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就是没有她
大雨已经下了三天，地上的积水漫过小腿，风带着一股子冷意嗖嗖嗖的往人衣服里钻。
乔笙撑着一把花花绿绿的伞，透过迅急的雨帘，穿过模糊不清的马路，走进了副食店。
副食店里阴暗狭窄，或许是因为阴雨天又没开灯的缘故，只剩下方方正正的光亮照在一张脸上。
“伞放在外边别拿进来。”店老板玩着电脑，抬头瞥了一眼道。乔笙应了一声，把伞收好，熟门熟路的挑了一盒水笔笔芯，又拿了两本草稿纸，然后到柜台前付钱。
“十一块。”
店老板接过钱，拉开抽屉往里边一扔，扯了个塑料袋给她。
乔笙装好东西就往外走。
“阳阳啊，听话，今天就给你买玩具，不过买了不准整天玩，写完作业再玩听见没？”
小孩子穿着透明雨衣，后背还背了一个卡通图案的书包，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笑嘻嘻的回头应着，门槛都顾不上看，小炮弹一样的撞上了乔笙的腿！
乔笙被他撞得一趔趄，后腰磕在摆着零食的桌子角上，痛得她直抽气。
几盒零食被打翻，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哎呦！怎么不看路啊！”后头的女人三步并作两步急忙上前，把伞抛开，将儿子揽进怀里，上下检查边道，“有没有撞着哪？痛不痛？”
乔笙心里想，脑袋撞肚子，应该是肚子更痛那么一点。
不过显然人家并不这么想，把孩子好好检查了一遍，抬头就要说什么。
看清乔笙的面孔的时候，明显诧异了一下，眼中很快漫上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怜悯的情绪，“原来是乔笙啊。”
“钟阿姨。”乔笙朝她点点头，蹲下来把洒落的零食捡回去。
“你出来买东西啊？”钟阿姨问，“你妈不在家？”
乔笙动作顿了一下，“不在，她有事出去了。”
“都快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吧？”钟阿姨叹了一声，“你妈说过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事情办完了再回来吧。”乔笙把东西摆好，“我也不知道。”
“钟阿姨我先走了。”
乔笙并没有过多聊天的欲望，尤其是她知道这些话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这一片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造孽啊，哪有这样当人妈妈的。真是可怜见的，我看这脸都瘦了一圈……”身后的感叹隐隐可闻。
乔笙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开灯。
房子并不大，大约一百平左右。两室两厅的布局，偏向于黑白的冷色调，一进门就能看见一墙壁的奖状。可以看出生活了许久的痕迹。
只是此刻，除了乔笙之外，整套房子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乔笙有条不紊的换鞋，把伞放好，接着坐好，看着茶几上胡乱摆放着的试卷习题，思绪有些发散。
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回过神来，把笔芯换好，扯过试卷开始写接下来的题目。她的手还泛着凉意，皮肤白皙，隐隐可见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她的手指纤细，却下笔有力，字体飘逸又好看，带着独一无二的笔锋。
乔笙写完作业，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冷得发僵发麻。略微动一动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咬。
她自己揉揉按按，到厨房里打开厨柜，动作熟稔的拿出一桶方便面来。红烧牛肉口味的。
水已经被烧开，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在泛着凉意的雨天里缠绕着发烫的水蒸气。
乔笙，十七岁，高二。父早亡，经济来源于一张银行卡。
她撕开桶装方便面，把调料包也都撕开倒进去。
之前和母亲一起生活，直到一个多月前，变故突生。
接下来是倒开水进去，面饼慢慢浮起。
在那之后，一个人。
乔笙想了想，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来，就着刚烧好的开水冲蛋花。不忘加了两勺糖。
晚餐吃完，乔笙摸了摸肚子，感觉终于有了种饱腹感。
她叹了口气，还是怀念上学的日子，尤其是学校门口的糖醋排骨酸辣白菜拔丝山药红烧土豆片牛肉汤等等等等。
人间美味啊。
乔笙打开手机登上QQ，意外的发现班群边上99+的消息红的亮眼。
因为刚分班，班里人的组成有些混乱，实际上出现了不少小团体。像什么原三班的、原九班的，还有原十一班的。三五成群，泾渭分明。
程林：【爷爷！爸爸！哥！爹！救我！！！！哪位大神数学试卷写完了的！救命啊！】
还发了一个小人含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看上去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A市一中作为重点中学，对于各类和学习有关的都是严格把关，就算是吊车尾的六班，也在这三天“雨假”中发了一摞的试卷，尤其是数学试卷，不仅量多，而且还难上加难！
程林这人在还没分班前就有很多人听闻过他的大名。原因就是话多，什么天南地北的都能侃一番，性格开朗外向，自来熟的很，当然人缘也很不错。
很快，有人就切了匿名发出来了答案。
程林嘻嘻嘻的傻乐呵，一边抄答案一边在群里骚起来。
程林：【兄弟我爱死你了！托马斯回旋劈叉给你比心！】
发了个小人羞涩比心的表情包。
程林：【诶我说个大新闻，大少爷选了理科，不出意料的话很可能分来咱班上。】
众人默了片刻，对他这话嗤之以鼻。
【怎么可能啊我找了一整圈，裴少根本不在这群里好吗？】
【就是，按裴少的性格，能省事就省事，文科才是选择吧，理科就不怕对上浪爷？】
秦浪，江湖人称浪爷，实际上是年级主任，年龄四十岁往上，性别男。老家洪湖，对一中高二高三同学、尤其是理科学生持有极为严格的把关，油盐不进水火不侵，是块极为难啃的硬骨头。
【说来也是，不过裴邵的话，就没见过他怕过谁……】
程林：【哦，对了。咱们班上还被分来了个学霸，据说是稳霸年级前几的那种。不过我不知道是谁，似乎是个女的。】
【真的假的？不是应该被分到火箭班吗？】
程林：【据说是偏科，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聊着聊着，乱七八糟的话题又冒了出来。
乔笙都不免有些意外。
大少爷，真名裴邵，不得不说这个名字很占人便宜，但凡来个人喊他就像是在喊裴少。
不过事实上，这人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少爷。长得怎么样乔笙没见过，不过传言长得人模狗样，家世显赫，超级有钱，而且是抽烟打架喝酒泡吧无所不能，除了学习。
而且很狂很嚣张。
据说高一上学期的时候曾和他班主刚过，事情闹得很大，最后也被压下来了，不痛不痒的给了个处分，倒是那老师，不知道是自己待不下去还是迫于压力，要不了多久就直接辞职不干了。
自那件事情之后，很快裴邵背景大、后台硬的消息就传遍了学校。
乔笙刚看完这消息，手机突然进了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的号码，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乔笙却像是预感到什么，看着这号码，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她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说话。
静静的呼吸声几乎让人的心里绷紧了一根弦，人在上边走着，底下是万丈深渊。
“笙笙。”那边叹了口气，“我是妈妈。”
乔笙在这之前给她打过无数个电话，可迎来的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
“你换号码了？”她问，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好一会儿。
“你要理解妈妈。”周粥说，“妈妈不想再继续过那样的日子了，我还年轻！我不想……”
她情绪有些激动，却又慢慢冷静下来，“妈妈给你留了家里的房子，你爸……他在你出生时候就给你办了一张卡，每年都会打点钱进去。这么些年应该有五六万了。密码你也知道。”
乔笙一直没说话，她静静的听着。
心里纠正着她的错误，房子原本是在爸爸名下的，后来爸爸病逝，房子记在了自己的名下，只不过登记产权证上注附了监护人的姓名而已。
另外，卡里的钱当初给爸爸治病的时候曾取出来用了一部分，之后也零零碎碎用了不少，最多剩下不到一万。
可这些她不是不知道。
“你也已经要成年了。”周粥说，“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也可以放心了。妈妈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要走，笙笙，你能理解妈妈的对吗？”
理解？
乔笙的目光有些茫然。
她开始是不理解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追求新生活就一定要抛弃血脉亲情，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像甩包袱一样甩开。她愤懑委屈难过无措，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一遍遍的想，别人妈妈二婚也带着孩子，她没有说不让周粥追求新生活，也从来没有阻止过周粥的爱情故事。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纳一个陌生男人当自己的爸爸。
她想，虽然她可能不会像爱爸爸一样爱继父，但她会努力尊重他，接纳他成为一个新的家庭。
只是她没有想到，周粥的确是要有新家庭了。
但新家庭里却没有她。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她。
“你要出国了吗？”乔笙忽然问。
她听到背景里嘈杂的声音，就像是在人来人往的机场。
她听见周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忽远忽近，“我已经在国外了。”
乔笙有一刻甚至感觉到自己心底翻腾而上的冷意，苦涩又寒冷。将她准备说出口的话都冻在喉咙口，口腔里满是苦意。
她下一句本来想说，“妈我们见一面吧。”
起码面对面作正式的告别。
“笙笙。”周粥说，“以后不要再给妈妈打电话了。这张电话卡是国内的，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不然不方便。”
乔笙感觉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的涌出，砸在她的手背上，沉甸甸的疼。她扯了扯嘴角，轻轻的应下，“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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