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出带事了
叶蓁蓁心中倏然间清明洞朗了许多,方才太过投入,竟是忘了自己身处梦境,眼下才略略缓过神来。
梦境世界很快完全坍塌破碎,她眼前的景象先是骤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后巨大的光亮蓦然袭来,好似一张大手将这黑色幕布陡然掀开。
“醒醒,醒醒。”耳边传来贾真人的声音,空灵澄澈,激荡昂扬,愈来愈清晰。
叶蓁蓁眨巴眨巴眼睛,过了许久才适应了一暗一亮的猝然变化。
她蠕了蠕几下身子,感觉自己正躺在床上,被子将她完全包裹在其中,贾真人的身影从她的眼角左侧滑入视线之中,面露焦急。
“这是哪?”她头痛欲裂,只觉自己连张口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后背不知在何时,已被汗液完全浸湿了。最后用孱弱的声音微弱道:“我好像...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这是...喏,这是云溪客栈,现今我们已身处大唐国都,燮京。”
“燮京?”
一听到这两个字,叶蓁蓁脑袋里“嗡”的一声,俄顷之间,方才的梦境再度清晰起来,一块块记忆残片涌进她的灵台之中,将她割的千疮百孔。
贾真人不知叶蓁蓁心里在想什么,接着道:“还好为师修为深厚,从天上掉下去之时,气海里还存着不少灵气,索性一股脑全使出来,又做出一个小结界来,带着你们狂奔不停,总算甩掉了那些跟屁虫,可你不知怎地,竟突然昏迷不醒,让为师好生担心,生怕你就此醒不来了。”
她想起来了,当时贾真人的结界被剑灵派某位大能一道巨雷劈成了齑粉,然后他们三个人就毫无防备的掉了下去,就在她即将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之时,忽然就坠入了那样一个极具真实感的梦境。
“小师兄,小师兄他现在在哪?”
叶蓁蓁想起忘尘,头脑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记忆也变得连贯起来,当时他们在万剑山庄,与剑灵派弟子起了冲突,那帮人竟对小师兄下了死手,叶蓁蓁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这事的。
她一边想一边就要翻身下床,一边理着灵台中那些堆在一起理不出头绪的事情。
“他就在隔壁。”贾真人边说边拦住叶蓁蓁,“先别着急,你昏迷了三天三夜,现在刚过卯时,我料想他还没睡醒。”
“三天三夜,我睡了三天三夜?”叶蓁蓁不可思议。
“不错,我多次查你脉象,很是平稳,可无论为师怎么推你你都醒不来,你睡的和头死猪似的。”
“.....”叶蓁蓁差点将一句“你才是死猪呢。”直直呛回去。
“蓁蓁。”他突然把脸转向叶蓁蓁,一字一句,一板一眼,颇为严肃道:“为师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我。”
叶蓁蓁被他这副模样震慑住了,木讷地点了点头。
“你们,到底是如何和人家动起手来的,将此事的因果缘由,从头到尾向我细细讲来。”
叶蓁蓁见他语气中满是严厉与质问,不禁委屈回道:“师父,你倒是先说说,你为何要偷喝人家的酒,被那么多人追着打。”
贾真人挠挠脑袋,捋捋颔下几缠绕成一团乱麻的胡须,亲咳两声道:“此事就不要再提了,为师不过为解嘴馋吃了些餐点,又不慎喝了壶不该喝的酒,如此而已,未曾想那几个不长眼的剑灵派弟子居然为这屁大点事与我拼起命来,我还听到他们喊什么‘这老头是那两个闹事弟子的师父,快拿下他’哎呦喂,不瞒你说,为师的老脸都红了。”
“难不成你偷吃东西,偷喝酒的时候,脸就不红了吗?”叶蓁蓁揶揄道。
“.....”他张了张嘴,愣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道:“这不重要,你倒是先回答为师,到底是因为何事惹出了如此大的乱子。”
叶蓁蓁甚是想顶撞他一句“这大乱子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最后想想还是咽了口唾沫作罢了。
她扒拉了半天思绪,从盘根错节的回忆中找到了最为重要的那个结。
“好像是...好像是剑灵派几个弟子先喊了一声‘有妖气’而后便开始对我们喊打喊杀,说我与小师兄都是妖怪,是来伏妖会送死的,师父你说,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叶蓁蓁干笑了两声,不知为何心里惴惴不安的。
“妖?”
贾真人蓦地愣了一晌,眉头皱在一起拧成了一朵花,这花张牙舞爪,看久了不由令人寒毛直立。
此时他脸上的五官,也蛮是可怖。
贾真人突然一把将叶蓁蓁拽过去,伸出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就要往叶蓁蓁衣服里钻。
“你要干吗?”
叶蓁蓁尖叫一声,以为他要对自己老牛吃嫩草,行那猥亵之事,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从床上一跃而下,连鞋都顾不上穿,冲至客栈房间的窗户旁,眼神跟随身体,也自然而然跟着向外瞟了一眼。
也不知贾真人这吝啬之徒何时变得这般大方,这处客栈不单内室布置的甚是典雅婉致,就连院内都是桃红柳绿,三两新竹种于其中,隐约可见有嫩笋出尖,整座院子都弥漫着盎然翠意。
不过再优美的风景,配上他方才那惊死人的动作,也顷刻间令人无心欣赏了。
“你现在大呼小叫还为时过早。”他眉毛一挑,目光如矩,脸上皱着眉,好似写着“若有所思”四个大字,可在叶蓁蓁眼里看来,这四个大字应当叫作“猥琐至极”
叶蓁蓁将双手环抱于胸前,对他指指点点,嘴皮子都使不利索了“你,你不要过来,你这个老色鬼,老色坯,登徒子,臭流氓。”
贾真人“.....”
他脸上立时大片红霞飘舞纷飞,支吾道:“为师...为师分明是与你来说正事的,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嘴还挺毒,就你胸脯那两堆肉,为师在你小的时候不知看过了多少次,都看腻了,你快过来,来来来。”
叶蓁蓁恼恨的摇摇头,叫唤道“师父,你果真不要脸,小孩子都不放过。”
贾真人喉咙轰隆一声,看起来满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为师是个无欲无求的修行之人,心绪绝非你想象中那般污浊,为师并无他意,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脖子上那金锁还在不在。”
叶蓁蓁脑袋里霎时“轰隆”一声犹如被万丈惊雷劈中,这才感觉胸前一直空落落的,忙伸手在胸前摸了摸,随后又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将身上每一处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掏了个遍。
她心急如焚,焚了一大片荒原,熊熊烈火很快蔓延开来,一望无际看不到头。
“别找了”师父自道袍内兜将叶蓁蓁那块宝贝金锁掏了出来,在她面前晃晃,“你落在枕头下面,临行之时被为师发现,替你拿了来,却一直忘了给你。”
“可吓坏我了”她长吁一口气。
“那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说你与忘尘是妖吗?”
“他们血口喷人呗,他们...”不知怎么回事,叶蓁蓁的声音愈来愈小,底气也越来越少。
“原因便在这金锁上。”
“此话怎讲?”叶蓁蓁疑惑不解,心里已隐隐有了些不好预感。
贾真人叹一口气,不回答叶蓁蓁反而又将话头折了回去“那为师若是告诉你,他们所言为真,句句不曾假呢?”
叶蓁蓁一时怔住,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阵阵冷风刮过,渗得她脊背生疼。
她试探着问道:“你是说,小师兄,小师兄真是妖?”
“错!”他挺直身体,不知从哪又掏出了那柄许久不曾见的拂尘,手腕一转,指着叶蓁蓁道:“为师说的是你,不是他。”
“我...我。”
“不错,正是你。”
她愣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哂笑道:“师父,你在开什么玩笑,不会是先前发生的事情太过激烈,把灵台烧坏了罢。”
“你不信?”贾真人凝了一脸庄重,毫无一丝玩笑之意“那为师便令你看个明白。”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真真是叶蓁蓁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最惊悚可怖之事,她发誓,无论何时想起来,永远都记忆犹新。
当时,不等她反应过来,贾真人一道白光当头劈下,叶蓁蓁浑身哆嗦打个不停,四肢无力,胸口憋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由于疼痛而不断发出呻.吟声。
她蓦地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一根根毛发飞快铺满全身,似是驮着一座浓密的森林,而双手则变成了样貌怪异的爪子,身后也突兀的冒出了条长尾巴,正随着她身体的抽搐,不知所措的乱晃着。
她头晕脑胀,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师父那只枯瘦的大手在叶蓁蓁面前出现,带来一面泛着寒冽之气的铜镜。
叶蓁蓁的视线刚一碰上了它,便如被黏上一般,再也挪不开半分。
她当时的心情,岂是“震惊”单薄二字所能形容的了的。
里面是一只狐狸的模样,狐狸的身躯,狐狸的四肢,一条毛茸茸的长尾正随身体不断摇晃,上面的绒毛看起来甚是一尘不染,在镜子中发出不时鬼魅般的笑容。
它明显不是只普通狐狸,而是只成精的狐妖。
这...这莫非真的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跃出心扉,就令她一阵战栗,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怖感觉蓦然在心底炸开。
狐妖所散发出的妖气铺天盖地,无比嚣张地拂过叶蓁蓁的脸庞,她看到镜子之中,对方赤红色的瞳孔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正是自己现今心情的真实写照。
她暗道这镜子好生诡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遂颤颤巍巍,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面小镜子,打开只瞅了一眼便“砰”地一声紧紧合上了。
因为上面所出现的东西,与眼前那面大镜子中一模一样。
叶蓁蓁头晕目眩,几近昏厥,好似坠入了一个摄人心魄,伸手不见五指的梦魇,苦苦寻觅却死活找不到出口。
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一个个细节在记忆长河中化作闪着光的碎金子,分外醒目,曾经某些不同寻常却被蓦然忽略的小细节,此时亦恍然大悟般的想通了。
原来她对灵气的驾驭有时能够突飞猛进,进步飞快,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她作为一只身怀妖力的狐妖修行时的经验融会贯通,亦起了不少作用。
原来她之所以对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充满怜悯,并不是因为单纯的慈悲之心,仍是本能之中因同病相怜而生的恐惧之情,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因此她害怕自己有一日,亦沦落到与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们相同的下场。
叶蓁蓁竭尽全力,抬头向贾真人挤出一个苦笑“这是...什么意思,我...我...”
她口齿不清,逻辑混乱,灵台之中已变成一片浆糊。
“不错,这便是你,你便是妖,你的本体就是一只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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