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1)
望着满院月光倾洒的银霜,素问的内心很是惆怅。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整整十七年了。虽说书中一年不过现实一日,但在这诸多大佬角色横行的小说世界里,她一个路人甲角色仿佛被整个系统所遗忘。
虽然遗忘其实也很正常。毕竟,在《知晚》这本名字如此文艺内核却如此玛丽苏的小说里,素问这两个字,查无此人。
这以至于她一度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一个架空的朝代,而并非接受了那坑爹系统的奇怪任务——拯救反派计划。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她原名叶子沫,大四毕业生。穿越之前她正在追这本名为《知晚》的虐恋奇书,当时她还在为男主傅昱珩和女主顾挽玦明明3章就可以在一起、7章就可以结婚、15章就可以生子的神仙爱情却硬生生扯到700章都还分分合合的烂俗剧情捶胸顿足的时候,却突然收到作者的最新更新——
昨晚梦到了归洛,觉得他好可怜好心疼突然不想让他死了,可是前面700章内容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埋伏笔,暂时鸽掉,等伏笔写出来的那天再回归。
???现在还有如此清新脱俗的弃坑方式了吗?
归洛并不是书中第一反派角色,但一定是书中最为变态的一个反派角色。在他仅仅十七岁的时候,便因杀人如麻闻名江湖,并且杀人手段极其残忍,抽皮剥筋、油锅闷煎,吊着人一口气反复折磨,让人痛不欲生,只求一死。
在最近更新的章节里,据说终于要揭露他的悲惨身世。叶子沫对此相当激动,恨不得编写出一段广告词挨个宣传:外表良善内心变态的翩翩少年究竟如何养成,让我们走进《今日说法》,不,走进《知晚》,了解青涩少年的二三□□。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被作者给鸽掉了。连带着一起鸽掉的,是作者厚颜无耻说今年一定完结却才进行到一半的主线剧情、是男女主终于一起携手相伴的大把狗粮。
叶子沫震惊了。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手已经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连串句子,句与句之间还用无数个问号和感叹号相连接,以表达自己内心的悲痛与不满。
再然后,她恍惚间做了个梦。梦里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她耳畔响起:亲,鉴于你对于《知晚》一书如此喜爱,在作者弃坑后仍然愿意不离不弃,系统特将您选为幸运嘉宾穿到书中,在尽量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情况下,成功让反派归洛避免死亡,完成我们的《反派拯救计划》。
不,她不愿意!这个作者坑品奇差,她早就想弃坑很久了!让她回到现实生活吧!
……然而,她还是穿过来了,还是穿到了一个婴儿的身上,并且这个婴儿原身还是一个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的路人。她很是默泪,想了半天,才依稀记得,她所在的桃李村,好像是剧中第一魔教清夜教在某一年莫名其妙派人一把火烧了的地方。对此书中描述一笔带过,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能够成功塑造清夜教坏事做尽的形象。
所以,她,好像是里面的一个,背景板?
不过那时的她仍然存了一丝侥幸。虽然她和归洛相隔十万八千里,但清夜教却是归洛的老巢,等到清夜教来桃李村灭口的时候,她在趁乱跟上清夜教,搭上归洛副教主,从此走向人生巅峰,顺利完成任务,回到现实。
然而,理想太丰满。桃李村在她七岁那年确实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可是事发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君尧拉到了全书第一正派则阳派的门下做了弟子。从此,第一正派和第一魔教的距离,成了她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完成任务的鸿沟。
不过彼时的她也没有什么旁的心思完成任务了。
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日子里,是她认认真真过着的十七年。虽然她不出意外一副炮灰体质,天赋实在有限,捉妖修道之术一概不会,道符神器更是一个没有。
在则阳山上,他们医宗也算是则阳观的一股清流,以长老为首一心都只学那救死扶伤的岐黄之术,导致全宗弟子皆怀有悬壶济世的崇高理想。
而她却是清流中的一股泥石流,志在让那全观的医书上都能留有她因酣睡时流下的口水。
每天日子逍遥自在,一本正经搞着暗恋。
直到……她暗恋的对象也拒绝了她。
素问念及此事,心痛不已,再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正欲睡去,却是“咯吱”一声,房门轻启,颀长身影映入眼帘。
素问眉目微深,只见一身月牙白袍,袖口以金丝盘着蛟纹,腰间别以温润汉螭纹玉玦,修长的双臂微微举在身前,两手从容地端在袖中。面上纵是谦谦笑意,却带着几分疏离之感。
长得就是一副小说标准男主脸。
此刻,睡意全无。素问轻倚着床头随意把玩帘上的穗子,顶着乌黑的眼圈懒懒问道,“王爷大半夜不请自来,所为何事啊?”
傅昱珩挑了挑眉,并未多言,自顾自地坐在檀木桌前,斟了一杯清酒放至唇边。
“王爷,这酒里我放了泻药,您还是不要喝了以免……”素问见状,急忙阻止道。
那可是她的酒!
傅昱珩恍若未闻,喝的一干二净,“素问姑娘果然懂得消遣,桃花酒酿得也是这般好,香气馥郁,不饮自醉。”
素问气的不轻,燥闷万分。这桃花酒是她趁早春清晨取叶间露水酿制,一直偷藏于院中树下的。昨个她才放在桌上,还未尝过便叫人抢了先。
身为男主,难道是听不懂逐客令么?
“王爷不信我也就罢了,还竟说这些酸话调侃我?”素问顿时没了好气。
“不,是相信你,”傅昱珩正视她,眼神明澈,“相信素问姑娘不愿糟蹋如此佳酿。”
不愧是男主,酸话说的倒是一套一套的。
“哦……可是那酒我是用来防盗的,”素问眨了眨眼,状似无辜,“毕竟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经常容易碰到某些大半夜来偷酒喝的,偷酒倒也好说,就怕……毕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傅昱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愣,轻咳了几声缓解尴尬,“姑娘不必担心,王府,自认为还是十分安全的。”
“嗯……”素问点了点头,“也就时不时有像我这样的毛贼来王府偷偷东西、搞搞暗杀罢了,采花贼应该不会来王府。”
她想着想着,却又故作心痛地摇了摇头,“也不一定,毕竟王爷如此绝色,万一有好龙阳的……”
说罢,素问竟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拍了拍傅昱珩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后趁其不备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这新酿的桃花酒,馥郁香甜流连于口舌之中,着实有几分醉人啊。
傅昱珩确实心理素质十分了得,一本正经地说,“姑娘说的十分在理,今夜是在下唐突了。为了自身清白着想,晚上确实还是多加几个暗卫当值为好。倒不知素问姑娘想单日当值,还是双日当值好些?”
素问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随即讪笑,急忙又斟满一杯酒递向眼前之人,“王府赫赫威名,除了像我这般没有见识的无能之辈,绝不有人敢夜闯王府的。”
“姑娘不必自谦,”傅昱珩淡淡一笑,并不再纠结此事,“素问姑娘轻功一绝,倒教的挽玦的功夫也是日进增益了。今晚,挽玦夜闯国师府一事,姑娘可有耳闻?”
还未等及回答,傅昱珩又满了一杯,饮尽后将杯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挽玦偷到了。”
这倒是令她有些意外。素问轻捏袖口上的绣纹,发现暗夹在此中的纸条早已不翼而飞,心痛异常地望了桃花酿最后一眼,随即认命般地将目光汇在那张分不清喜怒的脸上。
“昨日,确实是我从王爷手上截了那张纸条。但是我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弄丢的,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在挽玦的手上。不过,她此次前往国师府,确实因我而起,任何过错,我愿意承担。”
纸条所写“国师府,曦月珠”。
坊间传闻,如今的国师正是则阳派的剑宗长老云隐前辈,但素问作为则阳派弟子,对这名字却是陌生得很。
关于他的诸事在派中皆是讳莫如深,只能从江湖中略打听一二,知晓他是天子修习道法的老师,将原国师真身炼作丹药一事也同他有些干系。
而曦月其名,一日一月,一阴一阳,是原国师所留之物,据说得此物者便可有同原国师一样的本事。
原国师是什么人?据野史记载,不仅长生不老,还知五行、通八卦,随意一算,便可知晓人的今生前世、命中劫数。
简单来说,就是在他眼里,世间所有,皆不是秘密。
倘若此物真在国师府,那国师府的私藏此物的用意就颇值得意味了。撺掇上位、谋取宝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让风初国当今这个疑心极重的君主好生合计合计。
这也是傅昱珩,伺机多年的十三王爷,能够将他那好兄长扶持上位的大好时机。
不过,素问偷拿这张纸条纯属玩心大发,想要前去国师府一探究竟,欲将此等宝物窃取收藏之。而挽玦身为女主,自不同她一般想法,恐是得此纸条后还未想清前后逻辑,以为傅昱珩对此物有所企图,趁着夜色就前去行窃了。
古话有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算身为小说的女主,也不能为了感情冲昏头脑,不听老人言,这不,吃亏在眼前。
挽玦虽然有些女主光环,但终归武功尚浅,而这次鲁莽行窃甚而还没有在书中有所记载。若是因为她改变了主线剧情,她……会死吧?
素问低垂眼眸,神色晦涩难明,“恐怕要么身中奇毒,要么此物为假罢。”
“两者皆是,”傅昱珩目光凝着她的脸,眉目素净,唇齿轻咬,娥宇间略过一丝愧意,显然是未曾料及后果的表现,这倒让他零碎的怒火顿减了几分。
他向来不显形于色,愈是怒极,表面愈是光风霁月,此时也只是淡淡说道,“不过中的是冰霜毒,她此次也是自作主张,冻着算是活该,我待会渡与内力,将毒逼出也就好了。
来找姑娘,也并无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这物既是假的,却避免落了口实,还请姑娘走这一遭物归原主才好。”
素问舒了一口长气。
在小说开头,便是有这段剧情的。女主为帮助男主而身中奇毒,中的便是这冰霜之毒。冰霜之毒确实并不难解,就是那中毒之人得受七日寒冰刺骨之痛才可痊愈,其中过程着实有些痛苦。
虽然在素问眼中,有解药的毒都不算是什么好毒。好比她自己就向来不做有解之毒,哪怕是简单的泻药,她也要让人老老实实腹泻三天。
然而……此毒易解,有些毒怕是无药可救。虽然《知晚》口口声声宣称甜饼he,但过程一直处于虐的亲妈不认的阶段,让素问对挽玦都多了几分同情。
素问看着那放在桌上的杏黄色布囊,上面双面绣着皎洁残月,里面装着不知能与谁说的少女情怀。玦,玉石残缺,月满则亏,世间万事皆难完全。挽玦抱着满腔爱意孤注一掷,此相思之毒又何能解?
月光倾泻满地霜,傅昱珩只见少女突然抬起了脸来,盈盈一笑,“王爷若是用以己内力渡人,那恐怕就并非解毒了,而是让毒侵入五腑,深入骨髓,再难根治。我虽然向来不医人,但解这等毒药的药丸还是有的,你拿去给挽玦服下,也算是我对不起她。”
此毒彼毒,傅昱珩自是懂的。只是懂得,未必有心。
“至于归还这假的曦月珠,我自认轻功尚有点用处,也是不难,”素问小心拿起杏黄色布囊,将其中的黑色丹丸贴身放好。
“只是民女认为,这国师府人才培养属实不行,冰霜毒这样落伍的毒物竟也能有用途,还是让民女代替王爷给国师送送别的礼物聊表心意,也望能够讨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言罢,将布囊叠好放置桌上。步履虽慢,却未迟疑。
竹影斑驳,陡峭寒风。
长长呼出白气,素问才冷静了下来。她尚且单衣,如此夜闯国师府,恐怕更像一个登徒浪子。
女主你争点气啊!起码不要像我一样……书中炮灰,作者连对象都懒得分配一个。
想到师兄,素问袖间紧攥着的手微微颤抖,拍了拍脸吹冷风以换清醒。
她甩了甩头,转身回到房中,一袭白衣早已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字迹隽永,“国师府,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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