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一听这话，孙成眉头舒展，狡黠笑道：“我就喜欢陈老板这话，早这么说了，此事不就了结了？钱我要了没什么用，那批红绸，还望陈老板加紧染制，三日之后，我在坊里恭候。”
谭北仪心有怨气，还想贬他几句，却被陈百黎放在肩膀的一只手给暂时压住了，看向陈百黎的老练精明的眼睛，意思是叫她忍一忍。
出了门，谭北仪闷闷不乐走了几步，楚二跟上来愤慨道：“那批红绸确实是上好的红绸，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小姐你为何不再同他理论几句，白白让他占了那么多便宜，还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
“和老谋深算的狐狸较劲有什么用？也许还真是碰巧哪天我验货疏忽了，陈叔碰巧也没注意，这才生了这桩子事出来。”
“可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碰巧？”
是啊，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碰巧。
谭北仪拍了一把楚二肩膀：“反正以后日子长的很，咱们走着瞧。我也不是多大度的人，人家占我们便宜，我们迟早占回来。”
不过让谭北仪感动的是陈百黎。
虽说之前楚二无意间冒犯了他，但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陈叔，关键时候还是挺身护着她，无论如何，多亏是陈叔担待着，这件事情才算是圆满解决了。
走的路上，谭北仪记起谭美仪嘱托她的一件事。
趁着黄昏渐至，热气消散，顺道去珍宝阁里替她取了那件罗裙。
还好提前做了准备，多多携了银两过去，可愣是没想到，这一下足足花了她一百两银子，钱袋里的银子堪堪够用。这才只换来租用一天的权利，到时候还得完好无损还回去，其间利润之大，令人咋舌。
怪只怪自己当时中了谭美仪的圈套，答应得太过草率。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谭北仪此刻坐在马车里行在大道上，心里却暗自盘算着，什么时候也得让谭美仪学着管管家，不然就算谭家守着一座金山银山，迟早也得被她给败光。
“小姐，你快看，今晚天空好漂亮啊。”
谭北仪掀起一角轿帘，遮云桥上，无限风光。
天边烧起了半边彤云。日渐西沉，烟霞层涌，轻紫淡粉，堆叠至湖面，下一瞬就像要无声地消融在湖水。
桥上时不时有行人驻足，伸手点画，低声惊叹。
桥拱最高处，一人正凭栏而立。
心下蓦地一沉。
谭北仪叫停了车夫，吩咐楚二等在原地，而后轻手轻脚挪到那人身边。
那人却无知无觉，连呼吸都不曾顿一下。
许是他没看见？
谭北仪又腆着脸往前挪了挪，直到鞋尖顶住了桥上的汉白玉地阶，再往前已经没了半分容脚之地。
这次与那人视线齐平，就算是个瞎子，也应当知道了身边多了个大活人。
“谭老板好兴致。”温和的声音乘风入耳。
谭北仪喜笑颜开，从袖里掏出一方手帕，装模作样擦着额头根本没有的层层细汗：“哎呀，这天气突然就转热了。这天一热，心里就烦闷，幸好还有美景聊以慰藉，也算是个小小的补偿。孟老板，你说是不是？”
起风那日被留下的帕子成了她的一桩心事，像个小恶魔一样，时不时亮出小爪子挠她几下，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倒要把这帕子亮出来，看孟缙作何反应。
“心静自然凉。实在不行，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谭老板愿不愿一试？”
“什么法子？”
“简单，拿三桶冰水兜头浇下去，别说心凉了，人凉也未必不可。”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谭北仪白了他一眼，继续大幅度地摇着那方帕子。
“孟老板一直摇着这帕子，这帕子是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啊，这个啊……这个……，这个是一个过路的老和尚送的，说时常拿着它，能帮我找到有缘之人。”
她偷偷去观察孟缙的表情，却只见他眉眼一片云淡风轻。
“即是有缘之人，又何必刻意寻找。”
避实就虚，转移话题。
谭北仪端正面容，严肃地问道：“孟老板，上个月有一日狂风乱作，那时你在哪里？”
他骤然转过头来，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谭北仪眼里：“那日的风沙我也经过，那时我正在去乾州的道中，没想到半途中狂风乱作，沙石迷眼，着实狼狈。”
谭北仪依旧不依不饶，追问道：“哦，去乾州是为何事？”
“家姐素有心疾，每年盛夏，总要回抚州修养两三月。”
孟家大姐孟云绢的大名她早有所耳闻，性子暴躁易怒，却偏偏体弱多病，也许是上天不想这人间再多一人的聒噪。
“那可有同行之人？”
孟缙轻轻合眼：“谭老板这是在行纳吉之礼？倘若如此，孟某是否还得将生辰八字，兄弟姊妹，脾性癖好连同家中近况一一讲明？”
谭北仪收口，再问下去，怕是要惹毛了这只假寐的狮子。
“后日的诗会，孟老板去否？”
孟缙扬眉道：“美人相邀，岂有不去的道理。”
美人相邀……
谭北仪腹诽，说来说去，还不是看脸。
饶是心里泛酸，谭北仪仍挤出一个友好的笑来：“不如你我同行？”
*
孟缙像是早有预料，极其自然地拒绝道：“谭老板相邀，荣幸之至，但……恐怕要让谭老板失望了。我有约在身，不便与谭老板同去，等以后有机会，一定不负谭老板一番美意。”
滴水不漏的客套说辞。
她常常在想，孟缙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包裹成圆润光滑，无棱无角的样子，连说话都像挂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气，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就是不喜欢，岂不是更好？哪怕骂她一句，顶多伤心个四五天便好。
爱便爱得锥心蚀骨，恨便恨得咬牙切齿，把这一切爱恨都说个明白，好歹让她知道，他到底在介怀什么？
就这样痛痛快快的，让她欢心，亦或死心。
谭北仪长长叹了口气道：“十年前，你父亲的事……”
“谭老板，在下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先行告辞了。”
谭北仪还未说尽，就被堵了回去。再去寻他，孟缙已然像个世外散仙潇洒走远。
她始终不敢断定，孟缙对于他父亲和大哥的死，是不愿提及，还是真的忘记了。
行了几步，他又站定回首道：“后日诗会，与谭老板再见。”
谭北仪莞尔笑道：“好。”
回府，正对府门的那棵柳树下停止着一座宝蓝色轿子。远远的时候，还有人立在一旁，等谭北仪的马车驶进了，却没了人影。谭北仪匆匆瞥了一眼，只道又是哪位被石榴红裙勾了心魄的公子。
谭北仪托着装有金贵的罗裙的宝箱，径直去了谭美仪的房里。
连扣几下，才有她慵慵懒懒的声音传来：“来啦，别急嘛。”
迎着谭北仪进去，看见谭北仪手里的盒子，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殷勤的不像样子。
“喏，这是那件罗裙。我答应你的，可都做到了。诗会办完之后，你允诺的，可都要一一兑现，不许耍赖。”
谭美仪心愿达成，小嘴儿便抹了蜜，恨不得把谭北仪夸到天上去。
“还有，门外停着一座宝蓝色轿子，可是来找你的？”
谭美仪嘴角微抿道：“是水公子吧。最近他总来找我，我忙的紧，没工夫理他。”
“你就忍心让他等着？”
谭美仪娇嗔道：“是他自个要等在那儿的，又不是我强迫他来的，他愿等，便叫他等着。你出门，问他等的可伤心？可难过？他一准摇摇头说没有。”
谭北仪一时无语。天热口干，总觉得水公子一个人孤单踟躇在门外甚为可怜，嘱咐小红送了一盏茶水过去。
谭美仪把罗裙展开，在镜子前心满意足地左右比照着：“北仪你就是心软。你要知道，男人最惯不得，你要是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他反而不知你的好。”
“可是两人真心相爱，不就要坦诚相对吗？弄这许多算计，倒不如街头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
谭美仪小心翼翼收了裙子：“你呀，还是太年轻。算了，不同你说这些了，快来帮我看看洗翠楼的布景，说到生意之类的事情，总归是你熟悉一些。”
谭北仪这才发现窗上密密麻麻放着一叠图纸，拿过来一看，是后日洗翠楼诗会的布局图。
“这是我同吴妈妈商议的，桌椅器具，瓜果茶水，都已置办妥当。这些彩绸红缯，洗翠楼里尚存十匹，按照说好的，明日吴妈妈会差人去布庄，再拿十匹过来，如此应当足够。上楼设有雅座，北面空出来暂作舞台，剩余三面各有设两座。”
“最最重要的一点，洗翠楼隔壁是另一家酒楼，我已同他家老板商议，从他家顶楼接一个两人行走的木制栈道，正好与背面的舞台相接。这栈道临空架在河道上，中间可以趁势修一个水榭台，届时我便藏在对面酒楼里，乐声一起，我从对面缓缓走出，灯影水光里，我做惊鸿一舞，演出一定精彩绝伦。
听她讲着，已经能在脑海里绘出一副九天仙女从云雾中款款而来的仙景。
“这些都是你想的？”
谭美仪扬首道：“那当然。”
谭北仪难以置信，果然二姐的脑袋，从来舍不得花费在正道上。
“看起来倒是事事周全，无可挑剔，但这空中栈道，会不会有些危险？”
“放心好了，两遍都建了木栏，绝对万无一失。”
谭北仪也便信了她的话。
出门转过游廊，谭北仪正好碰见低头小跑的婢女小红，
“水公子说有一句话带给小姐您。”
“什么话？”
“他说谢谢小姐的茶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下次必定不会再来叨扰了。”
谭北仪失笑，那位水公子怕是误解了她的意思，错把这盏茶当成逐客令了，转而又想到他如此敏感多心的反应，应该是见惯了谭美仪的骄纵的小性子，不禁又有几分同情起他来。
凉风拂过，檐角挂着的铃铛随风飘摇，清脆动人。
谭北仪痴痴地想，要是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求而不得，或许也就没有那么多无谓的执着了吧。
回房的时候，桃姑敲了敲门，亲自递进一封信，说是谭宝仪今日下午差人送来的。打开信，是谭宝仪娟丽清秀的字迹：
“吾妹北仪，见信如唔。家中一切，可还安好？吾行路五日，已至客舍，每日一粥两饭，早起早眠，静备科考。行走匆忙，房中碗莲，托你暂为持灌。另诫美仪，清心敛性，切勿招摇，日诵其诗，夜书百字，还家之日，吾当查之。一切如故，勿挂勿念。”
细细数来，谭宝仪已经走了四五日，四日之后，府衙之门大开，她要以何种身份面目入场应考？谭北仪默默为她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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