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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羊入虎口


  不光是日本,就连毗邻的韩国人,也是争先恐后,鱼龙混杂,将本国污染的、限制的、落后的、淘汰的产业、技术和设备向中国倾销,带着一脸的高傲和不屑的神情,漂洋过海来看你。国门打开,既会飞进来金凤凰,也是会顺便混进来苍蝇、蚊子,不能因为怕苍蝇蚊子就拦阻了金凤凰。遇到了金凤凰是运气好,万一让苍蝇蚊子叮一口,只能自认倒霉。

  果园的看护房前有一个小院子,一棵老槐树有如一把大伞罩着院前的空场。知了不知趣地在树冠里争鸣,树下,岳树仁与田蜜蜜面对面坐在马扎上。两个人保持着超过友好又略逊于亲密的距离,与两人的关系相比真不十分协调。倒不是田蜜蜜不愿意靠得再近一点,把控两人距离的是岳树仁。

  别看他年纪轻轻,在男女问题上却是满脑子的封建残余,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女主内、男主外;崇拜老祖宗时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谁刻意去灌输这种思想,他是潜移默化地就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并且根深蒂固。

  田蜜蜜本来想跟岳树仁一块到工地上打工,却遭到他的坚决反对,甚至用断绝关系相要挟。两个人不见面还想,一见面就经常因为一些观点上的冲突而发生争执。但愿今天晚上约会能够愉快。

  人都说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但岳树仁认为,当兵三年,受益终生。岳树仁当年三年和平兵,没遇到兵荒马乱的年代,却在他的心里落下的遗憾。

  当兵没打仗,但心里总有假想敌,爱国热情高涨得有些过头,有些盲目排外。

  他是绝对不会崇洋媚外的。

  听说田蜜蜜不在乡镇企业上班了,而是进了韩国人开的厂子,岳树仁心里很受伤,仿佛在抗日战争年代自己家里出了汉奸,心里像吃了一只绿头苍蝇一样难受。所以今天两人见面,田蜜蜜怀着满腔柔情蜜意,准备向心上人倾诉,岳树仁也憋了一肚子话,这些话可不见得有多甜蜜,甚至还要放屁时喷沙子——连讽刺带打击呢!

  田蜜蜜特别关心岳树仁的人身安危,一再追问,他是如何从火海里死里逃生的。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好奇,还夹杂着一丝丝缕缕的钦佩和崇拜。仿佛眼前的岳树仁是临危不乱,火海中杀进杀出,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英雄。

  田蜜蜜这可不是表演,纯粹是真情流露,因为本村跟着岳树仁在油库建筑工地干活的村民,人一进村就开始传播油库爆炸的新闻,几乎是一个人一个版本,每个亲历者都将自己的亲身感受融入突发事件,然后添油加醋发挥各自的想象力,描绘着一幅幅恐怖万分的油库火场爆炸现场、一个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逃生图。

  当然,没有一个人不把岳树仁活龙活现地描摹一翻,称赞一遍,生死攸关时刻,方显英雄本色。

  岳树仁却轻描淡写地说:“千万别听人家传瞎话,火光冲天的时候,爆炸声震得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谁不吓昏了?等缓过神来,才想起来是不是还有人被困在火里,现在想想还好笑,回去找人的时候,真快吓尿裤子了,腿也打哆嗦,嘴也打磕巴。唉,好在没伤着咱们的人,听说消防武警牺牲了不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愿不是真的。”

  岳树仁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天灾加人祸点燃了这把大火,不但国家财产遭受巨大损失,而且14名消防官兵献出了年轻的宝贵生命,84名官兵光荣负伤。另外还有5名油库职工也因公殉职。

  田蜜蜜将信将疑地听着岳树仁的描述,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他当时真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要是我也在现场就好了,我就能亲眼见到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果我要是受了伤,或者我和别人同时受了伤,他会先救别人还是会先救我?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夜色中游离,神思他乡。

  “你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样儿。”岳树仁见田蜜蜜没有专注于他,心里有些不满。

  田蜜蜜缥缈的思绪被他的问话拉回来,好像自己心里的秘密不经意间被人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

  “没想什么,”她连忙掩饰着说,“真不敢想像,你们这些人就像绑在了炸弹上一样,按说一个也跑不掉,竟然一个都没少,真了不起!”

  岳树仁被她夸得有点难为情,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便问田蜜蜜:“我差点忘了问你,你在振华拖拉机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跑外国厂子去了?”

  田蜜蜜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惊讶地问道:“难道你没听到消息?振华拖拉机厂关门了!”

  “关门大吉了?开什么国际玩笑!”岳树仁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个爆炸性新闻,对岳树仁来说,它的冲击波不亚于油库大爆炸。

  “这不是玩笑,这是事实!”田蜜蜜为了说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急得脸都涨得通红。

  “这么红火的厂子,怎么可能说关门就关门呢?你知道为什么吗?”岳树仁急忙问道。

  田蜜蜜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嗫嚅着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车间里一个普通的车工,每天只管埋头干活,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关门。”

  岳树仁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继续追问她:“你们厂子关门了,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田蜜蜜犹豫不决:“听说……”欲言又止。 

  岳树仁的急脾气点火就着:“你真能急死个人,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呗,人家又不是拿你的话到法庭上去作证。”

  田蜜蜜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我可只是听工友们私底下嘀咕,有的说,厂长卜计划投机倒把,倒卖钢材,让公安抓起来;还有的说,全国都在打击偷税漏税,重点就是乡镇的私营企业,卜计划点子太背,正好撞到枪口上了;还有的说,卜厂长赚钱不要命,拿自己的私营小厂和国营的拖拉机厂抢客户,让人家盯住了,上面不让他干了。反正厂子是没有人管了,只好关门大吉。这可都是传说,你别信啊。”

  田蜜蜜一席话,说得岳树仁一头雾水。岳树仁脑子里乱成了一窝糨糊,也搞不明白倒底哪一条是正确答案,看来一时半会儿弄不出个鸡狗猫猴来。他心中暗想,头发长就是见识短,等明天找战友卜德星去了解情况,肯定能搞个水落石出。

  卜星是卜计划的三儿子,问事要找明白人。

  岳树仁对振华拖拉机厂这么关注,一个原因是自己的女朋友在这个厂子工作很出色,收入高,又稳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厂子是他战友卜德星的爸爸创立的,是全琅镇第一个私营企业,是卜计划千辛万苦创立的。对岳树仁来说,卜计划就是他的心中偶像,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要成为  卜计划那样的人,敢闯敢干,吃苦耐劳,干出点响动来。

  岳树仁不再为振华拖拉机厂纠缠不休, 他并不能因为拖拉机厂关门就原谅女朋友去外国工厂打工。

  他耿耿于怀地对田蜜蜜说:“就算拖拉机厂关门了,咱们这里还有其他的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呢,像你这样的高中生,又在工厂干了三四年,哪个厂子还不抢着要,为什么非要进外国人的厂子?” 

  蜜蜜委屈地说:“厂子里没活干的时候,我也想着去三纺机、五纺机这样的乡镇企业去应聘,但不知什么原因,它们今年不仅不招工,还一个劲儿的裁员,说是厂子里订单少,不能养着工人吃闲饭。实在是没咒念了,我才去韩国片莞袍厂来应聘的,大家打破头地往这个厂子里挤,竞争可激烈了,我当时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应聘成功了。”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可惜了,羊入虎口了。”岳树仁心里含酸嘴里带辣,揶揄着田蜜蜜。

  田蜜蜜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十分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你这是偏见,我完全是凭本事进的厂子,谁凭脸蛋挣饭吃了?再说了,我感觉人家外国厂子就是正规,福利待遇也高,外国人素质就是高,还比中国人有礼貌。”

  田蜜蜜没有想到,她的话已经激怒了岳树仁,他像一头受到刺激的狮子一样咆哮:“你丢了几天要饭棍子,就开始笑话叫花子了,你才进了几天外国人的厂子,就开始崇洋媚外,还瞧不起中国人了,那几个杂种能代表了外国人吗?”

  田蜜蜜认为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理直气壮的和他据理力争:“你不要给我扣帽子,那不叫崇洋媚外,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说的是实情!”

  岳树仁见她没有服软的意思,并且还在顶风上,暴脾气又上来:“外国人好,他来咱们这里干什么,来中国给你送钱?来为人民服务?他们有那么高尚吗?”

  田蜜蜜冷笑道:“人家也不是哭着喊着来的,那是中国人三番五次请人家来的,要是你这个态度,人家才不来呢!”

  “反正不是我请他们来的,你还自鸣得意,光看到你自己赚到手里的那几个小钱了,你没看看他们都来干了些什么?你眼睛让钱蒙住了,鼻子也让人堵住了,你闻闻那个厂子里散出来的是什么味?河水是什么颜色,还能见到一条鱼吗?地里的庄稼为什么会一片片枯萎?你在那干吧,将来你生出来的孩子都是傻子痴巴!”

  岳树仁的舌头突然僵住了,正欲肆意奔流的言语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有些话说过了头。但说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想收是收不回来了。

  两个年轻人都默默地站着,连什么时候从马扎上站起来都记不得了。两个人沉默着,沉默得时间一长,就不再有心情去寻找话题化解沉默,沉默变成了浓浓的尴尬,浓得化不开。

  最后,两个寻找浪漫的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山楂园,消失在无言的夜色里。这是约会吗——在这劫后余生的美好夜晚?两个年轻人——争执的问题有意义吗?

  岳树仁太不懂浪漫了。

  田蜜蜜心情压抑、闷闷不乐地走回村里。一路上,岳树仁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保镖,忠实地护卫着她的安全;又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和小伙伴闹了别扭,想和解又放不下面子,索性梗着脖子,谁也不理谁。

  田蜜蜜放慢脚步,希望他能靠近自己,然而,她发现,她慢,他也慢,并没有向她靠拢的意思。真是头出了名的犟死驴,难道非得让我向他服软说小话儿,才能和解吗?

  每次发生矛盾,都是自己主动和解,才化干戈为玉帛,凭什么总得我让着他?

  他还算个男人吗?要是以后结了婚,凡事都是他说了算,自己还不得一辈子受制约?

  田蜜蜜越想越生气,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起来,自顾自地往家奔了。后面的岳树仁也加大了步子,仍旧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距离,既不向她靠近,也不和她疏远。

  今晚的争执,岳树仁的思想没有什么改变,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争执,如此而已。

  他总是以不变应万变,因为,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但是,田蜜蜜的心理却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易察觉、不可琢磨、不可言传的变化,这种变化,一旦产生,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由慢慢的量变而渐渐成为质变,就像是作坊里的粮食,慢慢地发酵,最后酿成了甜甜的老酒,还是酸酸的陈醋,那就要看上天的安排和个人的造化了。

  第二天,岳树仁没有联系田蜜蜜,赌气就要像个赌气的样子,田蜜蜜过一阵子就会主动来找他的。岳树仁还是按照惯性思维行事,他心里更牵挂的是振华拖拉机厂的命运,他直接去找战友卜德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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