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3】
三天后,孟七让绛珠和曼珠送回了长安城。自己却拎了个大包袱往临邛郊外方向奔去。
到了山脚下,正欲捏诀借虚空而行,再转念一想,既在人界就按人界规矩行事。老这么动用灵力,破坏了人间秩序,也不是好事。
她思考了片刻,掌心伏地,口中囔囔有语。不多时,一个身长三尺,细细瘦瘦,黑不溜秋的小金褂青年从地里冒了出来。
“小的参见... ...”小金褂青年躬身施礼。
“叫我孟掌柜即可。”孟七阻止他,接着道:
“小泥鳅精,本姑娘要前往成都,你送我一程如何?地龙一族,天生有地遁异能,不动灵力也可日行百里。且不扰乱人间秩序。”
“小的地龙王。”被孟七唤作泥鳅精的小金褂青年很不满的,辑了个福。
“小的很乐意借孟掌柜一道,但是小的前阵子刚修得真身,有些体力不济,怕是无能为力。”
“哦,你不乐意?”孟七眯眼。
“小的实在是身心疲惫呀。”小泥鳅精话罢就要溜走。
孟七一脚踩住了他的小金褂衣角,用手指将他提到跟前。
“去年中秋,月桂树下。佳人之美,灼灼夺目。欲飞成龙,与尔双修。”
小泥鳅精大惊,瘫倒在地,他惊恐的看着孟七,黑色的食指颤巍巍的指着孟七道:
“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写给小金鱼的情诗的!”
“不好意思,那只小金鱼是我养的。你写的情诗,她没收到。”孟七放开了小金褂青年的衣领。
“小泥鳅精,你若不送我去成都,我便把你那写着情诗的手帕送给你老婆小蚯蚓。”
“小的地龙王。小的从命就是。”
小泥鳅精本就黑的脸更黑了,他仍不忘强调下自己的身份。用手背揩了揩满是泥浆的眼泪,不甘不愿的化为一道光晕。
孟七很是满意他识相的样子。走进光晕消失不见。
须臾片刻,孟七便出现在成都的郊外的山顶上。她看了高耸入云的密林,估摸着自己走下山,还需要花上几个时辰。不禁摇了摇头:
“这小泥鳅精可真是记仇啊,看来还得好好□□一番才行。”
话罢,便任命的朝山下的村庄慢吞吞走去。
*** ***
成都,郊外的一农舍。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树下相依而坐,细看,可不正是那日郊外私奔的一对鸳鸯么。也是现在临邛县街头巷尾谣传大戏《深闺俏寡妇与穷酸俊书生》的主人公-司马长卿、卓文君。
“阿君,你抛弃了荣华富贵不要。跟着我来这荒山野岭,农舍草屋过苦日子,委屈你了。”
司马长卿温柔的替卓文君理了理耳后乌黑的长发,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
“发乎于情,事出无悔。荣华富贵从来不是我想要的。长卿,我所求的,从来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卓文君淡淡的眉目,清雅隽秀,眼神却是笃定又从容。
“阿君,长卿此生有你,足矣。”司马长卿将她深深拢入怀内,紧紧相拥。
“长卿,我卓文君若是认准了谁,便不离不弃,此生不悔。若有一天你负了我,一定要告诉我原因,让我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走是留,让我自己做主。”
卓文君从司马长卿的怀里挣出,异常认真的看着他。
“傻丫头,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舍得辜负你?”司马长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卓文君知足的笑到,眼里藏不住的欣喜和涟涟风情。
“长卿,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好一个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清哑的女声高喝,随着砰的一声重响,农舍的木栏门被踢到一丈之外。司马长卿和卓文君皆是吓了一跳,只见一身着黑衣的女子缓缓从栅栏外走进来。
女子容貌本是艳丽之极,微怒之下,盛极逼人,竟带了几丝不可亵渎的肃杀之气。
“生而为人,高堂连襟,九族姻亲,多有牵绊。你二人是枉顾礼法,生死相依,逍遥世外了。却叫父母受子散之苦,替你们承受一切流言蜚语。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幸福,你们是否可以安之若素的享受?”
“是你?”司马长卿认出了女子,竟是那日郊外帮了他们一把的女子。
“民妇孟七,长安城一小当铺的掌柜。”孟七道。
“那日郊外相遇,以为你二人被歹徒所追,所以帮了一把。却不想却犯下大错。因与王县令有旧交,知他正为此事受苦,特自请过来寻人。希望能劝回二位,将功补过。”
“王大哥怎么了?”司马长卿皱眉。
“王县令引你入卓老爷府宴,你却将他的掌上明珠给拐走。何况卓姑娘身上有孝。堂堂一地县令,被满街的人嘲笑做了皮条客。还要被卓老爷迁怒怪罪,你说他过得如何?”孟七冷笑到。
“文君自知我二人却是鲁莽了些,于法礼不容。但,真心难觅,却是不悔。还请姑娘转告县太爷,代为赔罪。若有机会一定补偿。”
原本一旁安安静静站立的卓文君,此时上前对孟七施福到。
“久闻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才华横溢,聪慧异常。不过此事,你做得可真是愚蠢,有辱你才女之名。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男子私奔。和青楼逃跑的烟花女子有何区别?”孟七笑。
卓文君脸色微红,有些挂不住。孟七看她都快羞哭了。遂收起笑正色说道:
“民妇知道卓姑娘聪慧,必然有法子扭转局面。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而司马公子,将来是有大成之人。不该呆在这荒山野岭,了此余生。”司马长卿和卓文君听孟七一番话,若有所思。
孟七见二人面有虑色,心中淡淡一笑。话已至此,便无需多言了。
“孟七在长安,有一当铺,名为余生。二位,我们将来再见。”
是夜。晚风从墙缝处穿堂而过,凉意侵袭进屋。司马长卿从腰背后抱着她沉沉入睡,卓文君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闪过无数光景,似皮影戏的黑影般来回飘荡。
她先是回想起宴会上的心弦撩动。那日,她躲在珠帘之后,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去和父亲道福。却听见缠绵缱倦的琴音,隔着厚厚的门帘而来,直击心房。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只凤孤独的游遍了五湖四海,只为找到它心中的凰。然后寻寻觅觅,一直未曾遇见,就在此时,有一个姑娘,长得美丽又高雅。姑娘啊,你别躲啊,你就像毒药一样让我着迷,不如我们做对野鸳鸯,私奔了去吧。”
绿绮琴音袅袅,丝丝绕梁而下。
化作看不见的弦,束缚着她,围绕着她,撩拨着她。她有些惊惶又有些兴奋,手脚发抖,掌心早已湿成一片。
聪慧如她,怎么不知抚琴人的心意。她也早已知道,今日来的,是那传说风采过人的俊公子司马长卿。
她十六岁,便被父亲指嫁给青梅竹马的同为炼铁世家的二公子程煜。她虽与程煜并无太多相爱之情,却也有着一同长大的旧识情分。
程煜故去,她悲泣三月,日日心痛的不仅是丈夫,也有对自己余生的无奈和不甘。她还那么年轻,难道要为并无多少感情的丈夫守寡一生?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听,他说,我把我对你的满腔情义,都化作这曲子里,你可一定要听懂呀。要是得不到你,我就要死啦。
弦音未停,琴声不断。□□裸的爱慕之意,绵绵密密的袭面而来,迫击得她的身体颤抖不已。
好你个司马长卿!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戏她这个小寡妇。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模样,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偷偷撩起珠帘的一角,望去那堂中抚琴端坐的翠裳青年。不巧,青年恰好奏完一曲,收了弦,抬眸过来。
四目相交,缱绻缠绵,无需言语。
他的眼里,□□裸,有笑意,有诱惑。
她的眼里,心萋萋,有决心,有了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果四月的芳草,野蛮生长。
后来,一切便自然而然。他买通了她的侍女,递了帕子。她便收拾了细软,与他一路奔走。
那时,郎情妾意,情义浓浓之下,来不及理智思量身后之事,便来到了司马长卿的故地。
她仍然不悔。得一人心,胜却人间无数。
只是,这里荒郊野岭,她和他的一生,要再此处寂灭么?
*** ***
流年染指,光阴似箭。
转眼,又去了二个月有余。谷雨淅淅沥沥的泼洒下来,红了漫山的春华,绿了黄色的泥地。
春的最后一个季节,拖拖拉拉的不肯入夏,春寒裹夹着湿气,侵入身体,竟然觉得比冬天还要冷。
成都郊外,一座山脚下的茅草屋里,浓烟滚滚,似乎是要着火的样子。再看,是卓文君生火不成,春天的柴禾湿软疲焉,要把它们点燃,很是困难的一件事。
司马长卿从田里刚挖了土豆回来,就见卓文君卷了裙角,双脸通红,努力鼓起小嘴,握着吹气筒,往柴禾里大口大口的吹气。浓烟熏得她的眼睛十分红肿,睫毛上挂着雾蒙蒙的泪水,禁不住心疼不已。
“阿君,你且歇着,让我来。”司马长卿拉起卓文君,自己接了吹气筒。
“长卿,对不起,我真不是一个好妻子,连这点活都做不好。”卓文君有些惭愧,拧着衣角垂头丧气的站立着。
“我的妻子,她是能赋诗歌,通晓音律,善歌善舞的才女。可不是擅长粗使的农妇。”司马长卿半是认真半是宽慰她道。
“可是,身为妻子,照顾你的衣食起居,自是应该的。”
卓文君看着司马长卿消瘦的面庞上,有些发青的两个眼眶,心里淡淡的发酸。近日蚊虫甚多,为了让她睡好,他常常彻夜不眠的打着扇子为她驱赶蚊虫。
“从前,我有着几十个奴婢,从衣食到细软。都是现成备好了的,如今,我竟不识柴米油盐。来这以后,一直依赖相公来照顾我。”卓文君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堪。
“阿君。是我将你从富贵乡里带来这清贫草屋,让你吃苦,我已是自责不已。”
司马长卿神色寂寥:“为夫不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至少,要照顾你仔细妥当。这样一来,我方觉得心里好过一些。照顾你,对我而言,不仅是天经地义,更是心甘心愿。”
不多时,浓烟散去,火苗渐大。司马长卿便拿了铁壶过来,悬挂在火焰上。然后一勺一勺,认真的往里加溪水。末了,将几个土豆洗净,放入铁壶内蒸煮。
火光渐亮,将司马长卿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竟有几分出尘的不真实感。红光照耀下,消瘦的面庞也多了几分红润的生气。
卓文君透过明明灭灭的火苗光影,静静的凝视着司马长卿微微翘起的唇角,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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