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烈火燎原（十七）
夜半打更三两声，残月人影落屋檐。
应则溪合眼仰躺，呼吸轻缓若无息，睡姿端正规矩，好似恬淡安然睡美人，然而，手指却是轻点平坦小腹，节拍与屋上脚步声重合。
就这样心里默算来人多少、武功深浅、欲往何处去，等到那些人出现在这层楼时，她才睁眼起身，下床穿衣。
这是高手凌驾于众人之上所拥有的胆识、冷静与从容。
应则溪着衣梳理后，正往茶桌边走去，忽而想起正在熟睡的童素婵，心下便有几分迟疑，虽说答应带她见识江湖，教她明人心习武艺，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来者多半为杀手暗卫，除却无声流血并无其他延展。
思及此，她凌空点了童素婵的睡穴，才恰恰在人推开门前，落坐于黄榉木凳上。
门外，三两个蒙面杀手站立不动，手持迷药暗器，眼眸冷漠无波，如幽深潭水，可落入其中方知狂风暴雨。
门内，红衣女子漫不经心地倒了杯水，动人而美丽的眼眸不落黑暗中，反倒是献给已被推开的窗子外的那抹月色。
平静之月，不平静之夜，屋内寂静祥和，仍有人在安然入睡，脸上露出可人的幸福的笑容，不知在做着什么美梦。
许是如常人一般，梦天下太平君主明，梦如意郎君轿前走，梦花好月圆家团圆……
可眼前的这些美好光明都与屋外几人无关，生来卑微贫苦，故而只得做他人手中剑，划破世间黑与白，心中无对错。
这便是他们身为杀手的命。
门外被杀机锁定的蒙面杀手互换眼神，当冷汗再次落下，前进是必然，死亡也是无法回头。
应则溪本来看也不看那几人，却在他们动的那一刻，回眸一眼，极致媚色与极致冰冷杀入人心，呼吸停滞间，三人跪着倒下，眼眸带着未尽的杀意，以及余生最后一次的心动。
美色动人，也杀人。
世人谓之，食色性也。
她挥袖而去，未收手停顿，杀机再次锁定窗外。
取命是在顷刻间，可杀人于她是头一次。
然而，她却并无不适，无论出手多少次，她的内心恒久不变的是平静与淡然。
也唯有平静。
今夜是个不眠夜，也是个杀人夜。
来来不回回，一波又一波的杀手冲入屋内，最后又都被留下。
或许其中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然而看到了一个也在目标中的人物，他们那被血液浇灌出来的本能与使命驱使着他们不断前进，不断死亡。
如朝圣者，向着目标扑涌而去。
这是何等可怕何等惊人的意志，让他们面对无法打败的目标也毫不退缩！
这让人不禁为这样的人不寒而栗，更为培养出这般杀手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般大的阵仗却是因他们的身手而显得静默，然而，投宿于此的人极大多数都习武，且出身名门正派，武功不低。
故而，还是有不少人听到了一些动静。
江湖人好打抱不平，而第一个听到动静且选择出手相助的还是住在她附近的人，也就是热心让出房间予他们的宋榛宋少侠。
随之而来的是嵇川。
嵇川非习武之人，本是听不见外头发生的事，但他向来浅眠，所以在听到了似是从她房间那边传来的动静后便再不能安睡，内心不安地起身，边穿衣边推门出去。
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一个黑衣男被打了出来，口吐鲜血不止，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本能地持剑刺向他。
他立刻运用轻功，迅速退到了一边去，从旁边赶来相助的宋榛见到后，也帮着挑开黑衣男的剑，立刻点穴制住了他。
嵇川拱手道谢，“多谢宋少侠出手。”
宋榛再次挡住其他黑衣男忽然改而对他的攻击，嘴上不忘回道：“嵇兄不必客气，还请于一旁躲去，现在攻势太猛，小心刀剑无眼。”
嵇川心知自己在这儿会影响到他们，见到应则溪毫发无损且牢牢地守住房间，便又退回到了房内。
但因来者过多，也有宋榛顾及不到的漏网之鱼将矛头对准了他。
嵇川没有打扰其他在专心打斗的人，不慌不忙地用轻功躲闪黑衣男的攻击，又从衣袖中拿出金针洒向了他。
看似随意为之，实则这几根金针分别冲向了黑衣男身上的穴道与武器，其力可动摇利器，使其武器偏移，穴道被封，最终身体被定在了原地。
一直留心于嵇川安危，正想出手弄死那个黑衣男，不料却看到了这一幕的应则溪：……
心里面有些微妙的感觉，她默默地收回手转而拍向了又一个冲窗子爬上来的黑衣男，看来她所以为的需要她保护的玉（jiao）面（ruo）神医根本就是错的！
想起在他面前说的什么‘我主外你主内’的话时他面上露出的温柔贤惠笑容，应则溪顿时就想捂脸，感觉非常之不好！！
简直快不忍直视当时为了让备受他各方面照顾的自己心里好一点儿才说出这种话时的情景。
再次回想起来，那根本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宠溺笑吧……
越想越羞愤的她出手更是利落干脆，怎么快怎么来，难得的战斗也使得她对焚天决的掌握更上一层。
经过上次祖父任申天给她传功，以及与盟主的打斗，令她成功突破到了焚天决第八重，本以为还有一段时间才会摸到第九重的边，没想到这次‘以战养战’让她进步神速，看来距离下次突破也不远。
怪不得那些人会不惜代价想得到焚天决，如此逆天真不像是凡间江湖该有的东西……
应则溪再次弄死一个黑衣男后，就看到了宋榛欲言又止的表情。
“应姑娘……”
他觉得她出手直接夺人命过于狠辣，有违正道理义，对此并不是很认同。
应则溪一掌拍向他的身后，引得宋榛下意识避开了去，不等后边来帮忙的小师妹惊怒指责，就看到一个刚被他点穴制住的黑衣男强行破穴欲偷袭他。
“……”
应则溪面无表情地转了个方向，不理会他们或欲言又止或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弄死黑衣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说服不了她，她也不想强加理念于人。
她与那些黑衣人知道，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手下留的不是情而是命。
杀手的使命就是杀人，而她只想活着。
越是打到后面人就来得越多，眼见陆续来了其他正道友人相助，宋榛打退一波黑衣男后，明显感觉到了攻势小了很多。
黑衣男及其背后的人似乎也心生了退意。
他不禁松了口气，这事算起来大概要从在师傅故友家发现的那个秘密开始，因为不慎被他们发现就一路被这些黑衣人所追杀。
然而最令他哭笑不得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但也因此他开始循着当初偷听到的一些信息，开始寻找当年的真相，并且随着他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追杀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由起先的一两人到眼前的一波又一波人，源源不绝。
由此，他也可以怀疑，那个秘密绝对与他家灭门惨案有关！
宋榛有些头痛面前这堆死人，是的，在场出现的黑衣人，不管是被应则溪直接弄死，还是被他点穴制住，亦或是被刀剑内力伤到，都已被动或自动地选择死亡。
无一幸免。
于他们而言，任务成功者则活，失败者则死。
所以，他们对他们的仁慈，实属无用。
宋榛的背影一下子就沉重了许多。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找应则溪，在别人不解的目光中转过身，寻找那抹倩影，或许是为这一句道歉，也或许是想从她身上找寻一个问题，又或者说是一个答案。
然而，她消失了，连带着嵇川一起，离开了这家客栈。
唯一能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的，就只有床上不受外界影响自顾自睡着了的女子，以及草棚里站在安睡的呆驴。
……
应则溪看着黑衣人逐渐减少，呈现撤退的趋势时，眼眸闪过一丝微光，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隐于暗处静观他们离去前的行动。
果不其然，她分辨出了的领头人下达指令后，就看见最后一波黑衣人领了一个信物奔向了回不来的战场上。
应则溪周身气息一冷，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便是那黑衣人接过的信物。
她对那样东西熟悉得已经不能再熟悉了。
那是魔教的令牌。
看来那些人还真是贼心不死，就连再次作恶也要往五年前被他们栽赃陷害导致灭亡的魔教头上再泼几桶污水。
应则溪眼眸含冰，远远地飞身跟之，忽然气息回暖，放慢速度，好让紧随而来的人跟上前。
嵇川知晓她的心思，主动上前牵起她的手，对她露出一抹柔软暖和的笑容，不在意她手上曾沾染鲜血，不问她为什么忽然生气不开心，静静地陪着她对她笑，这或许就是应则溪所想要的爱情。
她回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跟上了差点跟丢了的人。
她没对他说过她的身世，可以说，他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解她的喜好性格想法，唯独不了解的，也是她未对他展开的一面——她的来历。
而嵇川也从没问过，不是他不在乎她不想了解她的所有，只是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天天被他照顾宠爱的现正被他牵着的姑娘。
并且，他也愿意等，等她主动向他敞开过去，告诉他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住何方，幼时是个娇娃娃还是个闹丫头，父母又是否喜欢他这个女婿……
应则溪不知道他的想法，却是感觉到手心相贴处的温柔与暖意，转头也对他笑了笑，忽然觉得岁月静好心情变好有他真好。
然而，随着那几人进到一栋金碧辉煌的楼阁，她的心情又开始变得糟糕。
对于祖父给她留下的两条线索，起初她不明白为什么祖父不直接告诉她最有可能针对魔教行此奸计的人与害得他这般下场的人又会是谁。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祖父的良苦用心，他知她羽翼未丰，怕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得知奸人后忍不住乱了阵脚暴露了身份，故而选择用曲折的方式让她自己寻找真相。
而这两个线索也是最靠近真相的两个，至少眼前这栋千机阁分部就印证了她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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