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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行行重行行


  如今水天洛细细观察着鸟兄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看不出对方是否听得懂自己的话。

  他从道梅口中得知无为道者不在观中后,沉默良久才后知后觉的追问道:

  “既然家师不在,不知是谁能压制住暖暖身上的化魂蛊?”

  道梅极不情愿的瞟了眼身旁的水天洛,撇嘴道:“是这位水家的小公子。”

  “水家!”鸟兄这才注意起水天洛来,这副初次见面多多关照的模样,让水天洛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见他问自己:

  “不知这位小公子尊姓大名,可否方便告予?”

  水天洛:“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鸟兄是伤的糊涂了?我这五百年多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只有一个大名叫水天洛,如今是这个山头上最帅的郎中!”

  他不遗余力的试探着对方,可鸟兄却只是有些失望的蹙了蹙眉角,

  “哦!水、天洛,哦,多谢......”

  道梅一肚子疑问早等不急了,打断了对方的客套,问道:

  “这位远客,先别忙着给他道谢,你们从哪儿打听到无名村的,又是怎么半夜里带着伤闯进来的?”

  鸟兄神色微敛,声音突然沙哑的如风中刮过的粗砾,

  “不知小道长是否听说过,当年无为道长座下,曾有一个生下来就被下了火雷咒的弟子!”

  道梅闻言,突然脸色发白,不觉向后退了一步,自言自语道:

  “你、你是那个......,你既然逃走了,不该再回来的。”

  “是,我当年不听师父劝告,一意离开,终究害人害己,如今要不是为了暖暖,怎还有脸回来......”

  鸟兄看了一眼水天洛,不再说话。

  水天洛抱着肩膀,顺便冲着暖暖一眨眼笑道:

  “呦!这听起来恩怨情仇的,我们是不是该避个嫌?走吧小鸟儿,咱们一起出去继续啃甘蔗去。”

  暖暖看向自己的爹爹,得到允许后才老大不情愿的跟着水天洛出去了,也不知那两位在屋里“密谋”了什么?反正第二日,鸟兄人间蒸发,消失不见了!

  小鸟儿无法接受自己惨被抛弃的“悲惨”事实,整天臭着张脸,苦大仇深的跟着水天洛,暖暖当然明白阿爹千辛万苦才把自己送了出来!

  “这化魂蛊在自己身上已经一年多了,此蛊可圈地为牢,损人心神,要不是阿爹偷了寨老的秘药,自己根本就无法离开滇西!”

  可对于这个烫手的小哑巴,水天洛偶尔逗逗还是可以的,若要他以后都带在身边,内心绝对是一万个拒绝的,道梅好话说尽,他都只是笑而不答。

  即使如此,小哑巴和大猫熊无一例外,都只粘着水天洛!

  普洱成天摇晃着“虎背熊腰”扭在水天洛的身后,暖暖则是纯粹为了偷懒,随时随地靠在普洱身边打盹儿。

  小道童暗中观察了许久,终于痛定思痛的下了结论:

  “这丫头是个冷血动物,需整日抱猫取暖!”

  “普洱是俗猫一只,没有道缘,几个铜钱儿就彻底堕落了!”

  唉,猫大不中留,比不上自己养的狗子!

  ............. 

  无名村每隔段时间,都有固定的脚夫出去倒换货物,水天洛偶尔发现,自己无聊时研磨出来的那点药沫香料,在山外十分走俏。

  脚夫是村里出了名儿的实在汉子,从不昧大家半点东西,一来二去,每次脚夫归来后,水天洛的钱袋就会重上几分。

  白手起家,向来是他最擅长的活法!

  可谁知这天大清早起,他就发现钱袋不翼而飞,只有几缕碎布躺在地上!

  “嘶!这么野蛮的偷法,也忒畜生了点儿!”

  直到他披着衣服走到外屋亲眼看到,普洱用它那两只胖爪子扒拉着,专勾起铜钱儿吃得口水直流,顷刻间肝胆具颤,

  “祖宗呐!要命了!”

  “生吃呐!”这可都是钱啊!”

  由于场面过于“真实血腥”,足以引起严重不适!

  水天洛反手解开了藏锋刀,用指尖轻叩刀柄,清脆冷冽的回音让普洱立马端正了眼色,乖乖趴在一边目空一切!

  水天洛赶忙抢救起地上还没有惨遭毒嘴的铜钱儿。

  还没等他心疼,身后突然又传来“吧嗒、吧嗒、”的吮舔声!

  水天洛心里一惊赶紧回头看时,果然看见普洱正抱着他那把露出来的藏锋,嘴里啪唧的有滋有味。

  水天洛顿觉血涌脑门,扑过去抢回自己的“宝刀”,大眼瞪小眼,与一个胖子较量起眼神来,看普洱那副贪婪不足的模样,忽然间福至心灵,

  “《新齐谐初集》有载:房县有貘兽,好食铜铁而不伤人,凡民间犁锄刀斧之类,见则涎流,食之如腐。“

  这座道观门板上的铜皮,八九不离十是遭了这家伙的‘毒手’,这都什么怪毛病?

  他赶忙紧了紧怀里的藏锋刀。

  “胖子,就算你将来是国宝,也不能碰我的藏锋刀,再敢打我这把刀的主意,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个十分残忍的唬猫动作,也不知普洱是听懂了还是看懂了,立马扭着屁股飞奔了出去。

  “搞得好像我是欺负了它一样,啧啧,狡猾的大猫熊!”

  一回身,又撞见一双灰色冷眸正毫无波澜的盯着他看,吓得他险些当场“诈尸”,捂住自己脆弱的小胸口仰天长叹,

  “差点忘了外屋还住着一只小猫崽子!”

  “这丫头走路跟黄鼠狼似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没准这钱袋就是她偷出来贿赂大猫的!”

  虽然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活像是自己在看白烨那个二百五,可水天洛还是毫不介意的虚心冷笑纳了,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甩掉这条多余的尾巴!

  可现在还不行!

  爷爷信中几次提到,要自己在地此修心养性,可水天洛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老道长回来。

  之后的日子里,暖暖经常看到屋中擦得程亮的黑瓷净瓶中,时不时多出几枝横疏斜影的山茶花,硬是给整个道观平添出了几分浪气!

  道梅也发现后院观天台上,被普洱咬断了铜针的小日冕,居然被水家小哥重新修好,换上了一只石针。

  “这小道观还真是不可貌相!”

  水天洛眯起眼睛端详着眼前的日冕,

  “这玩意不是只有钦天监里才能有的吗?如此制作精良的浑天仪,难道是出自那个老道长之手?可如此高难度的大手笔制作,为何要由着这只胖子随便糟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普洱,默默摇头叹气,趁机又多撸了两把!

  半年时光,书中的一招一式全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大仙留下的几本医书就快要被他给翻烂了,道梅又极体贴的他送来了许多道长的藏书。

  上至古占卜术,下至穿墙传音术,甚至还有一些武林轻功的孤本,他全部照单全收,不过收归收,因为没有老道长的指引,看起来很是吃力。

  “静则神藏,燥则消夭,”

  他自认为近来医术确有些长进,可大仙儿反复提到的“依道而生,借物而生,”却让他一直苦思不得其解!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压根就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够凭借双手提掣天地,把握阴阳?

  这日,小道梅前来寻普洱,见他盯着书发呆,不忍心上前打扰,却无意间听到他自个儿在那儿嘀咕,

  “小水啊,你确实是不如大仙儿他老人家的天赋异秉呐!”

  道梅好笑的走了过去,乐得看屠苏这副纠结的苦逼模样,

  “呀!这可不像屠苏公子您该说的话,家师早就说过,上古水家,生来就有引导涤荡万物的灵性,只不过万事都要讲个机缘,需用心琢磨才是,你既然有心,不妨每日多打坐几个时辰,用功感悟!”

  水天洛随意的整理着衣袖,心道,

  “感悟感悟!老子信了你的邪?我要是都能自己感悟,还来拜什么师?你家老师父也不知浪去哪儿了,这是乐不思蜀了?”  

  一旁抱着普洱养神的暖暖,看水天洛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知道他半句也没听进去,果然就听他敷衍道,

  “这话说得不错,小道长果然是长前途无量,不过今日我已经看书多时了,此刻只要一闭上眼睛,怕是马上就能约到周公,得先去找张床榻打坐才行!”

  说完跳起身来行云般洒脱而去,全然不顾身后无语的道童和满脸黑线的小猫崽子......

  一夜好梦!

  清晨的雀儿却扰了他的清梦,迷迷糊糊间,还听到几声熟悉的“咕咕”声。

  水天洛从床上一咕噜爬了起来,支起木窗,果然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自家灰鸽儿,伸手就给抱了过来。

  紧接着白烨那堪称是群魔乱舞的大字,带着新鲜出炉的视觉冲击直接撞进了他的眼里,

  “绍兴、大婚、速归。”

  水天洛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憨货,多写几个字能累死你?”

  水天洛决定立马打道回府!

  他捞起枕头底下的新钱袋,多半年来白吃蹭喝,攒了这许多的散钱,当留一半给小倒霉,好让他换甘蔗吃。

  打定主意准备去辞行,无意间却撞见偎在普洱身旁的暖暖,正用一只小手利落的比划着哑语,居然试图和要普洱交流,

  “身边的人都说娘亲是被我给害死的,只有阿爹护着我,如今阿爹也不要我了,那个鬼见愁的臭郎中,想来也不会收留我,普洱,你认得出去的路对吗?我们一起走吧,去深山里,去找我阿爹,我带你去有竹林的地方,好不好?”

  “行啊小丫头,出来没几天先学会恩将仇报了!我长得有那么让你发愁吗?”

  暖暖闻言一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倔强的灰眸冷冷的盯住水天洛,手中无比干脆的比划道,

  “我不是小丫头,你、你怎么能看得懂手语?”

  水天洛觉得自己快要被她给气笑了,坐在石阶上点头道:

  “嗯,好,你不是小丫头,你有大名儿,叫沐清对吧?沐清、你认为一只猫熊都能看懂手语,凭什么我就不能,想知道我是怎么学会手语的吗?”

  暖暖扭过头去表示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水天洛悠悠晃晃的语调却拐着弯儿的传了过来,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哑和尚,长得可真俊俏,差点骗我出了家,手语自然得练好。”

  暖暖脸色一沉,“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水天洛跟瞎了一般继续完成自己不要脸的追问:

  “沐清,是不是就算是我走了之后,你也不会留在这儿等老道长回来?”

  “阿爹带我出来时,说外边有大千世界,又没说让我留在这儿等死,用不着你可怜我,我自己也会找到阿爹的!”

  小死心眼儿!一个冰坨子居然大言不惭的叫什么暖暖?水天洛瞟了眼睡在不远处的大黄狗,咄咄逼人,

  “你看到我桌子上新收的信了?这是要打算趁我下山时,偷跟着我一起离开,再顺便试试能不能拐走个阿猫阿狗?”

  暖暖:“......”

  水天洛啧啧摇头,

  “可怜的小倒霉啊,还在前院里打坐呢,完全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猫狗两空’了!行了,你阿爹留你在这儿,无非是想让你摆脱身上那个什么玩意的破蛊,养蛊难,解蛊更难,你凭什么就觉得我能治得好!”

  暖暖低头不搭理他,心说,

  若不是阿爹执意让我跟着你,我才看不上你!

  水天洛原也没指望这小崽子会乖乖回答,脑子一抽突然说道:

  “你不愿意等老道长,可我明天就要下山,你想跟着,就走得利索点,我可没那么多闲心肠甜心肠的用来可怜你,将来后悔了,别当着我的面哭鼻子!”

  刚说完话锋又一转,“沐清,你阿爹为何非得要一个人回去?”

  刚刚缓过些脸色来的暖暖,瞬间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水天洛:“......”

  “这两只鸟儿都是专门来给自己挖坑的对吧?好!反正大家都在一个坑里,走着瞧呗!”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沐清就在道梅一声三叹的同情声里,紧咬着嘴唇,告别了一直陪伴着她的黄毛胎发,只留下了头顶上的一撮,扎了个小髻,彻底成了个秃头小子!

  直到道梅把普洱领了过来,她还是坚决不肯抬头,只听见道梅说道:

  “山路难走,普洱又与你们投缘,带着它一起走吧。”

  道梅拍了拍普洱的大圆脑袋,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普洱刚出来时还依依不舍的对着道梅呜咽,没过多一会儿,就屁颠颠的跟着水天洛跑了。

  水天洛拜师不成反拐了个胖子回来,倒也没觉得太吃亏。

  只是白烨信上没头没脑的几个字,害得他们一路狂奔,好几次错过了投宿的地方,只好睡在荒郊野外的大树上,幸亏身边跟着普洱,这胖子爬树十分灵活,一路上倒也平安!

  小沐清说到做到,一路上闷头紧紧跟着水天洛,从不抱怨半点辛苦。

  只有在夜里睡熟时才会无意识的牢牢扒住水天洛的后背,像只惊恐的小奶猫,死死扣住前爪,连尾巴尖都在瑟瑟发抖,一看就知道是做噩梦了!

  “又瘦又小还没只山猫大,哪来得这么拗得脾气?”

  每次看到沐清在睡梦里紧皱的眉头,水天洛都会突然间心软,

  “这是从小遭了多大的罪,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他翻身伸过手轻轻拍着沐清骨瘦伶仃的脊背,好让她慢慢好受一些。因为蛊毒的反噬,沐清的睡眠极浅,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每当那个温暖的手掌似有似无的拍着她时,一直缠绕着她的噩梦总会在突然间有了片刻的平息宁静,让她有空喘息回过神来,用仅有的一丝澄明,分辨出某人“铁石心肠”里不愿流露出的,吝啬的关怀。

  俩人就这样风尘仆仆赶回了绍兴老家。

  谁知到家白烨刚一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大圆脑袋挤了进来,冲着自己“呼哧”喘气,立马“嗷”的一声把门给摔了个结结实实,门板子差点拍到水天洛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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