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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世公子名黍离


  沈黍离倚在朱漆柱上,含笑看着他,记忆中也是有这么一次。

  那时,他是羞恼的,恨不得将沈黍离拽过来狠狠打上百来棍子。而此时,沈黍离依旧这么看着他,他却生出了一股悲凉之感。

  雪,下得大了。那被赞为“天下美人皆不及沈郎”的少年依旧这么看着他。

  这个少年,见过他跋扈嚣张,见过他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亦见过他受辱、虎落平阳。便是今日,他跪在这悬着“正大光明”牌匾的朝殿之前,受到百般嘲讽,这个少年都是见证者。

  他想,沈黍离一定是在心里笑的痛快。他曾将这个少年的命视如草芥,在生死关头弃他而走;他曾嫉妒耍诈,差点毁了这少年的一双玉手;他也曾听信不实之言,故意让他见不到他表哥方寂然最后一面。他,是恨他的吧?

  祁君白想,是啊,没道理不去恨。此时沈黍离只是在一旁看他的笑话,这已经很好了,若是换做自己,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与这相比,与他对他所做的行为来看沈黍离简直对他不要太仁慈。

  若他还是当初的小侯爷,他当然不会有这番自省,可如今,经历了这些变故。他自己也经历了九死一生,阴阳两隔,方才知道是多么煎熬。

  那些人对他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他会一一还回去。可若是沈黍离想做些什么,他会受着,因为他,是真的,对不起他。

  蒋成那样不长心的人,从来不会过问别人事情的人。竟是在昨日,冷冷的斥问了他。

  他记得昨日灯火昏黄,蒋成第一次露出那样正经凝重的表情。

  眼中似含了刀锋,言语也冷了大半“你

  知不知道方寂然对沈黍离意味着什么?你可知沈黍离没见到方寂然最后一面哭的有多绝望?沈黍离那样的人,断手断脚都不会哭一声的人,那日竟生生的因为悲痛昏过去两次。

  祁君白,你如今是让人同情,也非大奸大恶之人,遭此横祸,令人为你不平。可当初沈黍离对你做过什么吗?让你一次一次如此过分。”

  说着蒋成竟是染上了怒意“我与方寂然交好,听他讲沈黍离伶仃长大。他非沈家嫡出,只是外姓远亲,因孤苦伶仃,其母又有恩于沈家,才入了沈姓。黍离,黍离,彼黍离离。《诗经》中的流离孤苦的一首,光是这名字亦能想到是有多艰难。

  沈家亲嫡,自然未给过他好脸色。不过十三,沈家受冤他扶棺办丧,嫡兄沈怜卿郁郁寡欢,意志消沉。是他,起棺封土,戴孝披麻,擂鼓鸣冤于朝堂之上。

  是他,拉扯着嫡兄沈怜卿,护着幼弟幼妹强撑沈家,到今日官至二品。

  十三岁,你想想你十三岁在干什么!”

  “祁君白,他那时什么处境,你如今应该是最清楚吧!方寂然于他,是黑暗中互相扶持的朋友,是怜爱他的兄长,是为数不多知他不易的知己。”

  “你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如今的沈郎,温酒可看十里血流成河。难道真的是他本性凉薄吗?你可知三年前的上元夜我见他提刀杀楠涧时的浑身颤抖?”

  蒋成甩了他一耳光。

  他该受的,蒋成说得没错。世家公子中大多纨绔,其中蒋成最甚,但蒋成其实是最通透的。因为通透所以本性凉薄。什么构陷栽赃,相爱不得相守,于他来看只是茶余的笑话。

  而昨日,他却因沈黍离大动肝火,他知道,一定是自己太过分了。

  他难以想象沈黍离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累死了。

  恨不得立刻撞死,好孤独,好心痛。

  风雪吹了他一身,冰凉的刺痛感从膝上传来,他想,他要撑不住了。

  只是眼睛婆娑时,眼前出现一双穿着锦面棉靴的脚。他仰头看去,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竟是那容颜如玉的少年。

  少年漂亮的眼睛映着他,他也觉察到少年深深地看了他。

  而后少年朱唇微启,提了一口气,却是什么也没说。

  修长纤细,骨节分明的双手解了自己的狐皮披风的带子。

  抬手间,他看到了少年左手大拇指指尖蔓延到小臂半处的伤痕,虽然已经长了新肉,可那一道白线太过扎眼。如同白玉璧上的一丝裂缝,看得让人心疼惋惜。

  祁君白轻咬了咬下唇,下一刻竟觉风雪消驻,竟是被白狐皮的披风裹住。披风带着少年身上的气味,他总是更换熏香,今日用得是竹香,这披风亦是沾染了上。

  祁君白震惊的看着沈黍离,他不敢相信。只是这少年从始至终都未说话。少年畏寒,指尖升起了青紫色,祁君白看了突然就生出一种心疼来。

  站在殿门外的小李公公见沈黍离脱掉披风便撑开竹伞,快走到沈黍离身边。

  沈黍离对小李公公点头示意,浅笑着表示感谢,便接过伞,绕过祁君白向宫外走去。

  祁君白肩膀抖动,低低的笑了起来,他头下的地面泪水融化了刚落下的雪花。

  小李公公无声的摇了摇头。

  试想一下,你冷眼相对,百般算计的人,竟是你落难时唯一一个对你心存善意的人,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小李公公不清楚,但他看到祁君白如此他也能感受到几分伤感。

  当年沈郎扶棺辩法,申冤通供,所有人都惊艳于少年的镇静与胆识,可他却看到少年其间无数次因紧张恐惧而轻颤的手。

  “小侯爷,咱家有几句话。”小李公公复又把目光落回祁君白身上。

  “何德何能沈郎如此宽恕了你。”

  “小侯爷长大吧。就算成不了与沈郎并肩的人,起码超过当年的沈黍离啊。”

  “方才沈大人呈了一份奏折上去,奏请圣上留你一命,让方家收你为子。自此之后,入方家庙。咱家想,这是最后一声小侯爷了,小侯爷,沈大人不容易,你莫要记恨他。”

  你莫要记恨他。

  原来,这李公公还当他是那个鲁莽小子吗?

  怨恨他?他怎么有脸面去怨恨他?

  他如此对他,他却要救他一命,他倒底是有多么丧心病狂,泯灭良知。

  沈黍离...

  你要我拿什么才能还你...

  沈黍离回到沈府时,握着伞柄的手早已泛起一片青紫。只是这雪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也不慌,走入府内长廊,掸了掸身上雪。收回伞,抬目时恰好对上沈怜卿的视线。

  沈黍离有一瞬的恍神,瞧着这儒雅的青衫公子,仿佛是回到了记忆深处的一幕。

  也是这雪天,目光恍然时最后见的一抹青色。他一向喜欢温雅的人,却也是这文雅的人把一碗一碗掏空他身体的药送到他嘴边。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怨不得谁,现在也只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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