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葬染
沈瑜哭的悲切,在沈黍离怀里昏死过去。
少年轻轻将沈瑜交给十一,他则怒目对上屋内妆容姣好的女子“凤千千!你今日动了小六,来日这就是你十倍的下场。”
“真讨厌,分明我才是沈家的孩子,可沈家对我只是利用,凤氏对我也只是利用。她不过是普通一个农家女,若是没有代替我这辈子不过是嫁人生子油盐酱醋,凭什么?凭什么她就霸占了我的人生!”凤千千此时看着沈黍离的眼神也没有了往日的爱慕。
果然啊,每个人都不简单。
“呵,霸占了你的人生?什么呢?凤千千!”沈黍离怒吼“如果是你,能接受当初形如鬼怪的我吗?如果是你,能做到宽宏待人,明明不甘出嫁还是听从我的安排嫁给元云岫吗?你凭什么说她霸占了你的人生?如果是你,这一切还是这样吗?”
“我为什么不能?黍离,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凤千千急于解释,同时也急于彰显自己并不比沈瑜差。
可沈黍离漂亮的脸上只有冷笑,这笑容让凤千千觉得自己就是个跳梁小丑。
她真的无法理解,沈瑜有什么好的,凭什么自己比不过她。这么多年自己顶着公主的名头也比不过她,分明沈家六女是自己啊。
“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不甘心,你见到的我是最好时候的我。有着好看的容貌,有着风雅的气质,还有着至高的权势。发疯时的我,一无所有的我,样子可怖的我,你又怎么会接近我更或者是心悦于我。不是所有你以为的就都是你以为的。”
沈黍离太懂得这个道理了,他死死盯着凤千千仿佛如此就可以令对方万劫不复。
“沈黍离,你逃不掉的。听到了吗?”凤千不在意沈黍离的目光,反倒有着笑意。
沈黍离闻言听到殿外远处有着喧闹声,不禁拧了眉头。
凤千千含笑走至他面前“沈郎,这宴会开始了。听到了吗?文武百官,都来了呢。”
少年并不回答,只是少年知道事情有些脱离了掌控。
李正叹了口气,只得出声向着沈黍离躬身“沈大人,该入席了。”
少年模样冠绝无双,眉眼清雅透彻。他挺直脊背,深深的瞧了一眼昏睡的沈瑜方才开口“走吧。”
外厢风起,吹动着少年月白色的内袍,肩膀处的血迹就像是盛开的红色彼岸花,带着沉沦的危险。
少年迈出殿门便见那抹素白,他们对视着就这样好像看到了当年。
“公子。”辞尘率先开口,叫的却是公子。是当初他唤他的称呼。
沈黍离略微有些痴楞,随即眉眼弯起,眼角是冷漠“先生。”
是了,是了,真的是他。
辞尘抑制住即将要喷薄而发的情绪,手心里指甲刺痛着肌肤。“公子可怕?”
“为何怕?”
“贪狼无道。”
少年忽地笑得开怀,这不由得让辞尘云里雾里。分明是生死攸关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又是在笑得什么?
似乎是笑得累了,少年伸手拭去眼角涌出的泪珠“贪狼无道。如今又是四字。孤煞祸国,贪狼无道!这些劳什子的东西,也妄想左右我的人生?可笑。”
他说孤煞祸国,他竟说了孤煞祸国。
辞尘微微张开嘴巴。
承认了,他承认了。孤煞祸国这四字的批语谁不知道是那妖怪的。这天下最是朗月清风的沈郎,当真就是那妖怪。
少年眸中星火燎原,凑近他。他甚至可以闻得清楚他身上的梅花香。
“怎么?你在惊讶什么?先生难道还不知我就是那孤煞祸国的妖怪,就是那燕葬染吗?”
许是少年语气太过于嘲讽,刺得辞尘心里生疼。
“来吧先生,就带我看看这鸿门宴吧。”
这风似乎更大了,少年的身影单薄。让人心疼,却也好像看到了千军万马。他目光坚定,在瑟瑟寒风中竟是出奇的挺拔。
天下美人皆不及沈郎...皎皎明月,君子如卿。
入世是什么呢?历经悲欢离合吗?辞尘不懂悲欢离合,而此刻他有一种错觉,这个人就是悲欢离合。
这种悲欢离合,沧桑得令人抗拒靠近。
突然觉得脸上有了那么一丝凉意,竟是下雪了。分明才下过,怎么又飞了雪?这雪来的还真是殷勤。
而此刻洗尘居顶楼外廊处,红衣少年兴致大好的瞧着远处皇宫的轮廓。他伸出手接过一片飘落的雪花,红狐狸窝在他的脚边似乎是睡得香甜。
“又下雪了,雪停时,大概就是尘埃落定了。”雪花融在他的手心,有着一滴水。少年弯起眉眼将一身烈红的衣衫整理了一下,然后起身离了外廊。
洗尘居,洗尽浮华尘客居。可浮华怎么能洗净呢?来往的不过都是尘客。
文武百官也是突然得了宫宴提前的消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大殿。
当他们进入后竟惊奇的发现皇帝早已入席,皇帝的身侧还有着身着华丽的一男一女。他们可以猜测他们是谁,大概就是大燕的太子燕城若和那位贵妃燕靖安了。
蒋成与方君白混在百官中相互对视一眼,皇帝召得急,他们甚至都未做二手准备。只是...
蒋成环视四周,沈黍离在哪里?
这场戏的主角不应该是沈黍离吗?那他在哪儿?
发现这一点的不仅是蒋成,方君白也在寻找。他们一切的部署都是为了沈黍离,沈黍离不能折在这里。文武百官也不傻,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猜测。
彼此心照不宣的就位,迅速安静下来。
凤淮信很满意这些老狐狸的识趣,他抬眼对视燕城若无声扬唇,待他轻轻小酌一口清酒便出声道“各位爱卿,这两位便是大燕的太子燕城若与贵妃燕靖安。今日在此,朕与太子城,便与各位共饮。”
燕靖安低头看着酒杯,清澈的映着她的容貌。她突兀的笑了,她不能狼狈过,但她的弟弟呢?
想到那样纯澈,盈满星辰的眸子燕靖安不禁有些兴奋。其实,看到燕葬染跌落尘埃就好了吧。
“这满座文武,怎可少了在下。”这声音凤淮信并不陌生。就在大半年前就是这个声音带他走出困境,护他在身后的。
“正统传承,岂是这兵剑可以决定的。”
“别怕,有我。”
“臣愿与皇上,同舟共济,共创盛世。”
还是这个人啊。
记忆中的这个人一身病容,容貌确实世间无双,那时他身披月牙外袍,便就如同仙人,不染凡尘。
现在呢?还是这个人,同样无双俊颜,同样月牙白衫,可他眉目里含着肃杀。
他们啊,再也无法是那样的相处了。
还有,这仙人本身就是妖怪。
沈黍离...
众大臣的心里都是惊讶伴着疑问,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样的阵势完全就是为了沈黍离而准备的。可是,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就算沈黍离大权在握,也不至于如此伙同大燕今日如此行径。
况且...沈大人的肩膀是血迹吧。
蒋方二人对视,真是一场硬仗。突然蒋成忆起,曾经沈黍离的父亲...不,应该说是义父曾经说过。这世间多的是薄情人,便也只有薄情人才能在这凉薄的世间走下去。以前蒋成不信,到今日才是真的信了,是没错的。
他以为沈黍离刀枪不入,受过万人谴责,当是所向披靡。可他还是忘了,这个少年心中有情有义便就是这情义才是真的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便如今日,便如此时,虽是数年蛰伏,虽是尝过万般苦楚,确实仍旧不能免俗的跳入红尘。
也对,哪有什么无坚不摧,哪有什么生不逢时。你在何处便就是合适的,不合适时,自当会离开。
这少年的眼中满是星辰,满是广阔山河,可是所有的绚烂终有枯萎。
你认为他是仙人吗?不,他当了多年的妖怪。你以为他是妖怪吗?不,很多人都奉他为神仙。
收回视线,蒋成只是等待着,便是这结果不尽人意也无妨了,他们都已经藏了这么久的锋芒,无非是生是死。
沈黍离的目光寒意渗人,此时此刻,燕城若真的可以猜测到少年的可怕之处。他侧头看着燕靖安,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这一腔的孤勇他们都用在了不要命上。这便是这姐弟两个唯一相似的地方吧。
燕靖安对上一双清澈双眸,似乎是默契一般他们同时开口。
“阿染。”
“皇姐。”
气氛一时极为怪异。
能叫燕靖安皇姐的人有谁呢?能从燕靖安口中发出阿染的又是谁呢?
“是那妖怪!是那孤煞祸国!这妖怪没有死,他没死,他又回来了。”不知是谁的惊呼,便捅破了这最后一层的窗户纸。
“是燕葬染!”
“是那妖怪!”
“是那孤煞祸国!”
惊呼声四起,而沈黍离却是在第一时间呆愣住。燕葬染,多么久违的名字。
你听过一个皇子以“葬”为名的吗?你见过一个皇子过得艰难困苦的吗?
葬染...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恶意的诅咒,而这诅咒是他的父亲给他的,也是这个不公平的世间给他的。
为了挣脱这样的诅咒,他上一世身心俱疲,没想到重来一遭还是如此,受千夫所指,受万人唾弃。
燕葬染,你要不要回来?看吧,这些人的嘴脸,看吧,就算你外表再是神仙也掩不住你是妖鬼的事实。
回来吧,燕葬染。
回来吧,燕葬染。
回来吧,燕葬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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