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草莓挞
滴答滴答——
时钟转动指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清晰刺耳,稀薄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瓷砖上映衬出斑驳的影子。
躺在床上的宋骜呼吸渐渐急促,饱满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着薄被微微颤抖。
梦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生日快乐,宋骜。”
女孩子甜软的声音似在耳畔萦绕,她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献宝似的爬上铺着纯白被单的床铺,当着宋骜的面缓缓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烤的金黄诱人的蛋挞,中间有着一大坨暗红的草莓酱做点缀,软趴趴的挤在盒子里,卖相并不好看,而且草莓酱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
女孩认真执着的又说了一遍。
“生日快乐,宋骜。”
如幽潭般的双眸迸出的冷意仿佛能刺透人心,他静静地看着女孩,没有说话,紧接着画面一转,火光乍现,凄苦哀嚎不绝于耳,宛如地狱中的流连业火照亮了漆黑天幕,狭长的火舌将人吞没。
“不... ...不要。”
“不要。”
“不要!”
宋骜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汗水早已打透了深灰色的睡衣,他面色苍白,颤抖着手去摸索床头柜上的毛巾,想把额头上冒出的汗液擦掉。
“啪嗒。”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宋骜接着月光看到了地上黄褐色的相框,破碎的玻璃下是一张合照,是唯一的一张全家福,他缓缓地闭上眼轻呼了口气。
过了很久。
喉咙突然像被羽毛扫过一样的痒,宋骜猝然睁开眼双手拼命的捂住嘴唇,从肺腑咳出的血液自指缝中渗出,滴在羽绒被子上,像一朵朵鲜艳的牡丹花。
“咳咳咳... ...咳咳... ...”
“咳咳... ...咳咳... ...”
凉薄月光照在宋骜的身上晕出淡淡的影子,敞开的领口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他弯着腰颤抖着手去拿床头柜上摆着的塑料瓶,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梦与现实的交织给了宋骜一种并不真实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有什么东西渐渐脱离,思绪在一瞬间扭转,飘得零碎。
“啪嗒。”
手中的塑料瓶子砸在被子上,一个个圆形的白色药片自瓶口泻出,宋骜仿佛遭受了烈火炙烤的巨大痛苦,苍白的面庞泪水鼻涕糊了满脸。
稀薄的月光悄悄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溜进了冰冷空荡的房间里,照在宋骜单薄的身上,将那影子愈拉愈长。
“咳咳咳... ...”
“咳咳咳... ....咳咳... ...”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宋骜苍白的脸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他双眸噙着泪水像困在绝境的幼兽,只要掐住脆弱的脖颈,稍稍用力就会彻底失去生命。
这副样子,不禁让人心头一颤。
“叮铃。”
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了一下,像暗夜里出鞘的白刃。
他的动作一顿,失去光泽的双眸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枕头旁边不断闪着和催命的声音。
那是一部黑色的手机,屏幕正中央有着来电显示人。
对于这个人,宋骜有些恍惚。
自从去年生日过后,他们很久没有联络,直到一个月前。
宋骜趁假期一个人去了大理,那个被著名电视剧《还珠格格》第三部中的主角们称为的理想国,那里家家有花,处处有水。
脚下的石路已被磨得光滑,走到岸边的时候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日光如细碎的纸片洒在清澈湖泊上映着蓝天白云,远处有绵延不断的苍山烘托相接,岸边还有年轻人抱着吉他唱着婉转悠扬的家乡小调。
说是与世无争也不为过。
熟悉刺耳的铃声还在响着,打破了陷入回忆中的宋骜,他不悦的蹙眉收敛着情绪接了电话,在那人开口前,他说道:“别再给打电话给我。”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掩饰着什么,胸膛微微起伏。
“... ...”
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着,无声无息的沉默对宋骜来说太过致命,那种压抑且不能确定的感觉他承受不起。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宋骜单手拿着手机往后一仰靠着绵软的抱枕,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干裂唇瓣,“就挂了吧,不要联系了。”
就在要挂断的时候,电话另一端的人终于出声了。
“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留声机,可能是信号不太好,强烈的电流声异常刺耳,即使这样,宋骜也听清了。
他捂着唇咳嗽了几下,忍着喉咙的甘痒,吊梢眸子往下瞥流露出一丝嘲讽,“见我?你配吗?”
“知道你不想看见我。”男人的声音有些愠怒,但还是尽量的放缓,“可明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就算为了你母亲也跟我见一面吧?”
为了母亲这四个字好像是刺激到了宋骜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呼吸都不顺畅,胸口痛的发闷,浑身上下哪儿都酸疼的感觉又加剧了,脑子不太能转的过来弯儿。
头眩晕的厉害,眼底一片金花儿。
宋骜握着手机,似是不太确定,“你刚刚说什么?”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忽的愣住,他趿拉着棉拖鞋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落地窗边,高楼下的车水马龙、闪烁着的霓虹灯都成为了绚烂的泡影。
透明窗户倒映着男人的面容,他的眼窝很深,黑浓的眉毛更添厉色,好像无形之中给了人承受不住的压力,他微眯着眼,压下眸中痛苦神色,一字一顿,“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习惯对人用命令的语气,是男人的一贯作风。
宋骜唇角微弯,桀桀发笑,他听着电话里男人沙哑的声音,只觉得可笑。
“你笑什么?”听着电话里的笑声,男人更加怒不可遏,“我是你父亲,你难道这辈子都不想见我吗?!”
父亲这个字眼对宋骜来说并不陌生,但也着实欢喜不起来。
男人愤怒的声音犹如一头暴躁的狮子,宋骜都能想象到那是一副怎样的面容,可男人越是这样,宋骜就越有种报复的快感,像握着尖利的刀刺穿了敌人的心脏般的酣畅淋漓。
“父亲?”宋骜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疼痛,快要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胸口发闷的疼也在发烫,“你配做我的父亲吗?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埋葬在地下的妻子吗?”
彻底吼出来的那一刻,宋骜的心里有一场海啸,但他静静地坐着,没有让电话里的男人察觉到,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亲人离去。
宋骜的一番话扎在男人的心里,连着血肉一起拔出,身体好像都失了力气,像条缺氧了鱼摊在岸边,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你... ...好好休息。”
男人挂断电话前说道。
手机自掌中滑落,宋骜强支撑着的精神彻底消耗殆尽,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嘀哩嘀哩————
繁华的霓虹灯下,四五辆闪着黄白灯光的车辆A6护着奥迪A6前行,连番闯了四五个红灯之后,停在了急诊大楼下,数十名穿着黑西服的人冲下车,纷纷上前开路,把奥迪车上的少年抱了下来,放在医护人员推出来的急救床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人群的簇拥下走进了医院。
车轱辘摩擦瓷砖发出尖锐的声响,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来到了五楼急救室,穿着白大褂的医师冲出值班室,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拽住了衣袖。
医师猛地停住了脚步,看了过去,拽住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浑浊的双眼蒙着一层水雾,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杂乱不堪。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老人死死抓住医生不放,指甲都要嵌进他的肉里,“求你!一定要救他!”
医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心头一紧,“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去救他!这是我们身为医生的职责。”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与使命。
曾有一个人也这样说过。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爆发出女人尖细的声音,“医生!医生!不好了!病人不好了!”
话音刚落,医生跟老人一同转头,在女护士慌乱的声音中,他们看到了急救床上躺着的少年竭尽全力仰起身,仿佛要冲破禁锢抓住一丝生机,却被死神的镰刀无情斩下。
疼。
太疼了。
少年清冷的面庞扭曲到变形,因为急剧的呼吸胸膛塌陷着,浑身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他被医护人员死死地摁住动弹不得,裤管下的双腿浮肿不堪,大片大片的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老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泪水充盈着眼眶流下,急救床上的少年挣扎一次就像是在他的心上狠狠捅了一刀,大人都无法承受的疼痛,他一个未成年要怎么承受?
不能!不能失去他!
老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想要抱住急救床上的少年却被医护人员拦下,跟随老人一起来医院的人也都去拦着,生怕一个冲动,老人承受不住。
“老爷!您要冷静!冷静!”
“小少爷会没事的!老天保佑!会没事的!”
“您不能有事!您出事了怎么对得起您女儿的嘱托?”
“这位先生,请您一定要冷静!”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去,请稍安勿躁!”
医护人员的阻拦和其他人的安慰声混在一起在五楼走廊响彻,年轻的医师对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随即将急救床推进了急救室。
门框上的灯瞬间亮起。
老人瞬间脱了力,双腿一软,就快要跪在地上,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缓缓抬眼,嗓音生涩似祈求的问,“他会没事的,对吧?”
男人撇过头,不敢去看老人,但还是压抑住了哽咽,“小少爷有老天保佑,一定会没事的。”
急救室里的少年才刚过了人生的第二个最重要的阶段,才走了第二步最重要的抉择,他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怎么就会突然病发呢?
男人回想起进少年房间所看到的那一幕,仍然后怕。
急救室内。
“、... ...”
“解开衣服,暴露胸腹部。”
嘭——
嘭——
嘭——
少年就像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每一声心跳都越来越清晰,他眼前浮现的一幕幕跟走马灯一般,都说人死后,会回忆以前的事情。
原来是真的啊。
少年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却没有睁开,医生拿着仪器一下下摁在他的胸腔,旁边的医护人员也在观察少年的情况。
心跳检测仪像过山车般起起伏伏,跟死神争分夺秒,如果有老股民看到,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
那些声音渐渐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童年熟悉的歌谣,少年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带着万丈的光芒将他拥入怀中。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少年满足的闭上眼,贪婪的汲取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与温暖,像是幼儿回归了母亲的怀抱,一切痛苦都消失了。
那个人放开了少年,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庞,少年却蓦地瞪大双眼,仿佛不可置信般朝着那个人伸出手。
妈妈!妈妈!
他哭着吼了出来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女人美丽的面容并没有经过岁月的洗礼,她依旧温婉动人,是记忆中的模样。
女人注视着他许久,眸中蕴藏着的感情不是重逢,而是莫名的悲哀。
她伸出手,推了少年一下。
好孩子,回去吧,还有人等着你呢,回去吧。
仿佛从云端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女人眼底的悲哀是少年最后的记忆。
嘭——
像是一拳重击。
女人激动地声音响了起来,“有... ...有反应了!”
“有心跳了!”
急救室门框上的灯变成了绿色。
走廊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老人在随行人的搀扶下,急切地问道,“医生,他怎么样了?”
“您安心,他现在脱离了危险。”年轻的医师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喘着气道,“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他目前的状况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好好好!”老人一连道了三个好,不断的道谢,“谢谢!谢谢你!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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