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二章 往事如烟（上）
白玉堂到底是走了。
城门外，展昭与白洛并肩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展大人好像很不舍。”
“白姑娘见笑了，”展昭坦诚道“自我入朝廷以来就很少有江湖朋友亲近。玉堂能在这里一年，我很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一只招人烦的耗子罢了。”
展昭不再说话。
半晌，白洛又问：“你后悔么？”
他想了想：“后悔，只不过再来一次的话，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白姑娘可有后悔的事么！”
“当然有”
“重新来过，你会怎么做？”
“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两人默默无语骑马回城，快要进城时，白洛突然停了下来：“你先回去吧！我想去一个地方。”
展昭愣了愣，今日的白洛好生奇怪，难道是因为玉堂！他禁不住猜测。
“白姑娘！”
“放心”白洛笑笑“我只是散散心！”
展昭见她意态坚决也不便多说“那你自己小心！”
“好”
白洛由着马儿跑了一炷□□夫，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她将马匹寄放在山下的茶棚后便徒步上了山。翻过一道山梁，又垮过一道山谷，转了个弯，眼前豁然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清澈平静，岸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明明已是仲秋，这里却一番生机盎然之派。
白洛席地而坐，静静的看着眼前缓缓而流的河水出神。有多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呢！三百年还是五百年！这里的水流过一波又一波，水里的鱼虾不知生了几百代，可看上去却一如当年，是再也回不去的当年。
那一年，他还没有遇到那个凡人女子，还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一起游戏，一起捕猎，一起修炼，一起安静的等待伏羲神王为他们卜算出来的吉日。
他说，以后的家就安在这里吧。
她以为，自己漫长的一生都将在此与他一起度过。
直到，那个叫莲莲的女子出现。
那时，他们厌倦了四季分明而凛冽的北方，想去到南方看一看。于是结伴游荡到了一个四季如春，城里到处是小河的城。
她记得，那个地方叫姑苏。
那里四季都有鲜花，空气中仿佛永远飘着一缕甜甜的味道。她心中欢喜，几乎是耍着赖拉他住了下来，他不喜欢，却无可奈何，一张脸像冰块儿一样。
可是啊，不喜欢姑苏的他，却喜欢上了姑苏的人。
莲莲，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娇俏动人。她一见就喜欢上了，放了那么多游湖的大船不上，偏偏上了莲莲驾的那尾小舟。很多年后，她总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她没有拉了他上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只可惜，时光从不回头，哪怕你悔的肝肠寸断它也不会有一丝留恋的向前大步而去。
“客官，我的船不载人的。”莲莲立在船头，脆生生的对着那两个好看的男女说道。这两个人真好看，她忍不住心中赞叹，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尤其是那位公子，真像画里走出来的。
“我出双倍船资。”白洛比出一个手势。
莲莲看看白洛又看看她身后的人，大眼睛转啊转：“那要这位公子帮忙掌船，我一个人载不动三个人。”
让那个冰块儿脸撑船，有趣有趣，她一口就答应下来。现在想想，他在那时便对那个水乡女子有了好感吧，不然以他的性格，如何肯做这种差使。
只是，她不懂，也不管，趴在船头拿手拨水玩儿。莲莲与那人在船尾，她听见莲莲问他：“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白济”
“白洛，白济，你们是兄妹？”
“嗯”
白洛没有回头，白济说的对，也不对。他们是兄妹，也是未婚夫妻。
这是伏羲神王的嘱咐。
自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就有了日月轮回，四季交替，原本一片蛮荒的大陆逐渐孕育出许多不同的物种。她与白济便在那时出生，无父无母，却同根同源，同时吸天地灵气化做四海八荒第一对白泽神兽。出生时恰逢伏羲神王路过，看他们生的雪白伶俐，心下怜爱，就给他们赐了名，又传授些修炼的道法。神王临走之前替他们算了个吉日，叮嘱他们在那一日结成夫妻才能保种族绵延，子孙万世。
当然，这些是不能同一个凡人说的，所以，她并不觉得白济的回答有什么不妥。
从此，三人常常结了伴在河上游荡，白日里打鱼，挖菱角，摘莲蓬，夜间就下了船到城中看傀儡戏。日子过的很是逍遥，再后来又熟悉了些，两人干脆搬到莲莲家去住。
莲莲的家在城外河边一个名叫花家庄的小村子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南水乡之家，父慈母爱，幼弟一片天真，每日都是乐乐呵呵，不只白洛喜欢，连白济也难得有了笑容，闲暇之余就带着村里的小孩子认字读书。白洛不耐烦陪着小孩子玩儿，就整天跟着莲莲学煮饭。
莲莲做的东西真好吃，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变得美味可口，对了，她还会包粽子。
“先把粽叶折成个漏斗状，再加些米，不要加满，一半就好。然后放上鸡子黄和肉，最后再加米盖上。粽叶折过来用绳子系好，看，粽子就包好了。”莲莲的手指灵活而白皙，不大功夫，一个结实挺翘的四角肉粽就出现在她手中。
白洛忍不住鼓起掌来，哇，好厉害。
她兴冲冲端了一盘煮好的粽子跑到白济面前：“哥哥，你猜哪一个是我包的！”
白济只扫了一眼，挑出一个最丑的道：“这个。”
“真无趣，猜这么准。”
“莲妹妹心灵手巧，断不可能包成这幅丑样子。”
“白济”她佯装嗔怒，却冷不防一扭头看见一旁红着脸的花莲莲。
他们在村子里足足住了半年，淳朴的农家人看他们已经和自家人别无二致。尤其是白济，自打他来了以后，村里孩子们也能念上书了，这在以前都是不敢想的。他们感激又敬重，时不时的挖了新笋，打了活鱼送过来，甚至家里鸭子生了蛋也巴巴的来送给白相公。来了也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太粗鲁，冲撞了这位神仙似的人物，恭恭敬敬的喊一声，白公子，放下东西扭头就走。倒是白洛，在村中妇人间很受喜爱，每每谁家做了什么好东西就谴了孩子过去唤她：“白姐姐，我娘做了莲子羹，喊你去吃哩！”
“来了来了，等着我。”
每当回想起这段时光，白洛总是忍不住笑起来。那时候她甚至对白济说：“哥哥，如果我也是个男子就好了。”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我要也是男子，咱们也不用管什么种族延续，我还可以娶莲莲。”
“傻丫头”
“哥，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定要做夫妻？”
“你觉得呢！”
“应该是吧，神王说的。”
“可是，洛洛喜欢哥哥么？”
“喜欢啊，我当然喜欢哥哥。”
“真是傻丫头，我说的是人间男欢女爱的那种喜欢。”
“有什么不同么？”
白济不再出声，神色复杂的抚着她的头顶。
白洛的病来的很不凑巧，白济只得以回城养病为由带着她离开了花家庄。其实，养病倒不是主要的，只是怕她病时迷迷糊糊的现了原身吓到村里人，这才急急忙忙的搬了出来。
白济的担心并不多余，白洛出生时，正碰上一只觅食的豺狗，大狗饿极了叼起她就跑，白济那时也刚刚会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幸而伏羲神王路过将她救下，只不过还是伤了命魂，此后每百年的就会发作一次，每每发病痛不可言之际就不由自主的现了原形。
她浑浑噩噩的趴在床上，似乎听到了莲莲的哭声，可是一晃脑袋，这哭声又没了。
快些好吧，好了就可以继续与莲莲玩儿了，她如是想。
躺了半个月，她才算是熬过了这百年一次的鬼门关。清醒过来的时候，白济并不在房间。她打开房门，阳光水一样泼了过来，刺的她眼睛都险些睁不开。她的身体仍然虚弱，却还是跌跌撞撞的四处找寻白济，就这样一路走到院子里的假山旁。不大的假山雕琢的颇费功夫，石头皆是镂空，从这边就能望到那一边。她望了望，山的那边有个女人。
似乎，是莲莲。
她高兴起来，可视线一转，竟看到了白济。莲莲正一脸娇羞的依偎在白济怀中，两人交颈鸳鸯一样亲呢。这样的举动，她只在戏文里才看过，凡有这种举动的基本都成了夫妻。难不成，白济要和莲莲做了夫妻！
白洛呆呆立在那里，看他们耳鬓厮磨。白济可真温柔啊，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白济。不知怎的，一股怒气冲上心头，白济是我的，他怎么可以对别人比对我还要好！这样想着，手上不由自主用了力，扶着的假山石骨碌碌的滚落下来。兀自甜蜜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齐齐回头，待看到是她，莲莲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洛洛，你醒啦。”
白洛也不回答，直勾勾的盯着白济：“我要一个解释。”
“没有解释，你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你”白洛勃然大怒，她想掀了这让人恶心的山石，却终因体力不支，弯腰大咳。
“洛洛，你没事吧！”莲莲赶忙转过假山想要去扶。
“你别过来！”白洛厉声喊道。
莲莲有些迷惑又有些惶恐。怎么白洛看到自己和白济在一起会这么大反应，她们不是好姐妹么，难道她不喜欢自己做她嫂嫂么！她委委屈屈的回头去看白济。
在以前，如果看她这样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白洛大概会感叹一句真好看，可现在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莲妹，你先回家去吧！我同洛洛有些话要说。”白济揽了她的肩温柔的说。
莲莲看看白济又看看白洛，乖巧的应道：“洛洛，我先回去，改天再来看你。”
自始至终，白洛冷冷的不发一言，直到莲莲离开，心中郁结的一口污血才喷了出去，血溅的四处都是，白济脸色一变，一把抱起她向屋内走去。
“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
“别动，你心里的气等病好再撒也不迟。”
白洛半躺在床上，双眼通红的的看着白济：“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洛洛，我大约不能和你做夫妻了！”
“为什么？难道你忘了伏羲神王的吩咐了么！”
“与其无情无爱的生下一堆子孙，我宁愿伴着自己爱的人共度一生。”
“无情无爱？”白洛苦笑“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最依赖的也是你。你居然说，无情无爱，这几百年的相依为命也是无情无爱么？”
“洛洛，你知道的，我说的情爱是指男女之间那种至死不渝的感情，而我们有的只是兄妹之情。”
“都是情，有什么不同！”
白济摇摇头，抚着她的发顶，缓缓问道：“洛洛，若我们不是同根同源的白泽神兽，若伏羲神王没有说过那些话，你还会心心念念的与我做夫妻么？”
白洛愣住，会么？她禁不住问自己。
“傻妹妹，以后你遇到一个真心喜爱的人就会明白了。”
白洛脑中混乱无比，到底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她真的爱哥哥么？不爱么？
她一出生，身旁就只有他，几百年来她早就习惯了他的陪伴，所能想到的未来也都是他。现在他说以后要陪另一个人度过余生，这个余生里却没有她。刻骨的痛啃噬着她的心，她就像即将被父母抛弃的孩童一样，迷茫，恐惧又憎恨。这样的感觉不是爱么，可这如果是爱，为什么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她竟不能回答！
头痛的像要炸掉一样，她忍不住□□起来。
昏昏沉沉的不知又睡了多久，折磨人的命魂伤终于过去了。白洛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到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时有些疑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梦。
然而，桌子上的书信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原来，一切都是真的，白济，真的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白济了。
洛洛：
桌子上有煮好的参汤，你醒了记得喝掉，对你的病有好处。
我走了，你已经长大成人，不能再跟在哥哥后面做一条小尾巴了，以后要有自己的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切不可太任性。在人间走动也不能荒废了修行。你我虽无夫妻缘分，但永远都是兄妹。
兄，白济
“混蛋”白济将手中书信撕的粉碎。
什么情爱，说到底，就是你负心的借口罢了。
白济，白济，你凭什么，凭什么背叛我，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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