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路珍重
不知为何，在梦中都已经淡忘的记忆，在现实里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这真的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她度过了长达八十年的漫长的人生，甚至于她可以清楚的说出某个时间点发生的某件事。最后却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墨泠一点点把自己从梦境里剥离出来，待脑子完全清明后，才开始专注于现实，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现在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首先，在场的人中，除了她和叶洵，其余都还没醒。位置是这样的，她和叶洵并排坐，朵儿躺在她的大腿上，白石趴在他们脚边，希真睡在白石身上。
如果墨泠动了，势必会影响到朵儿，但她的想法是让朵儿多睡一会，毕竟在末世里睡个好觉，无异于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所以，她只能保持着这个坐姿。
说来也奇怪，他们几个人在这里睡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丧尸过来，虽说山上人少，但不代表这里就成了安全区。
思及此，墨泠压低了声音问道：“人呢？”
“走了。”叶洵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神秘人的踪迹。显然是没找到，否则他也不会这么悠闲的坐在这了。
溜得倒是快。
墨泠先是低头观察了会，确认朵儿熟睡后，才小声嘀咕道：“我还没问他给我送礼物的人是谁呢。”
“礼物？”叶洵可没忘自己被摆了一道的事，都没搞清楚现状，莫名其妙就睡着了。
墨泠先是给解释了一番神秘人的来历，“我知道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不过拜他所赐，我做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梦，梦到了和我爱的人度过一生，听起来挺俗气的对吧，但我还挺喜欢这个梦的。”
“结局呢？”叶洵的手轻轻穿过墨泠的黑发，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个动作有些逾越，但对象是她的话，似乎也就说的通了。
回想起梦中的结局，墨泠突然转头定定的看着叶洵，那些言语无法述说的感情，都藏在眼睛里。
还好只是梦一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墨泠并不想让叶洵知道实情，只道：“不知道，我还没看到就已经醒了。”
叶洵似乎是信了，没在追问，而是道：“你那时候，是真的打算跟生化人走吧？”
墨泠一愣，她当时确实有这种想法，如果不是生化人突然变卦，现在她可能已经在生化人的大营里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都已经过去的事了。”
看得出墨泠不想深究这个话题，别人不想说的事，叶洵向来不喜欢多问。
其实不难猜，墨泠当时，对于生化人的话太配合了，根本就看不出她有反抗的意思。但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每个人都有心灰意冷的时候。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墨泠纯粹只是想转换一个氛围，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是在期盼叶洵离开似的，暗自咬了下舌头。
“等天亮后出城后就走。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叶洵收回手。折腾了这么久，生化人的事也算有了个结果。同时也意味着，分别的时候到了。
“我的朋友在城外等我，我们约好了今天汇合。”早在末世爆发之初，墨泠就想去找他们了，但碍于生化人的关系，一直没能和他们见面。
临近离别，倒没有什么不舍的。唯一的遗憾是，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见了。
“把手伸出来。”
墨泠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叶洵亲手将准备好的手链为墨泠系上，手链样式很简单，只有一朵白色的花做点缀，花的形状像是一盏灯，通体洁白。
“这是什么花？”
“铃兰。”这条手链比想象中的还要适合她。
墨泠将手抬起来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腕上的手链，突然想起叶洵也曾送过朵儿项链，“这条手链有什么特殊功能吗？就像朵儿的是护身符一样。”
叶洵轻描淡写的回答：“不是护身符，唯一的功能就是会响而已。”
“会响？”墨泠不由感到好奇。她摇了摇手臂，确定手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难道是她失聪了？
花朵虽然是空心的，可里面没有任何零件。
“它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发出声音，那就是我们重逢的时候。”
墨泠闻言，整个人就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呆呆的看着他，自然反应下做出的表情有些复杂，也很难定义，有惊讶、有喜悦，唯独没有厌恶和不满。
愣了许久，墨泠憋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如果，是在特殊情况下响起来怎么办，比如躲避丧尸的时候……”
叶洵无语的看着墨泠，这个女人，她真的是有一句话就把气氛搞僵的天赋，“不用担心，手链是我亲自设计的，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墨泠也意识到了叶洵的无奈，“不要生气，我只是开玩笑的。”
“没有，礼物你喜欢吗？”
墨泠反复翻看着手链，可以说是爱不释手，经叶洵这么一说，她越看越觉得这朵铃兰花像是一个铃铛，她放缓了语速，认真的说:“我很喜欢。”
他们醒来的时候刚好接近黎明时分，天空呈淡青色，此刻一轮红日从天边升起，霞光尽染。
阳光照射在她的手腕上，整条手链闪闪发光。
“我会一直期待着，它响起的那一天。”
……
离开南川市的一路上都非常安静，这在往常并没有什么奇怪，但或许是因为临近离别，这份安静便显得不同寻常。
不同于墨泠心中早有决断，朵儿突然得知叶洵即将离开，整个人都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说的直白点，就是整个人都焉了。偏偏在场的两个大人，都不太擅长于哄孩子开心。
朵儿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墨泠和叶洵，欲哭无泪，只能难过的抓手指。
不行，在这么下去，叶洵就真的要离开了！
朵儿深吸一口气，转头坚定的看着几乎占了大半个车厢的白石，眼中斗志昂扬，后者一脸愣逼的与她对视——虽然它和主人确实有心电感应，但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主人在想些什么啊。
当宠物好难。
朵儿自以为已经传达到了，有了白石的撑腰，整个人的底气都足了不少，她鼓起勇气道：［叶叔叔，泠泠阿姨，你们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嗯？”墨泠在开车不方便回答，遂叶洵转过头，就看到朵儿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叶洵及时表达了自己的关切。
朵儿迟疑了良久，终是糯糯的道：［我可不可以，叫你们做爸爸妈妈？］
墨泠一个急刹车，白石措不及防间整个身体都栽倒了前座上，由于它体型足够大，朵儿和希真很幸运的没有受到影响。
白石：嘤嘤嘤，人家虽然长大了，但心里还只是个宝宝……
叶洵也惊讶的看着墨泠。
“朵儿你怎么会这么想？”墨泠有些心急。
［不行吗？］朵儿眼睛里的小火苗弱了下去。
当然不是。其实，朵儿这么说，墨泠心里不仅不排挤，反而还有些窃喜。或许是因为梦里的人物刚好与当时的现实世界相关，在梦中，朵儿就是她和叶洵的女儿。
虽然到头来，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但对墨泠来说，她在梦中，对朵儿投入的感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朵儿在现实里也成为了他们的女儿，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一种圆梦了。
但墨泠不敢轻易答应。
因为一旦应下，就意味着，朵儿会留在她身边，之前打算给朵儿找一个合适的容身之所的计划，便只能成为一个计划。
如果是在末世前，墨泠有信心也有能力说出，给朵儿一个好的未来，可是在危机四伏的末世里，她没有把握，给朵儿提供一个同样安稳的环境。
更何况，她如今的未来，充满了未知数。墨泠握着方向盘的手加大了力度，显示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所以，他们与朵儿，其实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叶洵显然也有顾虑：“朵儿，我并不认为自己适合成为你的……家长。”
“我们。”墨泠适时补充。
［可是，你们适不适合，应该由我来评定啊，不是吗？］
车内一时无话。
朵儿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才道：［叶叔叔，泠泠阿姨，我可能没有大人们想的那么周全，我只是……想要一个家，而在叔叔阿姨身上，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有家的感觉。而且，如果这次我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种机会了。］
注意到后头有丧尸围了过来，墨泠再次发动车子，车辆平稳的运行在马路上。
后视镜里倒映出墨泠严肃的面孔：“朵儿，我们没有经验，之前也很少接触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可能有时候并不是很了解你的想法。另外，跟我们呆在一起，以后会遇到很多危险，我无法保障你能够不被牵连，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试一试，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墨泠没问过叶洵是否接触过孩子，但看他的样子也不难猜出。至于朵儿的安全，她只能说，她今后会竭尽所能不让她受到伤害。
墨泠不否认一开始救朵儿确实有小念的原因，她想要通过小念知道更多关于生化人背后的事。但事情发展到了现在，现实也好梦里也罢，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这些日子，朵儿在墨泠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墨泠之前一直想把朵儿送走，一方面是出于朵儿的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怕了。
因为害怕，所以想把朵儿送走，只要一开始不留下她，那么以后也不用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现在想来，她竟然连个孩子的勇气都不如，墨泠自嘲的笑了笑。
朵儿闻言，心里原本熄灭的火焰又再次升腾起来，但叶洵还没有表达，于是她小心翼翼的把目光投向叶洵。
事到如今，叶洵似乎也没法拒绝，他朝朵儿露出一个微笑:“如果你愿意的话。”
［嗯，谢谢爸爸妈妈。］
“汪！”白石用叫声做了最后的总结。
终于出了南川市，到达约定地点，墨泠刚想跟朋友联系，就在路前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也注意到了她，远远对着她挥手。
这两个月里，经历过痛苦、失意、无奈，却始终未曾哭泣。可现在，看到分别已久的朋友，墨泠的眼眶却不自觉的湿润了。
“去吧。”叶洵也下了车，那里，才是她应该要去的地方。
墨泠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她大步流星越过车子，紧紧抱住叶洵，一如梦中那样。千万言语，化作了一句:“一路珍重。”
离行的路上，墨泠脑中浮现的，是她黎明时在山顶俯瞰的整座南川市的景象，她自小生活长大的地方，如今却满目狼藉，生机全无。
人们建造一座城，往往需要花费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光阴，但摧毁它，或许只要一瞬间。
但希望不会灭绝，只要人还活着，希望就会一直传承下去。
墨泠一直相信，经历漫长的黑夜，终将迎来破晓的曙光。
如果希望消失了，那就从绝望中去孕育希望。
眼前的城毁了，心中的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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