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路以诚前脚刚一离开天海大厦，拐进路边的老字号泰禾饼家，老刘的电话后脚便打来，跟盯梢似的，问他现在是否得空，需不需要接送。
“没，不用过来了，”他肩膀夹着手机，正端着蛋糕盘夹葡挞的动作因此笨拙三分，险些给掉在地上，只得急忙咕哝一句，“给你放半天假，我有些私事要处理，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夫人专门叮嘱我，一定要……”
“行了行了，我在结账，”懒得听人唠叨，他把托盘放上收银台，一边摆手示意收银员稍等，一边同电话那头轻声交代，“等会儿要去春秧街见个老朋友，不方便带人，昭昭要是问起来，让她来骂我，放心。”
这话说完，电话随即被他单方面挂断。
“对不住，朋友有点急事，”抬头迎上收银小姐灿烂笑容，路以诚客套地解释两句，复又在手机上调出付款页面，“你扫我就——”
话音未落。
他倏而瞥见柜台一角挂着的绸布，【只收现金】四个大字印得颇为醒目不说，方才还对他和颜悦色的店员，也在他举起手机的动作过后，稍稍僵了脸色。
葡挞刚夹进纸盒，尚未来得及扣上封口，便停了步骤，只撇了撇嘴，问他一句：“大陆游客？”
路以诚：“……”
这几年内地娱乐圈发展迅猛，平常他除了在巴黎筹备品牌，也时常出入大陆协助杂志造型和红毯设计，连平常路边买瓶水，都早习惯了手机支付，钱夹不带在身上也是常事——更何况，他在巴黎出门有品牌经理人跟着，在内地也算被捧着前呼后拥，刷卡总有人挤着上。
难得自个儿出趟门，竟然栽在了香港这不合时宜的老规矩身上，真是见了鬼了。
“小姐，唔好意思，”他收回手机，眼神掠过对方不耐神情，礼貌地颔首笑笑，“是我没注意，耽误大家时间了，麻烦你放回——”
“二十元是吧。”
“……嗯？”
路以诚一怔，乍而瞧见双手从自己身侧平白“截胡”，夹住两张十元纸币，递到收银员面前，“我代替他付咯，二十块的事，人家一块表能买你们一家店——这么凶给谁看？”
散漫两句，语气倒凶得浑然天成。
他扭头看人，见是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后生仔，隐约露出的下巴连带着清瘦锁骨透着点健康的小麦色，虽说身量同自己差不多高，一身白色T恤下头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却显然比自己这白斩鸡的身板要健硕不少。
收银员被这青年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瞥见自家经理正从后厨出来，不敢再顶嘴，只得飞也似地把一盒葡挞打包好，赶紧低头送客，“给您，欢迎下次光临。”
路以诚接过蛋挞，虽说心里不免暗叹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莽劲十足，却还仍打算说句谢谢，看能不能转账把钱还给人家。
不料没来得及开口，倒先一步被眼睛一亮的经理开口叫住。
“路先生！”男人匆匆走到他身前，伸手同他交握，“是路先生吧？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林啊，当年这个铺面还是托您的面子才让我承租的。都好几年了，看您还是这么年轻，真好。”
这么一喊，便就此耽搁了路以诚道谢。
他喉口一哽，眼神移开再转回，方才还排在身后的小年轻已经结了账，忙不迭拎着一盒曲奇饼离开。
“林先生是吧，”他只得作罢，转头看向眼前满脸热切的经理，口中客套两句，“记得的，我刚才在外头看，你已经把隔壁的铺面都并在一起，这几年规模越做越大，生意兴隆啊。”
“哪里比得上您和霍先生！对了，刚才霍先生还亲自来买了一盒葡挞，难得看他心情这么好，平常都是让司机过来，现在又看见您，真是双喜临门，”经理想来也是个多嘴的，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车，“当年我就是靠着我父亲传下来的这手葡挞，您吃了喜欢，霍先生才答应把铺子租给我，想想真是托您的福，从没太给我涨过价，都这么些年——”
“四年，是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路以诚抽开手，不愿再往下听的意思表达得相当明显。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在霍氏，生意的事也不太了解，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话都说到这地步，但经理显然还是不太想放过眼前现成的大腿。
一边絮絮叨叨补充着这几年霍礼杰的照顾，一边暗示着租金的苦恼，又忙不迭要送他到门口。
路以诚任人跟了几步，半晌，忽而又扭头，看向不远处面色青白的收银员。
“不用送了，”他淡淡一笑，“生意忙，做老板的还是多看着点比较重要，近来大陆游客多，有些人以为自己比人家高一等，随口说两句，是很败好感的。”
经理一怔：“嗯？”
“虽然爱吃葡挞，”他把盒子拎起，晃了两下，“但我是正正经经的大陆人。要是连结个账都要看人脸色，顺带被阴阳怪气的挖苦，我想，下次就不要再光顾了。你说呢，林先生？”
经理是个聪明世故的老油条，很快意识到这话里有话的提醒，脚步一顿。
赔着笑脸，帮人推开门后，便就此止步。
“我会好好管理员工，”声音低了八度，“还、还希望路先生您有时间，能和霍总……慢走，慢走。”
=
一盒葡挞一个人，勉强比两手空空强一点。
好在路大设计师良心并不感到些微愧疚，一言两语打发了老饼家的闲杂人等，又在路口的便利店找人兑了些现金，便随手在街边拦下一辆的士、报了个位置，转而赶去探望故人。
连提前报备的电话也没打一个，倒是在心里勾画酝酿了很久，待会儿受人之托“收座单位”这个口要怎么开。
【“第二，公事，我给你钱，去春秧街帮我收一个单位——你知道，蒋婆婆年纪大了，那栋楼爬上爬下也不方便，这件事如果能解决，除了买楼的钱，我还会再在西贡划一栋安静点的楼给她住和收租，她不会亏本。”】
【“听起来不像是亏本生意，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跟她谈？”】
【“我不擅长和老人打交道，这种事一直都是你拿手。”】
“……”
靠，他为什么从小到大都能把烫手山芋丢得这么理所当然。
路以诚捏了捏眉心。
但无论如何，作为一个一以贯之、效率奇高的工作狂，眼下为了打发霍礼杰，既然说好了三个条件，其中听起来最实际最简单的那个，自然要摆在第一位去做。
最好一劳永逸，彻彻底底能和霍家断个干净……那自己的这些个尴尬处境，还算什么大事。
于是，这一天过得分外“充实”的路某人，从中环到春秧街的这半小时，依旧不忘里里外外方方面面打了十来份腹稿，把虚伪贯彻到底。
“好了，先生，前面人多太堵……在这里下车行不行？”
待到付钱下车，在熟悉的北角春秧街站定，四顾一看，却又是另一番心中际遇。
如果说中环是香港的名片，那么诸如春秧街这样的老街旧楼，便是香港过去的缩影，人情的底线。当年被赶出霍家时，因为这一块旧楼价低，他和霍礼杰也曾在春秧街这块区域混迹过两年。
实话说，这里不乏诸多低头耷脑、颤巍巍拿着根针管缩在暗巷苟且偷生的衰佬，半夜三更敲锣打鼓的小混混。
可让人怀念着的，却也有许多挣着辛苦钱灰头土脸、却还每个月寄钱回家的潮汕仔，清晨扯着嗓子叫卖早点，分明斤斤计较那一毛两毛，却又心疼地偷偷在孩子碗里多塞下几颗鱼丸的阿公阿婆。
“先生，要不要青菜，新鲜着咧！”
“先生来看看水果啊，看你俊，给你打九折，来来来！”
物是人非，这里倒还一如记忆里般繁华热闹。
他摆手谢绝一群商贩们的热情吆喝，只兀自四顾打量着熟悉街景：一条电车旧轨分开道路两旁，车轨四周店铺林立，卷闸门一掀一店，上到鲍鱼糕点，下到青菜水果，犹如一个与居民区混居的大型菜市场，市井气息十足。
狭窄老旧的公寓和包罗万物的商铺夹杂一堆，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吵嚷齐齐涌进耳边，
似乎只消挎着菜篮从头到尾走上一遭，立即便能混入主妇们的八卦小群体，学上两招砍价妙招似的，反而像他这样的打扮尤其显得格格不入，引来无数探询目光。
好在一路走到头，便终于到了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路以诚仰起头，看着眼前这铺面顶上挂着的木质招牌——【蒋记牛杂】。
铺头虽小，连摆放桌椅的空档也没有，只能站在门口报个菜单，拎起便走，但生意还算热闹，光是前头排着队等餐的年轻人也有七八个。
“服务员”倒只有孤零零一个：满头银丝干练盘起，一身耐脏的黑衣灰裤，绑上件麻布围裙，虽独自一人，手脚却麻利得很。
老太太站在摊位前，一手拿夹，一手拿剪，面前的一大盘牛心牛肺牛腩，混着白萝卜炖煮，直熬得“咕噜”作响，馥郁浓香，勾得人口水直流。
“先生，有无忌口啊？”
“无啊，但多给点汤啊，蒋婆。”
年轻人把钱塞进摊位前的小塑料桶，老人点过头，便随手夹来一块牛肚，咔嚓几下剪成碎块装进纸盒，其余的“部件”也跟着一一剪开，淋上满满汤汁，最后插上根竹签，飞也似地交到顾客手中。
这么一轮一轮排下来，等到路以诚走到她面前，已经过了足有十来分钟。
老人捶捶腰肩，头也不抬的用熟悉的语调问一句：“先生，有无忌口？”
路以诚一本正经地竖起根手指：“我要多给点牛肚、脆喉、腩青，汤汁一勺，不多不少，竹签两根……”
话没说完，阿婆霍然抬头，对上他含笑双目。
“阿婆，”他把手中的蛋挞拎到人面前，不忘调侃，“这几年，是不是再没有我哥那样的难搞顾客，黄金舌头挑三拣四？得，我专门按照惯例，给你买一盒蛋挞赔罪——话说在前头，我可是跟着他吃刁了嘴，你可不能厚此薄彼的啊。”
老人没答话。
闷不做声地低头夹起一块牛肚，不满意，放回去，又挑起一块成色更好的。
一夹一剪，却没忍住停下动作，手背重重揩过眼角。
“我最疼你的嘛，”好半天，才哽咽着嚷一句，声音扬高八度，“你也是，回来了怎么不跟婆婆说，婆婆去飞机场接你，你这么笨，迷路了怎么办。”
那些最煎熬的年岁里，十九岁时紧巴巴的日子，他和霍礼杰蜗居在楼上的旧单位，一碗牛杂比云吞面还要贵十块，肉和汤分开能喝几天。
只有生日或是过节，买不起更贵的，才买一碗牛杂当鲍鱼咽。
好心的阿婆啊，总会一边抱怨霍礼杰挑剔，一边把那塑料碗装得满满当当。
而年轻的霍礼杰，会一边说“不如给你买成云吞面”，一边拉着他在漆黑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再过两年，不吃牛杂了。
——那还能吃什么？
——我用鲍鱼给你做云吞，让人用和牛给你搓牛丸，还有啊，一勺一口鱼子酱，一杯一瓶……
时至如今，白日做梦的霍先生，终究能把那些信口开河都圆成信手拈来的小事，路以诚也不遑多让。
可狠狠丢掉的狼狈里，又何尝没有装满过相依为命的回忆。
“阿婆，我都二十九岁，早学得聪明了，哪还会迷路。”
回过神来，路以诚冲老人笑笑，伸手接过那一碗沉甸甸的牛杂，“那我在一边等你，今晚陪你吃顿饭，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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