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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抚州的秦知府,一直认为自己是这方土地上备受民众尊崇的父母官。

  实际上,只有最后一个字经得起检验与推敲。但总的说来,他为人虽然不算十分端正,胆小怕事还爱贪小便宜,但好在不爱折腾百姓,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于是在一众贪官污吏面前,倒成了一位难得的称职官员。

  自古以来,做官的和经商的之间关系就颇为玄妙。谭北仪深谙要想生意顺顺当当做下去,就少不得出点血的道理。最近天气晴好,她到陈家验收了那批紫棠花布,今日亲自带着庄里的伙计,交给秦知府手下的人核验。

  一共九个箱子,其中的八个装着紫棠花布,未来将会乘着官家的马车,经过专门的贡道,到达天下的中心。而另外一个箱子,则是每年心照不宣的惯例,夹在这批贡布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去,谁也不知道。

  里面装的都是些秦知府喜爱的小玩意——都是秦知府吩咐的。他自我标榜绝不收受别人一两银子。当然,倘若这些小玩意有几分价值,那就另当别论。

  因着并非自然晾干的缘故,谭北仪拿香又薰了几遍,这布因而有了些许瑕疵,给秦知府箱子里装的东西,也相应地多了。

  谭北仪看着最后一箱贡布被核验入库,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整个过程,秦知府连个影儿也不见。谭北仪腹诽道:“受了别人的好,也不出来感谢一下,当真是官老爷的做派。”

  怕出什么差错,又差人将守门的人上上下下打点了一番,才放心离去。白花花的银子流了出去,还不见生出什么子子孙孙,谭北仪一阵肉疼。好在每年只有这么一遭,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车行了片刻,转到府衙正门,正遇见一个头戴黑色四角方巾,留两缕灰白色长须的男子,正昂首阔步,从朱漆大门里摇着羽扇徐徐走出。

  谭北仪心中思忖,暗道这应当就是秦知府手下新请的顾师爷,于是不敢怠慢,停了车让他走,等到走远了才命人驾车回布庄。

  回到庄里,已过正午,谭北仪早已饥肠辘辘,却见谭美仪带着午膳早早候在了堂里。

  元流,元木和楚二等庄里的伙计很少有机会见过谭美仪,对于她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在她是谭家二小姐的程度上,摸不清楚她的脾性和爱好,不敢和她闲聊,恭敬给她上了茶之后,就都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谭美仪百无聊赖,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谭北仪。一见面就热切地把她拉到堂里的那张八仙桌上,把食盒里的三层饭菜依次摆开,兴致冲冲地展示道:“看,这些都是我忙活了一上午才做出来的,我对你好不好?”

  谭北仪连声夸赞着,将信将疑地往桌子上瞥了一眼。

  糖醋排骨,白灼菜心,酒酿圆子……都是些家常菜肴。看样子卖相不错,但谭美仪爱美爱到不进厨房,她还是不信二姐有这个闲情逸致。

  谭美仪并起手腕,两手手心做花苞状,娇媚的笑脸枕在上面,笑眯眯道:“尝一尝?”

  谭北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很快……她就后悔没有听从大姐的教导,养成小口吃小口咬的习惯。

  浓重的酱汁裹挟着酸到天灵盖的醋味,粗鲁地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谭北仪当场“呕”了出来。

  竟然真是谭美仪亲手做的。

  对面的谭北仪嘟着嘴巴气鼓鼓道:“人家可是花了好几个时辰做的,厨房里的烟气钻到我的眼睛里,辣的我看不清东西,现在我眼睛还发酸呢,你就这么给吐了?”

  谭北仪漱了几遍口,歉疚地握住谭美仪的手:“我的好姐姐,你做的挺好的,只是我今天不饿,我真的不饿。”

  “我不管,辛辛苦苦了几个时辰的心血就这么白白费了,你得赔我。”

  是自己理亏在先,但也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再把剩下的饭菜给吃了,谭北仪松口道:“好好好,我赔就是了。”

  “你得有诚意!”

  “那你想要什么,但凡合理是合理的要求,我都答应。”

  “一言为定,不许耍赖!”

  谭北仪脑后一凉,一口气梗在喉咙——原来她这么大费周章,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既然当了出钱的金主,谭北仪的底气立马足了起来,面上装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斜睨道:“说吧,又要买什么?”

  谭北仪乖巧道:“我想要一件天青色如意山茶金银丝罗裙。”

  “罗裙?二姐你房里的罗裙怕是能堆满半个后院了吧?”

  谭美仪悄悄凑了上来解释道:“那不是一件普通的罗裙,是用苏浙的蚕丝织就的,以黄金,白银锤扁切成的金丝银线为脉络,穿插着白鹭,仙鹤,绿尾雉的羽毛,绚丽夺目,华美异常。”

  杯中的茶汤差点倒在地上,谭北仪瞪大了眼睛道:“大姐不久前才说过平日生活切忌奢靡,你我可不能当做耳旁风。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来拿随便穿呢?”

  “那是珍宝阁的镇馆之宝,馆主视它如命,怎么会舍不得卖给我?我也为了来诗会借用一下,就一天,一天之后,结束之后我就还回去。”

  谭北仪低头躲避着谭美仪热烈的目光,继续找借口道:“参加诗会,也不至于穿这么隆重吧?”

  “小小诗会,当然不至于我这么重视。但是吴妈妈答应我,要让我开场一舞,到时候来的人非富即贵,都是抚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要是能在诗会上一鸣惊人,一传十十传百,抚州城外的人也能认识我了。如此一来,名满天下,岂不指日可待?而且,我就只借一天,就一天。”

  她举着一根手指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兽一样望着谭北仪,努力强调着只借“一天”。好像她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再同她讲道理,就是欺负弱小,没有善心,不讲道德。

  从小她一拿这种眼神望着谭非,谭非的心都会化成一潭春水,她所想要的要求便都能一一满足,无一例外。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是家里人还有诸位贵公子合力娇惯出来的性子,此时要是出尔反尔拒绝了她,又不知她如何闹腾?

  谭北仪一阵烦恼,正不知如何拒绝,不经意向门外街市瞥了一眼,却下意识地坐立绷紧了身子。

  是洗翠楼的楚袅。

  她好像专程而来,眉目静心描画过,穿着也别出心裁,手执一把绢扇轻摇香风,款款站定在聚源典当行的门前。抬首看了一眼牌匾后,毫无犹豫迈步进去,看门小伙计也丝毫未见阻拦。

  明明是个毫无攻击性的弱女子,却总能唤醒她心中的警觉与不安全感。

  孟缙今日应当在店里,她难道是专程来找他的?

  谭北仪没控制住自己,随着楚袅隐没的身影“腾”地站立了起来。再回过神来,自己已拿着无神的双眼盯了对面半晌,这才假装咳嗽着坐下,掩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谭美仪看着她短短几瞬异彩纷呈的神色变化,只觉得津津有味。她转圜在各处风月场所,对于此类事情早已经见怪不怪,一眼就看穿了谭北仪眼神背后的几分故事。

  她微微皱着眉,轻叹道:“对手的实力不容小觑,你还需要加把劲啊。”

  谭北仪若无其事抿了口茶,平静道:“那件罗裙的事,就姑且答应你了。”

  谭美仪一听,像温软的小猫伏在了谭北仪肩膀上,娇声道:“我就知道北仪你对我最好了。”接着竟要作势亲谭北仪的脸颊。

  谭北仪无情地立掌挡在她面前:“答应是答应了,但凡事总得付出代价。”

  谭北仪眼珠一转,柔声道:“那我下月节衣缩食再不买衣服。”

  谭北仪继续冷冷地挡着她的脸。

  “还有下个月,下下个月,一直到花神节,我都不再置装。另外,诗会结束的半个月里,我都乖乖待在家里,保证不出门给你们惹麻烦。”

  “成交。”

  “对了,二十天之后,诗会就要在洗翠楼开办了,北仪你记得空出一个晚上,亲自来看我的出场和表演。”

  谭北仪勉强答应。

  送谭美仪离开,正好撞见了出门的楚袅,粉面桃腮,一袭杏黄色水袖长裙,衬得她明丽可人。见到了谭北仪,她远远施个礼,对着谭北仪莞尔一笑,随后便带着典当行的一个伙计匆匆离开了。

  那伙计胳膊下夹着一个细长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护着,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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