷道:“姑娘家里在做法事?还是停了罢。敲锣打鼓的,声音太大,对心神不好……”
起来没多久,谭北仪就在走廊里遇见了她二姐。
向阳而立,纤纤玉手轻摄一方淡粉色信笺,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美人风流。
看她这么仔细打扮,谭北仪便知今日抚州城中又有一位倒霉的贵公子要破费了。
谭北仪装模作样钦叹道:“啧啧啧,看来二姐又有约在身了。”
谭美仪嘴角含笑,远远招手道:“北仪,你快来给我出出主意,我今日是要去城西的顾家,还是城南的水家?”
她手里正拿着一方红笺和一张荷花信纸,眉间微蹙,似乎是极重要的事情,让她实在难以决断。
谭北仪凑上前去,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红笺上是整齐的蝇头小楷,上道:“前日庙会一游,得见谭姑娘仙容,小生心下钦慕不已。但念及缘分浅薄,恐难再见。几番割舍不下,竟至于神思颠倒,夜不能寐。今日天气晴好,小生勉生游春之兴,奈何举目四望,却无良人同游,今斗胆相邀,倘姑娘赏光,小生感激不尽。”
谭美仪道:“这是水公子送来的。”
另一张荷花信纸上写道:“谭小姐,俺想着姑娘家都喜欢花儿草儿的,就把俺家里的荷花拔了出来做成纸,给你送了过来,不知道你还喜欢不?你闻闻,上面还有香味哩。你要是喜欢,今日便跟俺出来,俺带了一马车的纸,统统都送给你,包你用他个七八辈子。”
落款是顾家三爷。
谭北仪放下纸道:“选水公子吧。这人说话虽酸了些,但起码写得一手好字。”
“也好,反正顾东升家也没什么名望。”
“等等?你是说靠着倒卖古玩一夜间发家的那个富户顾东升。”
曾有传言说,那顾三爷用金盆洗手,用琉璃碗盛澡豆,生活可是奢华得很。
谭北仪瞬间转舵:“二姐,要不你选顾三爷吧?这人虽然字写得难堪,但起码人老实一些。”
谭美仪斜斜看了一眼谭北仪:“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我才不选顾家三爷,我要坐水家公子的华盖马车,让全抚州城的人都瞧得见我。对了,等会我走了,你就说我有急事要办,出门去了。大姐那边你替我顶住。”
谭美仪撇嘴:“都已经有了主意还来问我。”
谭美仪早早溜出了门,就只有谭北仪被谭宝仪抓来,按在桌子上吃早饭。
一旁的谭宝仪高举着一本古籍,正看得忘我。
不知是何年何月的老书,书页残缺不堪,上面的墨迹都褪去了三分,仿佛咳嗽一声就能震出三寸尘灰来。
咽下了一口白粥,谭北仪从书缝里偷偷瞄一眼她大姐,立马就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书页上方射来。
“大姐,你真要读书做官?”
谭宝仪没理睬她。
谭北仪放下筷子,轻叹道:“这条路,就算是许多男子,也未必走得通,大姐你又是何苦。”
“本朝初始,有一女官陶朱,掌群臣奏表,兼参决政务。既然她能为,我为何不能?”
“大姐你博古通今,学识渊博,连很多男子都比不上,当个区区女官,自然是能的。但这条路走起来,也忒难了。要不,咱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也正好管管二姐?二姐最近来也太放肆了,偷偷溜出门去也不告诉你。”
把二姐出卖的太快了,谭北仪心里有点发虚。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难者亦难矣。”
谭北仪张嘴要反驳,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默默闭上了嘴。
临近中午,谭北仪去布庄,清点了一番仓库,又把新染的紫棠花布分了一部分出来,准备送往各地的分布庄。
大大小小的分布庄有十二个,遍布相邻的州县。谭非在世时,是他负责来回奔波,左右周旋。但谭非去世前,看谭北仪是个女儿家,外出多有不便,便单独委托了王参,让他在外面负责监督和联络各处的布庄。
所幸谭非曾经救过王参的性命,王参对谭家自然是十二分的忠诚。再加上这紧俏的紫棠花布
唯有谭家出售,各处的布庄都指着从中分一杯羹,因此虽然并非谭家真正开设的分布庄,但都挂着吉裳布庄的牌子,和谭家布庄有着密切的来往。
可谭北仪此时满面愁容,以手杵腮,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和顺酒楼。
酒楼伙计肩上搭着块白色长巾,伙计正卖力地招揽客人:“各位客官,本店新进一批桃花溪的鳜鱼,体长身阔,味道鲜美,不好吃不要钱嘞……”
随着声音而来的,又是一阵混杂着油盐酱醋的饭菜味。
元木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半晌后开口道:“今天酒楼好像做的是麻婆豆腐,辣子鸡丁,神仙鸭子,还有……还有清炖蟹粉狮子头。小姐,你要不要再吃点儿?”
谭北仪虽然腹中空空,但早就被熏得没了胃口。
虽说做的是不同的生意,两家也并非卖石灰的不待见卖面粉的,但和顺酒楼的存在实在让谭北仪心生郁闷。她仿佛看到浮满银子的大水池向对面的酒楼开了一道口,尽数倾泻到他家钱袋里,让人好不窝心。
半柱香前,就有一对夫妻逛街,妻子拉着丈夫硬要来布庄瞧瞧,结果丈夫打马虎眼,指着对面酒楼说要不先去吃个饭,吃个饭回来接着逛?
最终妻子没拗过丈夫,跟着进了酒楼,酒足饭饱之后,两人肚子已然吃得圆滚滚,采买布料的心思也被吃了个一干二净。
就这样走了十几个顾客。
谭北仪噼里啪啦打了两次算盘,觉得损失十分惨重。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在心里做起了计划。
“元木,你说,要是对面的酒楼,也挂上我们吉裳布庄的招牌,会怎么样?”
元木半张着嘴巴,抓抓脑壳想了想道:“小姐,这不好吧,这样子的话,来的客人岂不是分弄不清楚是要买布还是要吃饭了?”
谭北仪照着额头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正拿着铜熨斗熨烫衣服的元流闻言笑道:“依小姐的话,此后无论春夏秋冬,再也没有什么异味飘散过来,也没人从半路上拦走我们的客户了。”
谭北仪赞许道:“唔,还是元流脑袋瓜聪明。”
一旁的钱九也随声附和道:“啊,这正是老爷生前一直头疼的,要真把对面的酒楼买下来,那真是太好了。只不过人家生意红火,不知道要花多少价钱才肯卖给我们。”
谭北仪眼里神采四射,轻抿嘴角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知道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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