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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谭北仪挽着二姐出门,已是黄昏时候了。

  门口却见三辆马车,齐齐停在谭府门口。一辆谭家的,一辆赵钧的,还有一辆谭北仪曾经见过,是水公子的。

  一见谭北仪二人盛装而出,赵钧和水公子都被惊艳了一把。

  谭美仪见二人为之倾倒,一舞动京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接着二人同时迈步,上前施礼,动作整齐划一,而后援手道:“谭小姐请……”

  谭北仪心里默默吐槽,神情动作如此心有灵犀,这两位怕不是走散已久的亲兄弟。她没经过这种场面,不知如何应付才不会让二人尴尬,索性轻轻推了一把谭美仪的胳膊肘,让她来应付。

  谭美仪果然心领神会,瞟了一眼气场虚弱的谭美仪,轻车熟路地打趣道:“不知二位公子所说的谭小姐,到底是哪位谭小姐呀?”

  这本来是二人备好的说词,为的就是避免在邀请一人的同时冷落了另一个人,谭美仪这番追根究底,无非是想看看二人的窘态。

  果然二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水公子率先柔声开口道:“美仪,车都备好了,里面燃着你喜欢的香,不如……”

  谭美仪面若桃花,掩面像谭北仪嗤嗤笑道:“北仪,那我就先去了,你同赵公子随后慢慢来,不急的。”

  说完,谭美仪挤了挤眼睛,像是在示意谭北仪珍惜她创造的机会。

  谭北仪心里轻叹了口气,好个见色忘义的二姐。

  乘着车马一路行到了洗翠楼门前,下车的时候,赵钧殷勤伸出了手,让谭北仪方便扶着,谭北仪剑走偏锋,抓着赵钧的半截手臂下了车。

  一进门,二人就被吴妈妈引进了顶楼,安排在最东面的包间里。两张座位,在赵钧还在的情况下,谭北仪没有合适的理由给孟缙留一个空座椅。想了想,孟缙未必稀罕和她坐一个包间,也就此认命了。

  对面也仿照东面的设计,依旧摆了两张雅座。南面稍微宽敞,设座四张,至于北面,则留作戏台,现在已有请来的戏班子在上面表演。幕布的背后,连接的便是通往隔壁酒楼的空中栈道。

  来的太早,周围无人落座,但楼下却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谭北仪闲着无聊,挑了一个小金橘慢慢剥皮。先是去了薄薄的果皮,又开始慵懒地撕扯着上面附着的橘络。堂堂吉裳布庄的店老板,此刻变成了在闺房午睡后醒来的笼着淡淡闲愁的闺阁女子。

  赵钧见状,也拿起一个小金橘慢慢剥起来:“原来你喜欢吃这个。不早说,想吃叫我给你剥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嘿嘿,我的手不是在这儿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剥剥橘子。”

  “今日出门,为何不穿我让楚二送过来的衣裳?”

  谭北仪心里咯噔一下。早上起床犹豫再三,还是穿了最素朴简便的一身月白色衣裳过来,赵钧要是知道了是她有意不领情,非得兴师问罪不可。

  “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等我找个隆重的日子穿出去,方才不负你一番美意。”

  “又是在胡说了,别人送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嫌贵重过?”

  “那可不一定,要是统统都白送给我,我可高兴的紧呢。只是一份礼,一份债,金钱债易还,人情债难消啊。而且,你也知道我嘛,穿衣吃饭做人都不喜欢被拘束,那件衣裳总不会被我浪费的,我发誓,我改日再穿。”

  赵钧闻言轻笑:“别的人是别的人,你欠我的债,你是永远都不必还的。”

  谭北仪怕他继续说下去又开始煽情,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出去收布了吗,情况如何?”

  他眉头轻皱,显然情况不甚乐观。

  “出什么事了?”

  “我去的那几处地方,都有民众生事,想拿着手中的布匹要价,说要是不给抬高价钱,宁肯把布匹烧了都不愿卖给我们。”

  “这样的事情岂不是年年都有?”

  “最为奇怪的事,是几处乡民不约而同这么做了,似乎像是有人从中挑唆,预备好的。”

  这便有些奇怪了。

  谭北仪道:“不妨给他们提提价,几文钱而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时候兜兜转转,还怕银子回不到你赵家的钱庄里?”

  “今年多要几文,明年就想多要几钱,再往后,这生意便没法做了。自古人心易满,欲壑难填。况且市价便是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就耗着吧,我看谁能耗得过谁,等到弹尽粮绝,他们或许就会乖乖松手。”

  一瞬间,谭北仪觉得竟有些不认识赵钧。

  楼下人群一阵嘈杂。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在一个个身影中搜寻。

  “在找谁吗?”

  “二姐与我们同时出发,怎么此时仍不见她影子,按理说也该到了。”

  赵钧笑道:“你二姐可是今晚的风云人物,今日赴宴之人,十之有四,都是来一睹她的风采的。现在她指不定在何处准备着,今晚以前,你都不要想着看到她了。”

  “不过有一点我不十分明白,美仪姐辛辛苦苦筹备这些诗会,到底是为何故。不知……说如果美仪姐胸有大志,想要名动天下,倘如此,正巧明年宫中选秀女,我大哥在朝中有些力量,或许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谭北仪莞尔笑道:“依我二姐的性子,打死也不会去选秀女。”

  至于她为了什么,也许就像她说的,她只是不想被人像灰尘一样忘记吧。

  “赵老板又为何如此关心我二姐的事情,难道……”

  “只恐美仪小姐倾世之貌不得珍视,此外别无他意。”

  正说着,水公子沿楼梯而上,点头示意后,落坐在对面。随后孟缙也出现,未曾多想,坐在水公子旁边,二人都是丰神俊朗的仙人模样,并排而坐,端的是一处赏心悦目的风景。

  可惜两人相距太远,中间又隔着两重珠帘和嘈杂人声,始终听不到也看不清对面两人在说些

  什么,做些什么。

  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小厮上来,似乎搬来了一张轻便的椅子,放在了孟缙的旁边。

  不知是为谁而留。

  一炷香,两盏茶的功夫过后,谭北仪就知道了那身旁的位置是为何人而留。

  一个女子携着款款走出,衣袂飘摇,姿态柔媚动人。

  “嗯,原来孟兄请了楚姑娘落座,看来我们待会儿可有耳福了。”

  “是是是”。谭北仪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橘子。

  有两点,谭北仪其实一直怨着她爹谭非。

  一怨谭非与孟缙的爹结怨,当年谭非刚出狱,孟轩就进去了,没过多久就孟家老爷就死在了狱中,此事成了两家心照不宣的隔阂与芥蒂。

  二怨谭非没有逼着她学些怡情养性的东西,导致她既不想大姐一样能都吟诗作对,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又不像二姐一样,长得一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样子,乔装打扮一下,便是饱读诗书的大姐闺秀。

  但谭北仪有时候仔细想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能真怨她爹。当年要是不与孟家结怨,恐怕谭家会家破人亡,流落于街头。

  至于这第二怨,倒是谭北仪一手促成的。

  那时谭北仪不过七八岁,谭非请了教书先生,给府中的三位千金授课。起初谭北仪觉得新奇,埋头书本,但在迅速认全了能识的字之后,便就此罢手不干,手指再也不沾书本一下。

  教书先生说谭北仪天资聪颖不假,但在做学问上,就是少了她大姐的那一份踏实勤恳。

  但谭北仪实在看不进去那斗大的字,只觉得满篇文章说来说去都写满了“酸腐”二字。眼看修剪齐整,长势喜人的小树要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枝桠,谭非见状不妙,把她拉在书房里里单独训话,先威逼后利诱,就差拿刀架在谭北仪的脖子上。

  谭北仪试着同他讲道理:“爹,我为什么要读这些书?”

  “读书你才能识字,识字你才能明事理。”

  “可我已经识得许多字了,单论识字,我比大姐差不了多少。”

  谭非一顿,又劝说道:“读书不仅是为了识字,还要……还要成为大姐闺秀。”

  谭北仪头一歪:“我为什么要成为大姐闺秀?”

  “我的小祖宗,你成为了大家闺秀,才能有个好归宿,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呀。”

  谭北仪思索了半晌,给出了自己理由充分的辩驳:“那我识了字,然后去做生意,不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吗?”

  谭非闻言震怒,隔着桌子就要来捉谭北仪。

  谭北仪满屋乱窜,边跑边怪道:“爹爹你捉我干什么?我不做生意,谁来继承谭家的产业?”

  许是这一下拨动了谭非心中那桩隐忧,谭非僵在了原地,高举的双手也缓缓垂了下来。

  “你说做生意,是认真的?”

  谭北仪连点了三下头。

  “即使要每天起早贪黑,常年在外奔波辛苦,也都不怕?”

  “就像大姐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死不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记得,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嗯,女儿明白。”

  谭非神色凝重,半晌才开口道:“那你给我发誓,一旦选择了做生意这条路,就永远不能反悔,且将来也永远不许怨恨我。你要把吉裳布庄,完完整整交到下一辈人的手里……”

  正回想着,谭北仪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里不禁感叹道,果然是亲爹,时时刻刻盯着她,防止她说自己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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