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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天刚刚蒙亮,卓文君便从床头玉枕内的空心处,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这是她来长安之前,卓夫人偷偷塞给她的,多是些祖上传下来的手镯珠宝,金钗银饰。

  那时不曾在意,塞入枕头,几乎遗忘。

  如今,父亲卓王孙送来的财物因有贿品嫌疑,被运入官府清查。眼下,她要求人救司马相如,没有钱财是万万不行的。因此,拿了布包出门,前往当铺置换细软。

  余生当铺。

  孟七拿了一粒青白色的莲子,掷入墙角的大缸。一并将原本养在小陶缸的金鱼,丢了进去。

  “哎呀,你轻点。”小泥鳅精一脸心疼的看着小金鱼被孟七重重丢入陶缸。

  孟七白了他一眼,一个旋风腿将小泥鳅精也踢回圆形,踢入陶缸。

  “心疼,那你便去陪它。”收了脚,正欲回榻补眠。

  “嘎吱”当铺木门被推开,只见卓文君提着包袱走了进来。

  “孟掌柜,我来找你典当些身外之物。”她开门见山的说道。

  曼珠端了茶水上来,不经意间瞥见了卓文君的脖颈处,那里的青丝赫然发白了一寸有余。心下一惊,却是假装不曾注意的样子走开。

  “卓夫人可是要救司马大人?可否告知一二法子?”孟七呷了一口花茶,解释道:“孟七旧时有竹马在御史府担任监察,对这宫墙内关系略知一二。兴许可以为卓夫人出些小建议。”

  “谢孟掌柜大义施以援手。”

  “昔日夫君立功之时,陛下曾赏赐美人一名。此人乃斯榆进贡的圣女,因其落魄与夫君有丝毫关系,故联合其兄与遣西使魏副将,里应外合,陷害夫君。”

  当下,卓文君将美人告知的话,细细的转述与孟七说。

  “我寻思过了,空口无凭。因此一方面,我想疏通关系,求御史大人在夫君案子上尽量延缓时日。陛下已答应我会彻查此案。同时,我亲自前往西域,私下调查此案。”

  “夫人勇气可佳,先不说御史台是否会竭力查清案子,你此去西域,长路漫漫,前路未知,困难重重。即使去了又从何下手。再者,现严法酷吏,甚为突出,不知司马大人可坚受多久的牢狱之苦。”孟七拿着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总有一丝希望,也要全力以赴不是么。”卓文君苦笑。

  孟七伸直了腰:“卓夫人,若你信了孟七。便回去好生整理府邸罢。一个月之内,我相信司马大人必定平安无事。”

  “孟掌柜此话当真!?”卓文君双目圆睁,六月甘霖突降,她却无法置信。追问道:“可否透露一二?”

  “打蛇还需七寸,遇事必先抓心。司马大人才华横溢,举国皆知。陛下一向爱惜人才,不会就此让宝珠蒙尘。陛下应你彻查,也有本意。

  如今,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查案加快进度,并无有心之人横加干涉。所有事情,皆系一人——那便是陛下。

  不巧,孟七和陛下也有些旧交情,我以旁人之身入宫,和陛下秉明缘由。相信陛下,会让御史大夫尽力查清案子。”

  “想不到孟掌柜如此神通广大,深藏不露。文君在此先谢过孟掌柜。”

  卓文君听罢起身,双手互压,上身前倾,微微屈膝。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困难,她自然与孟七的点头之交,对方却愿意在如此时刻施以援手,值得她行大礼报之。

  是夜,孟七拎了小泥鳅精往未央宫方向遁地而去。

  “孟掌柜,您不是说和陛下有旧情嘛?为何我们要偷偷躲在墙角,不大大方方去面见陛下?”小泥鳅精拍了拍头上的泥土不解的问道。

  “我哪里认识什么汉武大帝。”孟七面不改色。

  “那您不是诓人嘛?”小泥鳅精大惊。

  “我不那么说,卓文君能信吗?再说,只要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管它用什么法子。山人自有妙计!”

  孟七接到:“听着,小泥鳅精。一会,我把陛下弄晕了。你给我把他给我送到西域去。”

  “小的地龙王”小泥鳅精不死心的解释.

  “诶,不对?西域?送去西域干嘛?西域哪里?”

  “等下告诉你。”说完,孟七捏了个决,只见正在案牍上批阅文章的汉武帝,咚的一声,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多时,一个虚影从他身上升起来,孟七从身上拿了一个小玉瓶,那虚影化成一阵白雾,溜进了瓶子里。

  微冷的五月,繁忙的一夜。汉武帝做了个长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漂呀漂呀,漂了很久,才到很远以外的地方。看建筑的模样和参天大树,似乎是在西南夷。木制宫殿依旧灯火辉煌,他飘到一处房间窗边。

  有似曾相识的美人和额戴布巾的大汉在灯下对饮,背对着他的位置,还坐了个汉人军官装扮模样的人。言谈间,司马相如、珠宝、押送,有字眼不断飘入他的耳中。

  再后来,他似乎又飘回了自己宫殿。梦却还在继续,这次,有珠宝、士兵、囚车,还有司马相如在狱中满身是血的场景,一个个雪花似的飘入到他脑海里。

  夜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卯时刚过一刻,守夜的太监进殿,发现汉武帝趴在桌上熟睡,轻手轻脚的替他盖上衣服。武帝身体一震,似是惊醒过来。太监大惊,跪地请罪。

  “传,御史大夫!”

  *** ***

  六月初,余生当铺内。

  墙角的大陶缸里,莲子已经长成了一簇簇莲叶,翠绿欲滴中隐隐而藏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小金鱼在荷叶下欢快的游来游去,是不是翻跃而起,金色影子拖拉着晶莹的水花,很是优美好看。

  如果忽略掉它后面,寸步不离的跟着的一尾乌黑透亮的小泥鳅的话。

  “掌柜的,掌柜的。”绛珠抱着一拢刚刚采摘下来的荷花,兴冲冲的从外面走进来。

  “您听说了吗?司马相如被无罪释放啦!虽然还没有官复原职,但是陛下派人从宫中送了好些大箱子去司马府。这是摆明了抚恤安慰嘛。那些达官贵族,一瞧见风头,都拎了上好的礼品,去司马府笼络关系呢。”

  绛珠一边说,一边和曼珠将荷花摊开,晾在桌面上。待到半干,便可酿制花露。

  “比预想的,快了些嘛。”孟七懒洋洋的抻了个腰。

  “绛珠,曼珠。带上一罐新酿的荷花露,我们也去司马府道个喜。”

  从余生当铺去往司马府,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孟七一路兴致盎然,时不时停留在各类卖胭脂水粉、丝帕首饰的小摊边,一路下来,竟买了好几个点翠银钗,似乎心情大好。

  “曼珠,掌柜的似乎很是开心呀。”绛珠看着孟七乐此不彼的和小贩讨价还价。

  “掌柜的生意就要做成了,欢喜是自然的。”曼珠微笑。

  司马府,这会儿,来道喜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去。门卫和管家忙活了半天,饶是疲惫。

  看孟七三人拎了酒馆,猜是凑热闹道喜来的,不多盘问,便放了主仆三人进府。

  司马府不大,过了院落便是前厅。孟七见前厅无人,便自顾自的朝内宅走去。内宅正房一般是主人起居之地。

  “哐啷”,有瓶罐落地,碎裂的声音。

  孟七三人自觉停住脚步,停在门外。

  屋内传来卓文君撕心裂肺,不可置信的哭诉:

  “司马相如!我费尽心力救你出来,就是求一个明白!你要如此残忍对我,连一个解释都不肯?”

  “我如今无官无职,怕是会连累了夫人。”司马相如声音淡淡。

  “哈哈?连累?从前你不也无官无职,我何曾嫌弃。如今以此为名,要与我和离,我却是不懂何意!”卓文君咄咄追问。

  “夫人怎么想都可以,我累了。不想再见到你。放过我吧。”

  “我卓文君,敢作敢为。我可以自认从前被浮尘遮蔽了眼睛,当是,今日你若不说个清楚明白。这个婚,我是断不会和离的。你若一纸休书休了我,我便撞死在这!”卓文君掷地有声,丝毫不退让。

  “你一直不肯说明缘由,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孟七一步跨进了内堂。她身着黑衣,脸带肃杀之气,那双眼睛,却仿佛早就知晓一切,通透而平淡。

  “司马大人,却是有难言之隐。想必,贪财求势,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自己的夫人这种事,他大概是说不出口的。”

  司马相如蓦的抬起头,双眸迸发惊诧,不可置信的看着孟七。

  孟七看也不看他,只是向卓文君道:

  “卓夫人,以你余生性命,来换一个明白,你可愿意?”

  “我愿意。”

  “不!阿君!不要!”司马相如看着卓文君一瞬白头,目眦欲裂、痛苦大叫。

  孟七从手心幻化出两只蛊虫,名为同心。一雌一雄,蛊虫入体,记忆共享。

  前尘往事,如大雪般,纷纷扬扬落入卓文君的脑海里,历历在目。

  原来,没有两见生意、没有绿绮传情、也没有月下相奔、也没有举案齐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算计而已。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曰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儿何簁簁,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原来,我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你给我画的水中花,镜中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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