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其实不止白昙没做过饭，君寻云不到十岁就已经学会辟谷，更没做过。

　　不过好在相对比于这位魔王陛下，他显然要有常识得多，虽然没有任何的香料可以佐味，但好歹三只红尾斑鸠都被他处理得干净、烤得也恰到好处。

　　而白昙虽然名头响亮，但受限于森罗大陆这个魔法世界的文明发展程度，她在吃这方面上，的确可以说是没什么见识。吃惯了魔王城堡里史莱姆厨子做的黑暗料理，君寻云简简单单的烤鸟不但可以把她打发了，还打发得挺开心。

　　她动作优雅但速度极快地把三只烤斑鸠一扫而光，满足地舒了口气，就听到身边的少年问她：“吾名君寻云，你可有名字？”

　　白昙当然有名字。

　　在森罗大陆上，恶魔的真名是与生俱来、刻在骨血魂魄里的，单单名字本身就具有特殊含义与魔力的。

　　若有人叫出了一个恶魔真正的名字，这个恶魔就会有所感知，甚至可以顺着自己真名产生的魔力波纹，找到那个呼唤他/她的人。然而，若是被比恶魔自身还要强大的存在知晓了其名字，对方又懂得某些禁忌魔法的话，就有可能会被以真名为锁链，被其束缚与控制。

　　作为先代魔王之女与现任魔王，整个森罗大陆的实力巅峰，白昙当然不怕后面的那种情况。

　　她鲜少谈论自己真正名字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她的真名不但特别的威严、霸气、酷炫，还极其的冗长。冗长到就算你能不停顿、也不结巴地一气呵成，也要大概一分钟才能把它读完。

　　所以她日常使用的，都是“白昙”这个她的母亲为她所取的名字。

　　白昙丝毫不怀疑，她身为人类的母亲之所以要另给她取名，是因为她根本记不住自己女儿的真名——要不是有魔族的本能在，魔王陛下自己可能都记不住她到底叫什么。

　　恶魔的名字实在是太长、太麻烦了，哪像神州大陆上的人一样，短短几个字就可以构成一个名字了，就连之前那个跑路勇者的名字也是很简短的。

　　白昙出神地回想着：对了，那个异世界勇者是叫什么来着？她应该是有听过他的名字的，但她当初一直是“勇者”“勇者”的叫他，百年后的现在更是记不起来了。

　　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魔王陛下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正色回答君寻云道：“吾名白昙，你可以、叫我，叫我……算了。”

　　“白昙”的神州语叫法她倒是记得，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主人”或者“陛下”该怎么说，最后只能放弃了。

　　“白昙吗？”君寻云点了点头。

　　其实在刚才白昙走神的时候，君寻云当她无名无姓正在现想，还在心中考虑要为这“妖兽”取什么名字，甚至都已经圈定了两三个做备选，打算看她更喜欢哪一个。

　　然而，无论是“赤羽”“金珠”还是“玄尾”，都远不如“白昙”更妥帖。

　　在听到“白昙”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甚至有种她生当为此名的错觉。

　　君寻云和白昙互通了姓名，两人间又开始陷入了沉默，直到火堆里的树枝快要燃尽熄灭，君寻云才将下午路上随手采集到的药草都递给白昙。

　　“我去附近捡一些木柴，你把回生草揉烂继续敷在伤口上。”他起身走到山洞口，想起白昙先前的轻佻作为，又停下来嘱咐了一句，“莫要……胡闹。”

　　“噗哈哈哈……别走远，有事就、叫我。”白昙嗤笑着朝这人不大、规矩不小的少年挥了挥手，就用魔法将草叶中的汁液都榨了出来，宽衣往伤口上涂。

　　君寻云却没有在捡木柴，他在黑暗的树林中快速前行，没多久就绕到了他们所在的山坡的背面。

　　这座红色岩石小山的另一面虽然没有山洞，却在顶部有一块平坦的高台，在高台之上，有一只全身纯白色的方脸狐狸正在拜月亮。

　　这狐狸，正是先前君寻云没来得及推荐给白昙做晚餐烧烤的那只。

　　狐狸这个种族其实普遍比其他灵兽更善于修行，但这只方脸的白狐显然没有它的同类那么聪明，就算是在这个真气充沛又没有什么天敌的上古秘境中，它至今活了将近一千岁，却才与它曾经的邻居黑熊兽一样，修到了金丹后期。

　　其实在日落时分，它在睡梦中隐约感受到熊瞎子邻居的气息忽然消失了，却没放在心上。醒来后照旧去附近的青花雉鸡群里偷了只鸡回来吃了，再照旧去它的指定修行地点，拜月修仙。

　　结果拜着拜着，它就发现面前凭空多了个人。

　　虽然那人看起来不过是个人类少年，但方脸狐狸活了近千年也算是有些阅历，可不像魔王陛下那么艺高胆大还眼瞎，它光凭本能就知道这是位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修真者，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杀戮因果。

　　再被那双寒霜般的厉眼扫过，这白狐当即就吓尿了，不拜月，改拜君寻云了。

　　君寻云是感知到小山附近除了先前的黑熊外还有只魔兽在，就独自过来查看是否要提前剿灭掉。现在见它这幅不中用的摸样，他也懒得出手，看了方脸狐狸一眼，就又转身回白昙那边去了。

　　狐狸死里求生逃过一劫，这才意识到它那位百年的熊兽邻居怕是已经死在了这位高阶修士的手中，它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来。

　　等君寻云的身影彻底融入到黑暗的森林中，它立马迈开四条还在颤抖的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君寻云在路上随手折了些干枝带回山洞，白昙这次倒是没再故意逗他，在身上涂好草药汁后就乖乖地把衣服穿好，正在观摩山洞里的东西。

　　这里以前是黑熊兽的洞穴，里面有着这位前洞主留下的遗产——堆积了数百年的猎物骸骨。

　　白昙蹲在地上用手指翻动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头盖骨，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奇生物能长出这样的头。

　　看到君寻云回来把手中的木柴放入火堆中，她就指着旁边这山洞里最干净的一小块地面说：“今晚、睡这里。”

　　君寻云点了点头，就又出了山洞找了一些枯草回来铺在地上，全当做是个简易至极的草床。

　　白昙就在原地没动，看着君寻云做这一切，终于对他算是满意了些——会做饭但不吃饭能省口粮，有眼力见知道主动干活，这个奴仆年龄虽小，但也算是合格了。

　　就是共生契约这点太可恨了。

　　魔王陛下又用流利的母语辱骂了君寻云几句，才对他吩咐：“你也给、自己、做床。”

　　君寻云摇了摇头，“我打坐修炼，不需要床。”

　　……成吧，她以前强行给勇者准备的超大床估计也是浪费了，白昙在临睡前这么想着。

　　***

　　地处上古秘境东南部的小山坡，正处于森林水源的小河附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小山坡都是一熊一狐两只金丹期魔兽的老窝。然而，作为小山山洞最新的占领者，白昙穿越生活的一天，却是从一串热腾腾的烤狼肉开始的。

　　这头三尾魔狼也是倒霉，它本来和山雷熊兽与方脸狐狸是秘境东部最强的三只魔兽。因为都开了灵智又实力相当，平日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活得倒是平安无忧。

　　结果昨晚被君寻云吓尿了的白狐逃命的时候路过了它的洞穴，它就猜到是山洞这边出了什么变动，就一大早悄悄地过来打探情况，然后不巧就打探到了看起来一点灵力与威胁都没有的白昙身边。

　　然后，它就被一觉起来饥肠辘辘的魔王陛下用火系魔法给烤了。

　　白昙拽着已经熟了的三尾狼的三条尾巴，把这顿自己撞上来的野味拖回了山洞中。

　　当君寻云停止修炼，睁眼就看到她正用冰做的奇怪器具吃着一只……烤狼？

　　“东边来的？”他在入定中感知到有只魔兽曾鬼鬼祟祟地靠近山洞，但还不等他去处理，那魔兽的气息就消失了，想来就是眼前白昙的这顿早餐了。

　　“是……吧。”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白昙不负责任地点了点头，在吃饱以后化掉了手中的冰做刀叉，有些可惜地看着大半只还没吃完的烤狼肉，偏头问君寻云：“千……乾坤袋、有吗？”

　　因为森罗大陆上并没有空间魔法，白昙以前一直以为《陵霄传》里的什么乾坤袋、须弥芥子都是勇者吹的牛，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是自己的眼界太浅了。

　　《陵霄传》是真的！

　　君寻云摇了摇头。

　　他平日用的乾坤袋已经在之前的搏命厮杀中丢了，现在虽然还贴身收着一个小小的灵囊，但那是他小时候母亲为他亲手所做的，里面放着寥寥几件对他极为重要或有意义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出来给白昙放什么烤狼肉。

　　对于他的回应白昙倒是没有多失望，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君寻云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柔弱的人类幼崽，身上什么宝贝都没有反而正常。

　　只是可惜了这些剩下的肉了。

　　毕竟，以魔王陛下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拎着一头被吃了一小半的烤狼四处走；要是让她的新晋小奴仆为她拿着吧……白昙看了一眼君寻云还不到她胸口的小身板，叹了口气。

　　她可不是那些只管自己享乐、不管他人死活的没品人类贵族。

　　白昙不再去看地上的余粮，带着君寻云走出山洞，然后指向她之前遇到三尾狼的方向，“去那边，有水。”

　　同精灵和人类高阶魔法师一样，白昙能感受到大自然中元素气息，她在刚才杀狼的时候就发觉那个方向上的水元素似乎要更浓郁一些。她后来返回山洞，除了吃早饭，也是为了叫君寻云一起上路。

　　君寻云听她这么说，以为是这个“土生土长的妖兽”认识路了，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二人在树林中走了一个多时辰，就看到了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蜿蜒地将森林分成南北两个部分。

　　白昙试了一下，没从河流中感受到任何黑暗元素，就蹲在河边用手捧着水喝了几口，还顺便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肌肤上是草汁涂抹出的浓绿，衣服上是鲜血染成的重红。

　　这不叫.春天的颜色，这叫邋遢、失礼。

　　她再回头看看君寻云，他身上是比自己还令人难以接受的黑红污渍，穿在最外面的长袍更是破烂肮脏。

　　对比一下人类奥泽尔帝国亡国，他们那个王子逃亡时仍然穷讲究的派头，魔王陛下觉得他们这对主仆可以称得上是乞丐了。

　　“洗澡、洗衣服！”白昙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

　　君寻云也正有此意，但是，这只妖兽伸手过来要剥自己的衣服，是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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