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熟
南方城市的冬天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虽已是二月末，却依然看不见半点春天的踪影。阴雨连绵，清晨的雾还残留停滞在空气中，细腻沉重得连风都透不进来。这种天气让周昭昭感到很郁闷，她必须要穿戴得足够保暖，并且还要撑起脆弱的伞穿过悠长的校道才能回到宿舍。
为了尽快修满学分，周昭昭在大三下学期修了十几门课，这不得不让她刚开学就每天跑去图书馆，争做图书馆里的活化石。
虽然早早就到了图书馆，也成功入座平时她最常坐的位置，但，她发现自己忘带笔袋了，目光三百六十度扫射四周，发现周围都还没人。很好，这意味着她又要再次启程回宿舍。
人生，就是那么dramatic吧：哪怕是笨鸟想要先飞，但是笨鸟扑棱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忘带了翅膀。
图书馆的自动开关门仿佛也被冻傻了，感应不太灵敏。周昭昭本以为自己能够大步流星地踏过门口的红毯，却不料自动门迟迟未开，站在那里等着被感应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无法检测到人类生命迹象的外星人。她脑补自己下一秒就一个龟派气功轰开这扇门，并且三五步一个冲刺就是向天空一跃而起，不过一分钟她便能稳稳降落在宿舍。
门终于开了。过低的气温让在沉闷温暖的图书馆里呆了不到十分钟的周昭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想着要不干脆回去再塞一条保暖裤好了。
“哗”地一声，她面无表情地撑开伞。
“怎么办怎么办，他约我出去。”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就从里而外打开来了。
周昭昭抬眼一看是蒋茜的手刚离开门把。
“昭昭？你怎么又回来了？”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吧……”周昭昭发挥中央戏剧学院表演专业第一名的专业水准，瞬间就开始仰望四十五角宿舍那有点渗水的天花板，并且还抬手装腔作势地抹了两把根本不存在的梨花泪，瞧见蒋茜没搭理她，就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好吧，其实我就是忘带笔袋了而已。”
“你们在聊啥，我还以为你们都没起。”
周昭昭转身蹲下从收纳箱里抽出一条保暖裤，往下铺宋洵美的床上随手一丢，就开始脱鞋脱裤子。
蒋茜举着手机，将屏幕调亮转到周昭昭面前，面带两坨桃花红，双眼含情地说：“我上学期不是去面了一个部门吗，后来我就加进去了……”
“所以你就看上了一男的。”周昭昭穿好保暖裤之后对着全身镜照了照，直接帮心里的小鹿即将要冲破心脏的蒋茜说完了后半句话。
“真的假的啊？进展也太快了吧？你之前不是还说你对部门里的人都不是很熟吗，怎么一开学就有人约你出去啊？”估计是把注意力全都用在竖起耳朵听八卦上了，宋洵美把自己的眉毛画得跟蜡笔小新似的，听见蒋茜的一番发言，她眉头皱起来，这样显得她眉毛更浓更粗。
“眉毛画得太浓了哈，哪怕是眉笔快过期了，也不带你这么用的。”周昭昭从乱七八糟的书桌上抽出自己的笔袋，转身双目直视蒋茜，“为什么要约你啊？那人是不是没说清楚？”
没到一分钟，蒋茜黯了下去的手机又重新亮了起来。只见她慌慌张张地迅速解锁：
我们部门要聚餐，部长让我来统计人数，你要去么？
“果不其然。”宋洵美凑上去一看就抛出了四个字，再重新坐回位置上擦掉过浓的眉毛。
“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步！”蒋茜握了握拳，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哎不是，你是看上他哪了啊？我记得你以前还说你要削发为尼，这辈子都远离红尘来着。”周昭昭把笔袋塞在自己臂弯与腰的空隙之中，正好把双手插进口袋内，稳稳夹住，活脱脱一副东北那旮沓来的形象。
蒋茜身体开始微微左右摇晃，双手来回翻转手机，嘴角不好意思地上扬着，微眯着双眼，有点结巴地说：“嗯……就，就，有一次社长他，他，让我们分组出去拉赞助商，我跟章瑜，就他嘛，分到了一组。我之前，都一直觉得我们学院的男生，都不是多么上进的那种，直到我看到了他。章瑜他，他，就很上进。我们每组都是有考核目标，他就直接去线下联系赞助商，然后我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嗯，对，就这样。”
本来应该有无数细节的场景描述被蒋茜的羞涩给删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兴许她自己都意识到好像并没有什么可讲的，话音最后都慢慢变得平淡和微弱了起来。
周昭昭左眉毛跳了跳，脑海中浮现一米七几的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蒋茜会在面对比自己厉害很多的大佬时不由自主地站在章瑜身后的画面。
“那就去追呗，先从参加部门聚餐开始。”周昭昭耸了耸肩膀。
结果蒋茜上前一两步直接拉住了她的双手，“啪”地一声，夹在臂弯间的笔袋就这么掉了下来，导致周昭昭不得不抽出手来弯下腰捡起。
“昭昭，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嘿呀，怎么还有带室友一起去部门聚餐的人啊。周昭昭觉得自己的脑袋瞬间变成一颗巨大巨亮的电灯泡，她一出现在蒋茜部门那些人面前，她就能亮瞎他们的狗眼。
“哈？还能这样的吗，你们在哪聚餐啊，我最近很贫穷，差点没把微信收款的二维码打印出来再去淘宝上三十块钱DIY一件卫衣了。”她决定曲线救国，委婉地推掉蒋茜热情的邀约。
怎知话音刚落，对只有一米六刚出头的周昭昭而言比较高大的蒋茜一脱刚才娇羞小女人的模样直接上来揽住她的肩，豪气十足地说，“姐们儿，你跟我去，这餐我包了！”
周昭昭想着变成电灯泡也没什么关系嘛，电灯泡咋了，亮瞎他们的狗眼咋了，反正她只要顾着吃就好了。
“好兄弟。”她艰难地抬起手，艰难地拍了拍蒋茜的左肩。
刚来到聚餐饭馆的周昭昭就觉得她和蒋茜真是太年轻，太单纯了。
本以为蒋茜只是害羞，但还是勇于跟章瑜说他们俩一起坐，结果此时此刻坐在“女生专用桌”（饭桌旁全都是女生）旁的周昭昭内心不知狂奔了多少头草泥马，心想着那个站在“男生专用桌”和“女生专用桌”中间的正在滔滔不绝口水乱喷的部长到底是哪年出土的怪物，千禧年的钟声都敲响十几二十年了，怎么还非要男女生分开坐呢？
周昭昭身子向后仰了仰，再侧了侧头，看见大约五米外的章瑜——幸好来之前蒋茜给她看了章瑜的照片，当时昭昭如同算命先生般捋了捋长长的空气胡须，煞有介事地点评道：“此小伙儿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天庭饱满，面露福相，不错不错”——全神贯注地听着社长的“精彩”发言。刚一回过身来，就看见蒋茜那副生无可恋的脸。
于是她就伸手拿起一罐青岛啤酒，“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拉开拉环，再向服务员要了一根吸管，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不行，虽然她自我调侃是电灯泡，但事实上她的身份应该是助攻才对啊！她左手托着啤酒，又再一次向后倚在椅背上，看着章瑜想着该怎么帮一把娇羞小女人蒋茜。
愣神没几秒，就看见坐在章瑜旁边的那个男生正盯着自己，昭昭下意识就咬着吸管冲他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她散光严重，也没看清那男生作了什么回应，便又吸了几口啤酒就回过身去夹菜，结果蒋茜一个抬手就不小心打翻了还剩下一半的啤酒。
“妈呀！”昭昭下意识就开口叫了声，成功地把隔壁男生桌的目光吸引到了这边来。
蒋茜连忙到处找纸想要擦干净倾倒得一干二净的啤酒，结果袖口被昭昭轻轻地扯了两下。
“章瑜他在你们部门是什么位置啊，刚才啤酒打翻的时候，你不是站起来找纸巾么，他就立马去找服务员要纸了。”其实她想说章瑜在这个包厢里，显得很像二当家的，有什么事情发生，反应就很灵敏。
“他？他好像也没当什么吧，按道理来说到大二，很多小饼都变成了老饼，他们都会选择去竞选部长什么的，但是他好像没有，就只是留下来当了老饼，不过相较于后面加起来的小饼而言，他的地位就是更高而已啦，毕竟他更有经验。”蒋茜在讲到“他”时，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语气放轻，话音也放低。
周昭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就看见刚才坐在章瑜旁边的男生拿了一盒抽纸走了过来。
等男生走进，昭昭才发现他竟然是吴渭。
吴渭？
真是……好久没见了。
在他靠近的短短几秒内，那些原本已经被放置在储物箱里封存得甚至开始积灰的记忆被骤然开启，刹那间扬起的尘味让她恍惚了一下。
他开口礼貌十足地问：“还需要纸巾么？”
周昭昭也不再傻愣，抿着嘴立马点头如捣蒜似的用力应答一声：“嗯”。
吴渭用右手把纸巾递给昭昭，抬起左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鼻梁，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但看见周昭昭随意地抽了几张纸出来之后，只是礼貌客气地回了声“谢谢”就转回身，他的眼神就顿时黯了下去。
“咦？刚才那是吴渭么，章瑜说他不来。”蒋茜刚才只顾着从昭昭手里接过纸巾，但没看清那人是谁。
“是啊……”
“咦，你认识他？”
也不能说是认识吧，但也不能说不认识。单方面的认识只能算是知道吧？周昭昭记得吴渭在小学的时候就跟自己同班，后来又都上了不同的初中，高中没分科前又是同班，分科之后吴渭跑去了理科，混得风生水起，而周昭昭去了文科，开始了在中华上下五千年漫长历史中的文学遨游。
他们本来念的也就是本地大学，有认识的同学也挺正常。
也只是昭昭她自己知道有这么一号叫“吴渭”的人物，吴渭本尊知不知道周昭昭那就不清楚了。
昭昭说：“认识。觉得他好像还蛮有礼貌的样子，刚才立马就拿着纸巾走过来了。”
蒋茜应着：“确实。”
接着蒋茜又问了句：“你跟吴渭很熟？”
“不熟，他跟我一点都不熟。”
周昭昭想起以前死乞白赖地求吴渭借作业给她抄的时候，任由她怎么央求，他都是无情地从她手里抽出作业本，并且顺手把周昭昭空白的本子也一并交给老师，然后告诉自己“要独立自主地完成，只要自己肯学，一定可以学好。”
她就好像是在缓缓挪动着鼠标，尝试着把眼前的吴渭跟记忆里的他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周昭昭从心底深处泛起一丝灰暗，又带着点莫名的酸涩。
但她还是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无味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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