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李管事说话小心些。”粱凝思皮笑肉不笑地低声警告他。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压抑着喉咙里的怒火。
李三管事却直起了身子：“大小姐有心摆脱孙家？前几日大小姐在孙家昏倒，还有昨日里大小姐的一番话，明明就是在跟孙家对着干。”
“大小姐自己做的倒是正大光明，但大少爷如今可都是在自污！”李三管事露出了然的笑意，“听说大少爷在花街柳巷喝多了酒怒斥孙家？花街柳巷最是消息灵通了。”
“要和孙家走远些的方法多的是，若梁家打死不肯就范，他们也不能把梁家怎么样。咱们梁家在江州一百多年也不是纸糊的。”
“方法有那么多，大小姐偏偏选了最下策，若说是大小姐没有想到别的，以大小姐的聪慧，小人是不信的。”
粱凝思冷静下来了，松开了一直握紧的拳。她说：“李管事这么说可得负起责任来，那可是我亲哥哥，我不可能对他下手的。此事休得再提。”
李三管事看见了粱凝思眼底的清澈，反而又笑了起来：“小人知道大小姐不是这样的人。然。大小姐不会对大少爷动手，未必不想要梁家的家业！”
“哥哥为长，自古以来，无论是官，商，上至皇上的位置，下至长工的一间破屋，从来都是归长子的。梁家，自然也是哥哥的。”粱凝思并没有反驳李三管事，“若是由我来，我是幼，又是女，哥哥得犯了什么样的错处才能轮到我来？纵使哥哥没错，外头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哥哥呢。”
“大小姐在意手足之情，这样很好。”李三管事终于完全直起了腰。“那这些东西的确可交给小姐了。”
粱凝思看向李三管事，有些不解。
“李管事在试探我？”
这个人在她眼里一直只是个普通的有才干的管事，是忠于梁家的，可以信任的人。
在昨天，粱凝思以为他是个顽固迂腐的老学究，死保长子的位置，因为她是女子，不愿让她碰这些“应该”属于梁继业的东西。
直到刚才，她又以为李三管事是个终于梁家，但野心勃勃的小人，指望投机取巧，扶持粱凝思上位以挣得“从龙之功”。
无论怎么样，粱凝思都没有怀疑过李三管事的忠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粱凝思相信父亲信任这个人，派这个人负责至关重要的西行商队，一定是非常信任他。
如今，粱凝思看不透他了。
这个佝偻着腰，快要六十岁了的老人，第一次在粱凝思面前挺直腰板的时候，粱凝思竟看不透他了。
李三管事没有回答粱凝思的问题，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颗蜡丸，捏开蜡丸，取出里面的细绢，捧到粱凝思面前。
粱凝思接过绢布，这绢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上面用细细的丝线绣了些细细的纹路。
“请小姐把这绢对折两次，置于舆图上。”李三管事指导粱凝思。
粱凝思依言照做。
对折两次后绢上有些丝线花纹重叠在了一起，隐约构成了一幅图画，粱凝思把叠着的丝绢在舆图上比划，发现正好能和舆图上点几处山丘的线条重合。
然而覆盖上去，却没有看出来什么。
突然，粱凝思福如心至，把丝绢翻了过了，这下果然对上了！
丝绢的线条和舆图上几处原本意义不明的线条重合了，交织重合的地方构成一座山丘，山脚下还有河流状的线条经过。河边，是一个硕大的，城市的标记。
“这是什么？”粱凝思下意识攥紧了丝绢，反应过来时她赶紧把丝绢捋平，所幸丝绢薄而轻薄，没有发皱。
“这是一座城，一座梁家的邬堡。”李三管事轻轻说出一句骇人的话。
“我爹！我爹想干什么？”粱凝思站了起来，不小心带翻了舆图。
舆图掉在地上，丝绢也飘飞了，不再是整齐地叠着的，那座被隐藏的城池又不见了。
李三管事弯腰，作了个揖。
“这是老爷，还有梁家的先祖为梁家留的一条后路。”
粱凝思被惊吓到了，久久没有说话，李三管事开始解释。
“这本是几十年前咱们西行的商队在一次风暴里迷失了路，找到的一片绿洲，当时那里完全没有人迹，只有些动物。当时的领队记下了这片区域，把这里当个补给处，后来这里越来越大，逐渐成了个小村落，这里有咱们的仓库。咱们梁家之所以能在西域频繁往来，就都靠这地。”
“这处地方位于一个山谷之中，易守难攻，除了咱们，没有人知道这儿。”
“以前此处一直只是个休整补给的地方，二十年前老爷决定把此处建成城池，是为了给梁家留条后路。如今这里已建了城墙，蓄了军马。这几十年咱们陆续买了很多人口，在这里也慢慢有了人气。”
“父亲...他想干什么？”粱凝思还在震惊之中没有缓过来。“为什么无缘无故突然要留后路？”
“老爷是投了先太子爷的。”李三管事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只是投了先太子便...我爹不是这样未雨绸缪犹豫不决的人。”粱凝思不相信。“不止是这个，绝对不止是投太子便会让我爹提防到如此境地。”
“况且先太子早就死了。”
李三管事也说：“小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老爷谨慎至此，当年，小人是常日里在外负责，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粱凝思陷入了沉思，先太子是十年前去的，粱父...粱父也是！
莫非父亲的死有问题！父亲就是预料到了这样的危险，才建城，为了给梁家留条后路！
粱凝思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查出真相。
若是没问题也罢，若是有问题，一定要给父亲报仇雪恨！
“大小姐可愿接管这座城？”李管事问。
“愿。”粱凝思回答。
“那小人便把这座城的一应事务都告诉小姐。”
“这座城附近最近的是突厥的一只小部落，跟我们的关系很好，如今的首领的母亲是许多年前一位商队领队的女儿，是姓梁的。”
“再远些，便是吐蕃莫力氏族的两支，自从三十年前老首领仙逝后，他的两个儿子便分了家，这两兄弟的部落根据方位，一向被叫做东莫力和西莫力，这两兄弟平日里有些摩擦，但若是遇上外敌便会联合。两边都和咱们有交易。”
“城内目前有约四五万人口，粮食生产基本上可以自给。”
“如今，有多少人知道这座城？”粱凝思发现了问题。
“除了城里的居民，只有会去西域的商队知道。”李三管事回答。
粱凝思蹙起了眉，问：“这样不会被发现？西域都护府不知道咱们在哪儿建了城？还有那么多人口...”
“咱们有内外城之分，内城在山谷里，只有咱们的人知道。外城在山谷外，只是个休整寄货的小镇子罢了，外人看见的也只有外城。”李三管事解释。
这样还好，安全些。粱凝思在心底暗暗赞同，又问：“那军马...？”
“军马在更深处，在山里头，约莫五千重骑兵。若是有人，马匹可按着西域诸族最好的精锐骑兵标准一人三马再武装起一万人。城里的男丁平日里也是有训练的，若要征召，可启用约两万人，都是可以上马的骑兵。若是不够，向周边部落还可雇些兵。大漠里多的是只认钱的亡命之徒，花费些银子便可得到一支骁骑。”
“内城的男人们是每年要练兵的，一年轮换一批专事军事，三年一轮，需要时都可征召。马匹也是，平日里运货的也是有上好的汗血宝马血统的，就算零时用，比起大周骑兵的马匹，也要好上不止一倍。”
粱凝思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骑兵。
几乎是大周边疆的一个府的骑兵总量了。
还说什么后路？这是要造反都够了。
“这么多兵马，就没人怀疑咱们家有不臣之心？”粱凝思忍不住问，她自己开始都怀疑父亲心怀不轨了。
“大漠里多沙盗，走商都有蓄些私兵，外人看不见咱们有这么多的兵马的。”李三管事说，“其实很正常的。”
粱凝思闭着眼睛思考利弊。
“你们...你们太大胆了。”
“咱们几万人都是跟着梁家过活的，若是没有梁家，这些人都没饭吃。主子想做什么，我们必然会追随。”李三管事表忠心，他知道粱凝思在顾虑些什么。“老爷就算是想起兵，也会有几万人追随的。”
“疯子，愚忠。”粱凝思低声骂了一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粱凝思问。“若是商行，梁家不是没出过女主事人。像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哥哥？”
李三管事笑着，眼里露出怀念的神色：“老爷当年说了，大少爷不适合做这个。老爷去时小姐还小，这些年小人看着，小姐是个不怕时的能人。小姐有野心，但也能爱护兄弟，这很好。这本来就是老爷为梁家留的后路，小姐不愿损害少爷，是老爷期望的。”
“让我再想想。”
“是。”李三管事打了个千儿，“小人先退下了。”
“去吧。”粱凝思扶额，她感到头疼。
在李三管事快要退出去的时候，粱凝思叫住了他。
“那座城叫什么？”
李三管事停下来，回答。
“桃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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