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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咚】。

  他深呼吸。

  【咚咚】。

  室内一片漆黑,唯独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摸索着握上门把,好半晌,方才懒散地往下一扭。

  “咔哒”一声。

  刚刚开了个门缝,里头人便拉长声音、故作懒散地抱怨:“谁啊?”

  长廊两侧灯光昏黄,一里一外,一明一暗。

  路以诚身量纤细,一套浅香槟色的丝绸睡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大抵起床匆忙,趿拉着两只同边的酒店拖鞋便出来开门,半倚在房门边,哈欠不止地嘀咕一句:“什么事,大半夜的还过来敲门……?”

  这时候,倒是半点没有大设计师的架子,瞧着就像是个疏于防备、戒心全无的普通顾客。

  是故直至房门外久候多时那位蓦地伸手、揪过他细看时,还一副睡眼朦胧到完全不自知的模样,只嚷嚷着:“干嘛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哦,是霍总啊,什么事?我都睡了很久了。”

  这寒暄话说得客套,语气又不失热络。

  可惜,他们之间已经难得有这么和颜悦色的时候,却竟招来许久的冷场。

  ……有时候对彼此太过于了解也不是好事,一个细小表情便容易出卖真意。

  路以诚轻咳两声,笑了笑,别过脸去。

  沉默了好半晌,方才硬着头皮,顶着对方不偏不倚的几度打量,又问一句:“有什么事麻烦您跑一趟?我们今天在霍氏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吧。”

  “没什么。”

  好在他既然开口,霍礼杰便不再细究般,只伸手给他理平胸前那被拽得略显凌乱的衣襟,随口问:“听白骨仔说,你让他派几个兄弟守着附近,今晚没出什么事吧?”

  “没啊,只是怕他担心,干脆提前说了一声,”他嘴上打着哈哈敷衍,又作势揉揉眼睛,“你知道,他虽然年轻,但还是个老妈子性格,与其他老打电话来问,不如我先安排好,结果没想到他还打扰到你这边,麻烦您跑一趟。”

  霍礼杰摆手示意身后的顾特助同一众保镖一同退开几步。

  “不麻烦,顺路。”

  “……”

  看着好像不太像。

  话虽如此,路以诚还是被他一双幽暗蓝瞳瞧得背后发毛,尴尬了几秒,开口便是赶人:“那霍总,要是没别的事——”

  “不请我进去坐坐?”

  “……嗯?!”

  霍礼杰朝他微扬下巴,示意早已灯光尽熄的房内,“我最近都很忙,趁着今天还不算很晚,正好跟你商量商量礼服的事。路大设计师,觉得怎么样?”

  路以诚:“……”

  收人钱财,乖乖办事,还能怎么样。

  “这是我的私人时间,”但他咬牙切齿,还是最后挣扎一句,“其实明后天,时间方面我都可以尽量配合您,何必非得赶在睡觉的时候?”

  “明后天我们还可以再谈,不耽误今天。”

  霍礼杰顺着他的话接腔:“但如果是公事时间,我就和你聊公事。私人时间,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你说是不是?”

  一语落地,是鸦雀无声的两秒对视。

  末了,路以诚侧开半步,让出进门过路。

  =

  “喝点什么?只有白开水和咖啡。”

  路以诚从行李箱里搬出几套参考设计图册,刚在沙发上落座,又指了指一不远处塞得琳琅满目的酒柜——旁边,“那有咖啡机,自己去泡。”

  “白水就可以。”

  霍礼杰占下沙发一侧,双腿交叠,手臂环抱,四下打量间,倒平白一副主人姿态。

  路以诚不着痕迹地挪过半边身子,挡住他看向主卧的视线。

  “程雅如想要参考的设计图都在这边,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做样装……看看图样?”

  “不着急。”

  霍礼杰斜靠沙发,右手抵住太阳穴,轻而又轻地揉动两下。

  默然片刻,忽而问了句:“今天和蒋婆谈了什么?我路过春秧街,看她心情不是很好。”

  路以诚翻过一页图册,“吃了顿饭,聊了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年少有为,家大业大手段高,我不多夸夸你,怎么劝蒋婆把那栋单位卖给你?”他把年前i秀场上的一款经典软缎西装择出、摊平在人面前,“看看这套——还有,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要收蒋婆在春秧街那套单位来干什么?”

  若说是为了生意,可一旦能和程家人合作拿下油麻地一带的老楼,霍氏的房地产开发布局便进一步明朗,完全不必就此独开春秧街这条旧线。

  若说出于人情考量,蒋婆既然不乐意,更没必要勉强。

  难道是为了——

  路以诚手指一顿。

  “如果是因为七楼,其实没有必要……”

  霍礼杰抿了口水,方从主卧那头收回的眼神淡淡自面前那模特图上越过。

  “老房子藏污纳垢的,要是住了什么不该住的人,交到我手里处理,当然更合适,”一语粉碎人模糊的自作多情,他复又抬头,“嗯?你刚才说的什么?”

  “……”

  路大设计师满腔后话都被堵在喉咙口,一时间,只恨不得把图册劈头砸上这张丑恶嘴脸,直接把人砸个头破血流。

  无奈对方如今好歹也算半个金主爸爸,支票钱还没结,账还没算,加上在霍氏有言在先的许诺,他实在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

  末了,只得翻了个白眼,径自起身要走:“没什么,图册都在这,茶也泡好了,您想看尽管看,走的时候把门带……”

  【啪】。

  霍礼杰蓦地抬眼。

  主卧中传来的清脆细响犹如平地惊雷,在风波暗涌的谈话里,激起遍地涟漪。

  路以诚下意识伸手便拦,“可能是没关窗户,我自己去看看就行。”

  “我在,难道不比你一个人去看更安全?”霍礼杰拨开他手,“正好,最近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到处乱窜,还是别引火烧身比较好,你说是不是,路大设计师?”

  一语说罢,也不等路以诚反应过来,便冷不丁起身,仗着个高腿长,步子迈得飞快。

  “喂!你……”

  眼见着人已经走到主卧房门口,路以诚深呼吸数秒,只得又一次夺步拦在门前,开口便骂:“你有病啊!”

  话音落地。

  多年来养成的下意识恐惧,在骤而森寒的视线上下一眼打量中,缓缓爬上脊椎骨。

  霍礼杰顿住脚步,垂眼看他。

  好像瞬间便对房门里的响动失了兴趣,只愕然于眼前的剑拔弩张,卷睫微颤,半晌无话。

  ——“你为了谁,跟我这么说话?”

  只能问上这么一句。

  路以诚调整着表情,冲他扬起笑脸。

  “不为了谁,”末了,复又扶住门把手,仰头看人,“但霍礼杰,连佣人都有自己的佣人房,你当我是你养的一条狗,除了对你摇摇尾巴以外,什么都得敞开大门给你看?”

  “……”

  分明是从前那样殷殷切切叫着“哥”的人,想要努力成长为他遮住一片荫蔽的旧日……恋人。

  口不择言该是多么伤人,他们都彼此清楚,所以冒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风险往伤处踩时,也格外惨烈。

  “怎么,霍总,你是不是又想跟我打一架?以前没打够吗?”

  霍礼杰双拳紧攥。

  垂落腿侧的手臂几近微微颤抖,肌肉线条绷成僵硬弧度。

  “……让开。”

  “不让。”

  又是僵持,主卧里不知何时,竟响起淅沥水声。

  “姓徐的当年怎么羞辱你,你都忘了?”

  霍礼杰耐心耗尽,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小到大,不是心软就是好心当驴肝肺——怎么,在巴黎养了几年,真把我的小路养成个长错心眼的窝囊废?”

  径直跳过了所有质问,又一次反客为主。

  路以诚怒极反笑。

  “关你屁事,你是我的监护人还是顶头上司?”

  猛一回头,他又握住门把手,扭开半点昏暗门缝后,冲里间喊了句:“亲爱的,怎么了?是不是摔了什么?”

  这句“亲爱的”虽没有排练,倒是叫的颇为粘腻。

  霍礼杰刚要动手推门,霎时身形一顿。

  “没什么没什么,我洗澡呢,”不多时,主卧竟当真传来声娇气音色,“怎么你还放了一瓶红酒在这?我一不小心撞到了。”

  “没蹭到哪里吧?碎片放那我来收拾。”

  “好啊,对了,外面怎么有点吵?”

  “……没事,是客房服务。”

  路以诚扭过头来。

  “我爱人在里面休息,你确定你要进去?”

  “……”

  漆黑内室,隐约可见的凌乱被窝,唯有浴室灯光情调悱恻,磨砂玻璃上印出半点模糊剪影。

  “还有,什么徐家不徐家的,自以为是很好玩吗,”路以诚索性敞开房门,任他去看,“你要进去我也不介意,只是不喜欢你一副老子绝对没错的固执样,现在满意了?非要闯进来,看够了?”

  话说的激昂顿挫,实际上小腿肚子有点生理性地抽搐起来。

  ……害怕。

  怕了十几年的人,他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的。

  “男的,”霍礼杰垂眼看他,“……还是女的?”

  掐尖嗓子答话,你说呢?

  “当然是女的,”路以诚一脸“干嘛明知故问”的表情,“怎么,我都这么大了,你以为我还像小时候那么幼稚,喜欢男人?非得要我抱个儿子来给你看才相信?”

  有那么一瞬间。

  路以诚有些恍惚般,似乎从他脸上读出些无端挣扎情绪。

  茫然的,无措的,庆幸又无解的。

  霍礼杰定定看他。

  不过数秒,却竟转过头去,低叹一句:“那就好。”

  “你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安稳的家庭,儿女双全,大概是最好的,”霍礼杰退开半步,大抵算是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耐心温柔的说,“至于里面是什么人,你喜欢最重要。”

  如果不是见不得光的恋人,不是百般权衡的身份,是不是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无论以什么身份,只要他站在他身边。

  自私鬼。

  =

  这天晚上,霍礼杰最终还是没有扭开那扇房门。

  或许是一瞬间的惊诧使然,又或是到最后,他终于还是在捉走徐家“余孽”和容忍旧情人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甚至亲手当着路以诚的面,取走了不知何时安放在他袖口内侧的微型gps。

  路以诚看着这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微微躬身,抬起自己手腕细细摩挲,一种无端的、胜过生气的唏嘘,堵住了喉口所有的情绪。

  “别再盯着我了。”

  “香港很乱,”霍礼杰随手将那小仪器扔到脚下碾碎,“如果我说这次只是凑巧,你应该不会相信。”

  “在你眼里,保护和监视没有区别?”

  理直气壮,却并不愤懑的一句质问。

  霍礼杰盯着鞋底的碎末,轻笑出声。

  这笑未及眼底,不过嘴角一提,说不清嘲讽还是感慨。

  “以前,这也会是你会的做法……小路,我有时候想说,让你做一个单纯的人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几年我们满地树敌,我让你抹掉之前所有的社会信息在巴黎重新开始,可躲清闲,躲得过几年?”

  “别把自己说的像个救世主——”

  “有的圈子,是想抽离就能抽离的吗?”他伸手为路以诚合上房门,咔哒一声,“不然你以为,徐家的人,怎么会找到你这来。”

  沉默。

  不多时,桌上的白开水仍旧一口未动,本该啜饮两口主人“心意”的某位贵客,却已经扭头离开。

  路以诚在原地站了很久,末了,眼神一低,看向脚下碎末。

  还是转身扭开房门,与人分隔东西般,各走一端。

  浴室里,正坐在浴缸中尽职尽责演背景板的徐家小五,在他推开浴室门的瞬间满面无辜的看来。

  一地狼籍,他的白马庄红酒犹如凶案现场骇人血迹,四处斑驳。

  徐成玉轻声说:“我躲着躲着,看你放在浴缸边的酒,就想伸手试试——”

  真是个谁听了都不会信的谎话。

  他是在巴黎养闲了几年,但不至于连这种漏洞百出的“巧合”都看不分明。

  逼着自己表态,算准霍礼杰会让步……

  “玩够了?”

  路以诚随手拽过一条浴巾,团成团,往人脑袋上一扔,“打扫干净,睡沙发,守门。”

  “不能跟你睡吗,漂亮哥哥?”

  “当然可以,但你要是敢,明天这地上可能就不是酒,是你的血了,要不要试试?”

  他可不相信霍礼杰会一个人都不留。

  眼下这栋酒店内外全是湘赣帮的眼线,只要他一走,徐成玉就是待宰牛羊。

  果不其然,徐成玉相当识时务的笑笑,一边扶着浴缸壁起身,这少年复又低喃一句:“不睡就不睡吧,秀色可餐也行。”

  “……”

  “漂亮哥哥,你还是当年那个老样子,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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