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吹梦入竹林
水天洛生来就是个怪胎,打从记事起就指着自己肚子的对爷爷说,这里面还住着另外一个自己!
赤脚大仙拿鼻孔看他,敷衍的给他揉上几把肚子,就算是把他给打发了!
直到大仙儿第一次听到自家崽子坐在在家门口自问自答,
“大帅,为啥明明是大头抢走了二丫的糖,可大头他妈瞪着眼睛凶二丫,还说什么不就是拿了一块糖,小丫头哭什么哭?”
然后赤脚大仙就听到那个正啃着手指头,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铿锵有力的答道,
“嗯,因为大人总是比孩子更加不要脸些,所以你得快点长大!”
大仙的嘴巴当下就张成了O形,一巴掌糊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个时候还是小小的水天洛,最开心的时光,就是跟着爷爷到他那位老友家中去下棋。
大仙蹭烟蹭酒蹭茶,水天洛跟着蹭吃蹭喝蹭玩,可最让他觉得有趣的,是可以看到自家大仙儿在棋盘上输的落花流水,经常气到面壁跳脚抠墙!
前尘往事纷拥而至,眼前竹林中,那个手舞足蹈高声吟诵诗歌的老人,与大仙儿那位十项全能的老友,长得简直是一般无二。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呆立在院中一动不动,冷不防被白烨从身后推了一把,险些倒栽葱,
“你这是被揍傻缺了?不认识王老夫子了?怎么你小子现在这眼神就跟狼崽子似的,这两天我也没饿着你啊!”
水天洛努力忍住想要白他几眼的冲动,“爷爷说过,只有娘炮才翻白眼,稳住,自己选的兄弟,总有机会干他一架的!”
他又重新望向王老爷子,尽量克制着内心激动翻涌的情绪,“老人家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抖擞,宽衣长袖的青色儒衫,也遮掩不住他骨子里潇洒不羁的顽童本色。”
水天洛面露欣喜之色,白烨见他这副傻样,一挑长眉调笑了起来,说道:
“这会儿明白王老夫子对你有多好了吧!算你还有点良心,之前他老人家抓你去学堂的时候,你还和人家东躲西藏的躲猫猫!”
水天洛懒得理他,心中默默感慨,“以一个成年人的智商和个屁孩儿交流,实在是考验人的耐性!”
可当他见到从厅门走出来的王伯安时,顿时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是多虑了。
眼前的孩子虽比自己还略瘦些,可举手投足从容自然,清秀的眉目如沾着墨汁的笔尖轻轻扫过,青黛色的狭长眼角微微扬起,恰好勾勒晕染出一双盈亮的眸瞳。
就连白烨在看到他的瞬间,脸色也温和了许多,小声对水天洛说道:
“王伯安,大名守仁,王老夫子最疼爱的长孙,你小时候也见过的!”
“老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
他记得课本上有关于这位仁兄的简单介绍,略略一带而过,好多还被印刷成了小字!
这里的一切,他都知之甚少,依稀知道余姚的河姆渡遗址,是中国南方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还出土了用飞禽的长骨制成的笛子,叫做“鹰骨笛,”
据说骨笛的声音高亢婉转铿锵有力像是自然中的鸟类鸣叫一样,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这里,就是传说中骨子里都有腔调的地方!”
就在水天洛叹谓“智商与情商的进化与退步”时,王家家翁也放下了他手中的《仪礼》卷,目光自然落在了几个孩子身上,看到小屠苏时立即眯起了眼睛,招手笑道:
“屠苏,快过来,让阿公瞧瞧!”
怕自己太热情会吓到老爷子,水天洛忍住想要一把抱住王老爷子的冲动,恭恭敬敬的叩拜了下去,
“屠苏见过伯祖父,拜谢伯祖父救命之恩。”
王天叙从宽大的袖摆下极快速的伸出手来,稍用力气握住水天洛的手臂,趁他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时,就像拎鸡仔一样的把他给拎了起来,
“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话没说完,眼眶倒微红起来,
“也怪阿公,你祖父去世后,本以为你本家人能照顾好你,没想到出了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的事!”
他打量着眼前的小屠苏,越看越觉得喜欢,
“到底是孩子,身体恢复的就是快,赵大夫说你已经没事了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听说永年带你出去了,才知道你真的好起来了,屠苏,你今后就留在伯祖父家里吧,旁的没有,吃饱穿暖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王伯安察觉到屠苏的肩膀似乎微微抖动,只一瞬间就被克制住了,仿佛方才只自己的错觉,此刻小家伙正一脸天真的看着自己爷爷说道:
“嗯,屠苏今后就陪在伯祖父身边,听伯祖父的话,好好读书!”
“哎!好孩子,这才对!病这一场,竟是长大懂事了,那个老家伙能要是听到你说这话,不知得乐成什么样子?”说着抬起袖子遮掩住了自己的眼角。
水天洛:“......”
王老爷子还是这么爱哭!
白烨瞪大了眼打量眼前的小笋丁儿,满心讶异,“这小子今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吃错药了吧!以前只要一提到读书,哪次他不闹个鸡飞狗跳!”
王伯安仍然只是安静的看着,“许久未见的小屠苏,居然能把自己的软罗月白衫,穿出种别样自然的风采气韵,看来不仅是个儿长高了,心眼也长了不少!”
王老爷子又顺手捏了捏水天洛的小胳膊,摇头叹了口气,
“唉,还是太瘦了,屠苏,你家祖父曾给你留了个大名叫水闲,后来自个儿又觉得不妥,嘱托我将来给你取个名儿,这几日我想来想去,觉得滔滔江水皆由滴水汇聚而成,不如取水天洛三个字拿来做你的大名儿可好?”
水天洛愣在那儿哭笑不得,
“水闲?这是亲爷爷给取得名?怎么不直接叫水仙呢?又美又香,这还有的选吗?”
他当下小鸡啄米的点头道:“嗯,果然还是伯祖父取得名字更好些,多谢伯祖父给屠苏赐名。”
“卖萌虽可耻,人设不能崩,白烨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不管小水原来到底是个什么混账模样?从现在起我就是五百多年前的水天洛!”
到了第二日,除了伯安小朋友很有兴致之外,其他两个小家伙都有些懒恹恹的,水天洛前世就是个妥妥的宅男,不大喜欢去陌生的环境,而白烨则最怕回家!
就在小水低头胡思乱想之际,突然被身旁的白烨一把扯了回去。
“嘶......”他被扯得吃痛,还没来得及怒怼过去,白烨已经不满地冲他嚷嚷开了,
“你出门带脑子了吗?没看到已经走到我家门口了!真的被打傻了?连我们家你都不记得了?”
水天洛默默抽回了自己的小胳膊,尽量不用嫌弃的眼神去看白烨,
“这家伙不是在王家求学吗?怎么就学成了这副德行?果然学习这件事从古自今都不能勉强,你拿个萝卜种子扔地里,天天用高汤浇他,也长不出一棵人参苗来!”
水天洛还没吐槽过瘾,眼前的木门突然被拉得大开,刚才还神气十足的白烨顿时如霜打般蔫了下去,
一句“娘,我回来了”还没说完,就被白夫人拧住耳朵拖进了院里,留下门口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进去。
白夫人头顶上自带“三昧真火”,拎着白烨的耳朵,吼道,“侬还知道哦是娘,王家到底有什么好的?侬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家?”
门口两个尴尬的小子,头一次在对视中达成了默契,“暂时先到别处回避一会儿,回头再来找白烨!”
俩人刚扭身要走,白夫人却及时地想起了他俩,放开白烨的耳朵对着门口喊道:
“屠苏回来了,一起进来吧。”
这声音也忒洪亮了些,震得水天洛小身板一抖,说好的吴侬软语哪去了?
他半天才挤出个蚊子般的“嗯”声来,拉起伯安走进了白家,看着坐在那儿垂头丧气的白烨,水天洛莫名觉得心情突然大好!
谁也没注意到白夫人已经推门出去了,再回来时,后面还跟来了一男一女,俩人来势汹汹,一进院就把木门给拴住了,摆明了“来者不善”!
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二话不说直奔屠苏而来,白烨见状立马从板凳上弹了过来,仗着自己比小屠苏高些,硬是生生卡在了俩人中间,豁出命的抵住了那男子喊道:
“干什么?你干什么?上次人就差点被你给打死,好不容易救活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听到这话白夫人微微一怔,面带疑惑的看向那男子。
水天洛被白烨的小身板挡着,只能看见个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后脑勺,心口突然被许多事堵住,捂得有些暖和,这时白夫人的高嗓门又传了过来:
“臭小子,侬给哦过这边来,少掺和他们水家的事儿。”
白烨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复杂,“娘......您不是也掺和了吗?”
白夫人被他噎得一时接不上话,身后的胖妇人赶紧趁机冒出头来,抱怨道:
“屠苏,侬自己跑到王家装主子去了,哦们为了侬,可还欠着别人家的银子呢!当初人家看侬长得俊,足足说定了十五两银子,如今这银子全飞了不说,还因为侬得罪了官府里的人,为了给人家赔罪,里里外外可没少花银子!”
“家是根本拿不出的呀,还不得借人家街坊四邻的,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侬简直是要了哦们的命!侬说侬能被宫里的人相中,那是多大的福分,干嘛要跑呀?”
要说水家也曾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可再大的橘子树上,也难免会长几条蛆来。
这赤脚大仙本来就是个外来的,来时无依无靠的只带着一个儿子,后来堪堪又留下这么一个孙儿,也没能掐算到在自己仙逝之后,竟然冒出这么多的同族宗亲来。
水天洛定了定心神,慢慢从白烨身后走了出来,嫩声嫩气的声音里却有些不寻常的清冷平淡,
“你们若是觉得好,大可以把自己的儿子送过去,只不过能不能被看得上,可就不大好说了?实在不行,也可以买一送一,顺便还能看看谁得福气更好些!”
“吵架不要劝,一劝打一片!”
劝架绝对是个技术活,更何况他现在是要煽风点火!水天洛就怕动静闹得不够大,最好闹到街上去,大到收不了场才好!
被白烨拖住的男子果然忍不住抽动了几下嘴角,“这小孽障今日是又皮痒了!”沉着脸推开了白烨,挽起胳膊就要动手打人。
水天洛早麻溜儿的侧身跑到院里去了,墙头有点高,这小细胳膊小短腿是翻不出去的,看来只有舍下脸皮扒着门缝哭了,连哭的词儿他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白夫人会抢先他一步挡住了中年男人,声音盛气凌人,
“诶诶诶!说好了的,孩子可以领走,要养要卖的哦管不着,可谁答应侬在哦们家里动手打人了呀?之前我们家臭小子说你们总是欺负屠苏,哦还不大相信,侬这么蛮牛大的个子,揍个地丁丁点儿的矮瓜娃娃,脸皮还要不要的啦?”
水天洛拉长着脸定在了原地,“白烨肯定是他/妈亲生的,有诗为证,涝死庄稼旱死瓜,奈何不了金嘴花!这白家人全都是怼死人不偿命的主儿!”
那胖妇人见白夫人翻了脸,赶忙扭着身子凑过去,陪笑道:
“他白姨,这都是误会、误会呀!侬又不是不晓得,这小屠苏平日里就皮得很,不吓唬吓唬他,根本是管不住的呀!真要下手打他的话,他怎么会受得住,哪儿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儿的呀!”
不知为什么,水天洛听她叫自己小屠苏时,总能误听成是咬牙切齿的“小兔子”,咬得自己耳朵疼!
正在他揉耳朵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伯安,已经来到屠苏身边,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屠苏是被我家祖父带人给抱回去的,那天正好我在也在家里,亲眼见他气息虚弱昏迷不醒,等我和永年给他换衣服时,看到他身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淤青,新伤旧伤都已分不清了,不是你们打的,难不成还是他自己弄得?还有,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怎么青天白日的就敢抢别人家的孩子?还要卖了去!”
水天洛:“艹,要不是老子被坑的穿越过来了,小水迟早得被这对狗男女虐待死!”
那男子闻言脸色变了几变,听到最后的话,才又立马又逮住点什么似得,理直气壮的叫嚣起来:
“他现在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卖自已的孩子,天经地义,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王伯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板起一张小脸严肃的有些过头,字字掷地有声,
“祖父前些日子刚刚给我说过,《大明律》中写的明明白白,凡设方略诱取良人,卖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假以乞养过房为名,买良家子女转卖者,罪亦如之,因而伤人者,绞,杀人者,斩!你们自己犯了重罪,家祖父若不是看在水老先生的面子上,恐怕早就送你们去官府了!”
一番话听得白夫人十分的头疼,却让夫妻二人皆大惊失色,慌了手脚呆愣在屋檐下!
“律法是这样写得么?真是这样,如今那小子傍上了王家,王家还有个秀才,这事可有些不好办了!”
伯安没敢多耽误,迅速甩给白烨一个眼色,俩人同时拉起屠苏夺门而去,气喘吁吁跑了许久,才彼此放开手松下一口气来!
“帅啊!”水天洛在白烨关怀智障儿童的眼神下,对着伯安露出来一个无比灿烂的傻笑,幸亏收得及时,才打消了白烨想一掌拍上去的念头,
“这叫什么来着?知识就是力量,简直是帅呆了!有没有?”
王伯安也觉得眼前的小屠苏有些古怪,和自己身边的那些小伙伴不大一样,“淡定,太淡定了......”
几个人赶回王家,王老爷子得知此事气得连连吹胡子,赶紧吩咐下去,“近日小屠苏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好好在家里养着!”
在水天洛看来,今天自己得到的最好的补偿,就是晚饭里多加了一道干菜肉。
晚饭后他摸着自己撑得溜圆的小肚皮,回到屋中拿起了枕边的铜镜。
从他知道了铜镜的来历后,心中总是有种排解不开的压抑,不管是爱还是恨,太过沉重的东西总是让人想要逃避,世间的一切大抵都是如此。
谁料手中的铜镜突然暗光流转,泛起幽蓝的微光,这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成天打开电脑看电视的水天洛来说,半点也不稀奇,他甚至在想,“这铜镜的另一端,会不会是记忆中那个哼着古老歌谣的佝偻身影?”
可铜镜这次似乎并没有感应到他心间的疑问,上来写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水天洛觉得今天晚上这顿肉算是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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