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世界末日
月20日，世界末日的前一天。
上海的冬季，并不十分寒冷。
被包裹在毛呢大衣里的韩西闷闷不乐地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她皱着眉头，惆怅地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突然间，手机响起。是黄鹂的来电。
“韩西，你在哪儿呢？”刚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了黄鹂急切的声音。
“公交车上。”韩西无精打采地说。
“怎么听你声音不对呀？”
“心情不好。”
“怎么了？面试又失败了？”
“别提了。说我专业不对口。”
“哦，这样啊！韩西，要我说你下午就不该去面试！明天都世界末日了！你还跑去面试！这不吉利的日子，你能通过嘛？再者说，就算你面试成功了又怎样，明天都世界末日了，难不成你还去上班吗？”
“黄鹂，你现在是不是很闲？”韩西开始不快起来。
“没有啊！我打电话给你说事儿呢。”
“是嘛？可自从接通电话，我一句正事没听到。只听见你给原本心情欠佳的本小姐，泼冷水了。”
“好好！我错啦！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说吧。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正事！”韩西拉长了音调，无奈地说。
“哦哦！韩西，你记不记得前天我跟你说，世界末日前一晚，如果你晚上没课的话，大家一块儿去唱歌？！”
“唱歌？跟谁啊？”
“你是否记得上次在学校餐厅遇到的那对情侣？”
“宋倩、匡黎明？”
“对，还有匡黎明的老乡——苏洛。”
“......”
“哎晚上你到底有课没？明天都世界末日了！难道那初一小孩还要苦逼地继续学英语不成？”
“没，他妈妈打来电话了。说下周再。”
“太好了！那你来呗！”
“不想去，我没心情。”
“哎吆！来嘛来嘛！韩西，明天咱都完蛋了！知不知道什么叫最后的狂欢？再不抓住机会，只能等下辈子了！不对！没有下辈子了！”
韩西思考着，犹豫不决。
“亲，你可想清楚了。今晚我不回家，没人陪你吃饭。到时候孤家寡人，看全世界一同在狂欢。那落寞滋味，别怪我没提醒你！”
韩西一听这个，立马着了急，她连忙说道：“知道啦，知道啦！去哪儿见？”
“六点半，浮生若梦。”
“哦。”
“韩西你怎么兴致并不高涨呢？明天都世界末日了！此时不嗨，更待何时？今天晚上，咱们大家直接嗨起来！嗨起来！”
韩西直接挂断了电话，面对电话那头已近癫狂的黄鹂，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回答。
仅仅是回家后小憩了一会儿，一睁眼，却发现已经六点了。韩西慌忙起了床，快速补了补妆，拎起包包冲出门去。可紧赶慢赶，她还是迟到了。
快步上前推开KTV包间的门，除了角落里正在唱歌的苏洛，宋倩、匡黎明以及黄鹂，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起着哄：“来来来！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韩西瞥见茶几上摆满了灌装啤酒，还有三杯他们早为自己斟好的酒。
三杯算什么？和大家打过招呼后，韩西一边落座，一边沉思着。不过是小case。
可毕竟头一次和他们喝酒，韩西怕自己的酒量吓坏了他们，假意推辞一番后，韩西端起酒杯，一杯一口，一口一杯，连续仰了三次头，三杯啤酒顿时下了肚。
“好酒量！”小情侣眼见韩西豪爽，竟齐刷刷地鼓起了掌。
果然是象牙塔内的青春年少。和黄鹂一样朴素的风格，脸上挂满了稚气未脱的笑。
正在这时，上次和韩西有过“豆腐之缘”的苏洛坐了过来，他显然唱完了那首歌。
“走，倩倩，咱点歌去！”说着，小情侣起身离开了沙发。
“我也去！我要和宋倩一起唱那首，呃？叫什么来着？”不解风情的黄鹂上赶子当起了电灯泡。
于是沙发上诞生了这对油然而生的尴尬二人组。
这种情况下，越不说话越尴尬。韩西试图改善这份尴尬，于是她主动开口，打破这无言的沉默。
“你，干嘛唱刚才那首歌？”
“嗯？”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个年纪，完全应该唱更嗨更轻松的90后专属才对。怎么会想起来唱沧桑沉重的《北京北京》呢？”
苏洛的脸色开始凝重，他沉思了片刻。
“因为我觉得它很符合我的心境。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情感。我甚至找不到另外一首歌，来代替这种情感。我从不觉得它沧桑，我觉得它很真实。”说到这里，苏洛自酌自饮了起来，“你知道么？自从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我晨起醒来的单曲循环，就没换过。”
韩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打量着面前这位奇葩男生。一脸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身材高瘦，皮肤白皙，清秀中透着俊俏，帅气中带着温柔，几乎算得上美男子了。眸子如碧蓝海水，清澈却深不可测。没错，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直觉告诉韩西，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韩西，你不来一首？”刚刚唱完一首歌的黄鹂一屁股坐了过来，身后的小情侣也随之落了座，韩西这才意识到，竟然只剩自己一直没献歌了。
可是唱什么好呢？坐在点歌台前，韩西一下犯了难。
“怎么办？中文歌，我几乎不太会的。”
“那？英文？”宋倩试探着发问。
“对！你不是最擅长英文歌吗？”
既然黄鹂这么说，韩西就放心了。和他们第一次唱歌，韩西不想遭受奚落。多年来，韩西听英文歌居多，中文歌她实在不太擅长。所以在接下来的K歌时光里，韩西她，唱的一直是英文歌。不过因为有了刚才的开场白，大家显然也能接受了。
可是除了一个人。
“你怎么会唱这首歌？”这一次，苏洛主动坐到了韩西的身边。
“有什么奇怪的？”韩西反问道。
“SisselKyrkjebo.——keepfallingdown.”
“哇！你听过她的歌啊！”韩西相当之惊讶。
“你怎么做到的？”苏洛的眼神异样了起来。
“什么？”韩西察觉了这份异样，她能读出苏洛眼里的深意。
“骨子里都透露出的苍凉无助，萦绕在身旁挥之不去的空灵缥缈，这份摄人心魄的极致孤独，你怎能驾驭得那么好，可以如此自然地将其释放呢？”苏洛看着韩西。他竟如此严肃。
韩西呆滞在那里。她试图打破这严肃。因为这让她很不舒服。
“因为我觉得它很符合我的心境。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情感。我甚至找不到另外一首歌，来代替这种情感。我从不觉得它孤独，我觉得它很真实。”说到这里，韩西自酌自饮了起来，“你知道么？自从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我晨起醒来的单曲循环，就没换过。”
极其短暂的沉默。
他终于笑了。
“你真幽默。”苏洛举起酒杯，他羞涩着：“来，我敬你一杯！”
韩西毫不客气，她嬉笑着：“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幽默。”
一饮而尽后，两人放声大笑。久违的感觉！
不掺利益、毫不违心，那份从内心深处绽放出来的真实笑容，难得地洋溢在彼此的脸上。这是，末日之前的盛景；堪比，刹那永恒的欢乐。
初遇的尴尬被一扫而光，相似的灵魂开始有了共鸣。两人很快放下心防，聊起了天。
“明天是世界末日了，你有什么感想？苏洛同学。”
“挺多的。你呢？”苏洛转头看向韩西。
“让我想想。嗯，挺多的。”韩西故作严肃地说。
“小西同学不至于，一直学我说话吧？”
“没有啊！只是太过默契，言辞一致罢了！哎不对！你刚叫我什么？”
“小西同学啊！”
韩西目瞪口呆：“小西？你居然叫我小西？你哪一年的？”
“93。”
“你知道我大你多少岁么？”
“多少？”
“四岁！我大你四岁！怎么着也应该叫我韩西姐吧？还小西！这辈子，只有长辈才这么叫我。”
“对啊！所以我没叫你小西呀！我叫的是，小西同学。”苏洛笑道。
“你......”
这时的苏洛，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等会儿一起倒计时吧！”
“倒计时？”
“对！过了凌晨，就是世界末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倒计时，看大家能不能熬得过？”
韩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想说，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好啊！我陪你！”
苏洛再次羞涩起来，他低下头浅笑着：“小西同学，你真幽默。”
韩西差点整个人都不好了。二十三年来，她从没见过哪个男生，在她面前竟然笑得如此羞涩。
像个小姑娘似的！韩西在心里暗暗地说。
“你们先聊着，我去下洗手间！”眼见黄鹂凑了过来，韩西站起了身，她拍了拍黄鹂的肩，拉开门，走了出去。
“黄鹂同学。”苏洛向黄鹂打着招呼。
“嗯？”
这招呼是有目的的。
“问你个事呗。”
“好啊！”黄鹂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小情侣唱着歌，心不在焉地说。
“那个，小西同学，是不是大学已经毕业了？那为什么，会和你相识呢？”
“哦！是这样。听说她曾是富二代，家里巨有钱，可惜突然破产，所以背井离乡了。然后阴差阳错地，和我有过一面之缘，又正好是我小姑奶的小区邻居，后来我租房一时找不到合租对象，于是大家就相亲相爱地，共住一个屋檐下了。”
“富二代......”
“对！”
“难怪看起来很有气质呢。”苏洛若有所思。
“对啊！关于她是富二代，刚开始，我是不相信的。可自从和她住一起后，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讲究’，什么叫‘超级讲究’。”
“讲究？”
“嗯嗯！超级讲究的一个人呢！你能想象么？她一回到家，就会换上所谓的家居服。然后，重点是，她的发卡、扎头绳，甚至是袜子和拖鞋，也会随着家居服颜色、款式的更换，而进行所谓的着装搭配。”
“哦。”比起黄鹂的激动，苏洛倒很平静。也许他觉得这没什么，所以随口应和。
“这只是其中一个细节！我跟你讲，最让我不能想象的是，哪怕某一天，她根本不会出门。或者说，那一天，我们家也不会来客人。可她依旧会搭配好她的发卡、家居服以及鞋袜的颜色和款式，使之绝对的搭配！而且，她还要化美美的生活妆，发型更是打理得非常优美。好多次，我看她坐在镜子前化妆，以为她要出门。可后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才知道是要和我一起宅在家里。我就问她，你既然不出门，干嘛还打扮这么漂亮？你猜她怎么说？”
“这是一种姿态，认真生活的姿态。”不知何时，韩西已经推门而入，她微笑着，边说边落了座。
“对我来说，美，是生命的一部分。我无需打扮给别人看，我只活给自己看。认真生活的姿态，美好又纯粹，可以使我更自信地活着；而更大程度上，它让我每天都充满希望，能更用心地感受这世界，享受这世界。”
“去！至于这么文艺嘛？真是受不了你！”黄鹂朝韩西翻了个白眼。
“苏洛，她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哪有！我夸你呢！”
苏洛笑而不语。黄鹂一脸调皮。
时间过得好快，末日五人组，很快转场下一站了。——接近凌晨时分，五个人来到夜市吃起了宵夜。
“哎呀！好紧张啊！”宋倩率先开了口。
“有什么好紧张的！倩倩，这不可能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不是还有我么。来，抱一个！”
众目睽睽下，二人紧紧相拥。
“我都有点小感动了！”嘴里嚼着阳春面，黄鹂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对小情侣，含糊不清地说。
“关于世界末日，你怎么看？”韩西问起了身旁正默默喝粥的苏洛。
“你呢？你什么想法？”苏洛反问道。
“我觉得吧，我们现在所谓的倒计时毫无意义。”
“为什么？”
“第一，按照玛雅预言，月21日是所谓的世界末日，可由于时差的原因，北京时间21日下午秒，中国才真正地进入世界末日。也就是说，不管预言是真还是假，所谓的验证时刻，也绝不是现在。”
“第二呢？”
韩西继续说道：“第二，罗马不是一日之内建成，世界也不会在一天之内毁灭。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我不认为这最终的毁灭是一瞬间的事。偌大一个星球，真要彻底毁灭，那么在此之前，必有一些前奏作为铺垫。现在地球上，火山喷发了吗？磁极倒转了吗？海啸发生了吗？地震出现了吗？没有！全部都没有！”
“有意思！”苏洛笑望着韩西，“既然你擅长推理，那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考考你。”
“你说吧。”
“玛雅人预言一向很准，你知道吧？”
“对呀！”韩西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关于审判日，对人类来讲最重要的日子，他们的预言竟会出现致命的错误呢？”
“呃，你知道的，他们只是人。不是神啦！只要是人，能力都是有限的，都会有纰漏！”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想跟你说说，我的想法。”苏洛忽然一本正经了起来。
“洗耳恭听。”韩西冲苏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小西同学，你听说过平行宇宙么？”
韩西微微一愣，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个大概。”
苏洛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玛雅人的预言并没有出错呢？”
韩西开始变得认真，她仔细聆听着“砖家”讲座。
“在这里，我们的世界没有毁灭，但并不代表着，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我们的世界没有毁灭。也许玛雅人的预言成真了呢？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扮演着类似角色的‘我们’，可能正在和家人或者恋人告别，甚至此时此刻，正绝望地哀嚎和哭泣也说不定呢！”
说到这里，苏洛抬起头，仰望起星空：“所以我从来不认为玛雅人是错的。我只是很庆幸，在这里，我们能活着。”
话音刚落，人来人往的广场上，零点的钟声响起了。
周遭的人群欢呼了起来。在一片嘈杂声中，苏洛再次开了口：“小西同学，虽然还没到你说的下午3点14分，但我有一个强烈的预感......”
“什么预感？”
“今天绝不是末日，只是新生活的开始。小西，在我们的世界里，末日它，晚点了！而且不知道晚到何时......”
韩西注视着苏洛这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白净帅气的脸，一向善于言辞的她此时竟无言以对。
她发誓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他是如此特别，在他这里，你仿佛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
如果和他做朋友，自己能够学到更多。韩西默语着。
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造就了这位十九岁的孩子呢？对苏洛的好奇，对苏洛经历的好奇，对苏洛一切的好奇，在2012这个所谓的世界末日来临之际，随着那一簇绽放在好奇宝宝——韩西头顶那绚烂到极致的烟花耀眼，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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