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波澜》
【第三人视角】
不知是感冒带来的失眠，还是失眠引起了感冒。
头重脚轻的从床上爬起来，才意识到半边窗户都敞开着。
清晨的风像露珠一样凉，淡紫色的窗帘随风起舞，像海里的波浪。
敏静在身后塞一只枕头，屈着双腿靠在床上，受了凉的身体有些酸软，而心脏的部位，还留有昨夜体会到的那种滋味。昨天夜里，应该是今天凌晨，允浩第一次在这里超过1点钟才回去。
他跟着敏静走进屋，在沙发边的书桌找到参考书后，只随意的翻了几下，一双眼睛却跟在敏静的身后，那种目光想要去捕捉，就会像顽皮的精灵，悄无声息的逃逸。
当敏静将倒扣的咖啡杯正过来，拧着咖啡罐的盖子，准备给自己泡一杯时，他快速的来到她的身边，制止了她。
“这么晚了，还是喝牛奶吧。”那是羽毛般柔软轻盈的声音。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还未拆封的鲜奶，熟练的从顶部撕开，倒在玻璃杯里再递给敏静，乳白色的牛奶顺着杯壁荡起细小的涟漪。笑容在敏静的脸上绽开，她接过微凉的杯子，在允浩的注视下喝着杯中的牛奶。那在零摄氏度的环境保存的鲜奶没有揉和当时正翻涌在她心头的热流，她几乎不能站在允浩的面前，不能与他的目光接触，不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敏静的笑是源自内心，表达的却不是愉快。苦涩的微笑、辛酸的感动、疼痛的温暖、沉重的溺爱，谢谢这个词在心里与这些情绪掺在一起，在她的心房挥发成难以言说的冲动。
她害怕这一切成为习惯，事实告诉她习惯正逐步形成。可是，当习惯变成依赖，当依赖让她上瘾，她能要求允浩持续的供给吗？敏静握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老师怎么了？”他担忧的神色一览无余，他的老师哪怕一点小痛小痒，在他眼中都会自动放大数倍。杯子被他拿走放到安全的地方，他的双手落在敏静的肩头，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暖黄的光线，像一层保护膜似的在敏静身上渡上阴影。
“可能酒的后劲上来了。”敏静扯了个谎，偏着头说。她无法抬起头正视允浩，他们的姿势和距离存在着某种危险的信号。她是最易受惊的小动物，本能的逃避面前明明是安全的但同时潜伏着巨大隐患的环境。
“头有些晕，想睡觉了，允浩快回去吧。”
她揉了揉眼睛，装作睡意袭来的样子。
允浩的右手抬高，向她的额头摸去，她很不留痕迹的转过身体，从表面上看，完全没有刻意避让的意思。
“不是说不能超过12点回去吗？”敏静边向卧室走去，边说：“现在都1点多了啊。”
“特殊情况除外。”允浩跟了过来，在看到她将换洗的衣服抱在怀里时，一抹腼腆的笑浮上他的脸，他挠着头发往后退着说：“那我回去了。”
当他下楼之后，敏静走到卧室那扇可以俯看黑石公园的大窗户前，掀开窗帘的一角，等待允浩身影的出现。前几天的某个晚上，她倚在窗边打电话时，无意中看到在那个桔黄色路灯照得亮如白昼的空地，允浩骑着自行车在那里绕着圈。之后的几个晚上，她都会重复这个秘密的时刻。有时候允浩并不作停留，有时候他会抬头望着她的方向，虽然知道他不会看到帘子后的她，她还是有种偷窥别人被发现的窘态。
一个骑摩托车的身影从公园边飞驰而过，那是允浩吧，敏静怀疑自己拥有了在夜里看清事物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真的看到那被风吹起衣角的洁白的衬衫，看到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看到他握着扶手的双手在夜色里更加修长白晰。
那个身影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圆点消失不见，敏静用力的拦开半边窗帘，窗户也被她拉开。夜里的风裹着黑石公园繁多的草木香气，甘甜的、青涩的、浓郁的、淡泊的，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整个房间，她就那样站了几十分钟。
洗了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就直接倒在宽大的床上，那个闪过的念头还不时跳出来折磨她。
当她把这一天当成最有意义的界碑种在心里，感觉束缚自己的包袱终于有被卸下的轻松时，却因允浩为她倒了杯牛奶，就差点动摇前不久还感到安慰的师生情。
黑暗的房间似乎还能看到挂在墙壁上的插画，Alice恬静的嘴角装点着天马行空的美梦，那敏静呢？在那一刻难道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吗？这与她答应回首尔时内心的想法矛盾了。经历过和李老师的感情，不是不懂现实生活对于人类感情的残忍，即使允浩对她再好，她又能奢望他会属于她吗？大学校园朝气蓬勃的女生，工作之后时尚美好的女子，那些才是他该选择的伴侣，而她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吗？在敏静内心深处，时间于他们有着可以看得到的期限。
大礼拜的周六没有课，敏静想该回水原看望父母了。
对于她在风波高中教书已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妈妈没再作无能为力的挽救。
吃饭的时候妈妈还说敏静的气色反而比在春川时好些了，估算了这丫头长了几斤肉。
婚姻大事依然是徐妈妈的心头病，她要敏静留意身边合适的男人，而她更愿意为敏静张罗相亲的对象，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你自作主张去了风波高中，妈妈都不说什么了啊，相亲的事没道理再推脱了吧？”
在那双浸染风霜的眼睛的注视下，敏静若有若无的点头，她看到妈妈露出欣慰的笑，为她盛了一碗她爱吃的大酱汤。可是，她在心里对妈妈说对不起，那些还没有开始的相亲就被叛了死刑，她还是会让妈妈失望的。
她在水原待到周日的下午才回首尔，夜里吹了凉风引起的感冒在吃了两天感冒药之后，已经没那么难受了。要学会照顾自己和爱惜自己，生活的未知有很多奇妙的想像，她可以不去猜想，但当下的生活她不愿作长时间的感伤，所以当她开着车从黑石公园边的马路穿过，看到已经被她定义成温暖的家的那个地方时，她的脸上扬溢着的笑容安静甜美和纯洁。
周一的早上，风波高中像往常敞着校门，迎接鱼贯而入的学生。
敏静步行来到学校，早晨的阳光温暖干净，淡淡的金色洒在她略微卷曲的头发上，随着她的走动就像蔚蓝的海面泛着起伏的光泽。她穿着白色胸前印花的T恤，下面配着浅灰色短裙，淡紫色的腰带在前面系成随意的花结。如此淑女的装扮配着细高跟的凉鞋，可惜总有些调皮的石子扰乱她的步伐，时不时的就要上演惊险的一幕。
在校门口，敏静遇到正开车进来的李民勇，在经过她身边时，他按了按喇叭，从摇下的车窗探出头来对她问好。红色的衬衫让他看起来比上周年轻，带笑的嘴角和脸上的表情，都在说明周末生活没有任何烦心的事。敏静笑着挥手，尽管回不到最初，她也终于做到了最初盼望的那样——希望他不要再受伤，希望他幸福。
这是她的愿望，所以，李老师，请一直要这样幸福下去！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抿着的嘴角带着笃定的笑。
一个清脆略带撒娇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李老师班上的罗惠美几步就来到她的面前。
“老师吃早饭了吗？”扎着的马尾露出她清秀的脸，大眼睛灵气逼人。
“吃过了啊。”敏静笑着说，不过看到罗惠美不停摸嘴唇的样子，还是问道：“你没吃吗？”
“老师可以借我两千块买饭团吗？”
“哦？”手已经去拉着皮包的拉链，瞅了眼惠美说：“钱包又忘带了吗？”
“呀！这次是丢了。”
罗惠美双手放到背后绞在一起，脸上笑嘻嘻的，哪是丢了钱包的样子。
“这样吧，老师帮你买早饭。”敏静说着去了旁边的商店，她想这个丫头若拿了那两千块，说不定也乱花在了别的地方。
“谢谢老师。”罗惠美紧跟其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在接过敏静递过来的紫菜包饭后，又拿了盒酸奶。
敏静无奈的笑着付了钱，罗惠美用一只手拿着紫菜包饭和酸奶，另一只手抢先去推开了玻璃门，让老师先出去。这丫头也有她的可爱之处，活泼开朗，年轻的脸上总是露着无拘无束的笑容，多少可以改善说谎和糟糕的成绩带给别人的恶劣印象。
“老师。”罗惠美甩着马尾走到敏静的身边转了个圈，说：“老师没发觉今天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个夏末初秋的校园，在她旋起的微风里仿佛又回到了春天。风信子和茉莉挂满正摇摇欲坠的露珠，浓郁的玫瑰绽放新鲜粉嫩的花瓣，在这几种花香背后还有数不清的鲜花的味道，清新雅致，让人一嗅又捉摸不到，像在鼻息萦绕又像在云端缥缈。
“很好闻的香水啊！”敏静有些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吃惊是觉得这丫头突然抹什么香水。
“邂逅。这名字好听吧。”罗惠美娇薄的嘴唇愈加红艳，“去我姥姥家，偷用我舅妈的香水，嘻嘻。”
“哦…”附合着笑几声，好像看到罗惠美被李老师追得到处跑的情景。
“就知道徐老师不会责备学生擦香水，老师班上的丽莎天天都擦香水的是吧？”
“丽莎在国外生活那么多年，一时改不掉习惯。”
“切！”罗惠美皱了皱鼻子，说：“被一群疯狗似的男生跟在后面嗅，大概是她的专长吧。”
“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
罗惠美自知说漏了嘴，挥了挥手中的食物，说：“再次感谢老师给我买早饭，我先走了哦。”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跑动声，罗惠美的两位同学赶了上来，在跟敏静行过礼之后便挽住了罗惠美。
“又是打扮又是擦香水，还一直都在笑，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吧？”其中一个女生说。
“很奇怪吗？我哪天不是这样笑的？”
“不是啊，前些天是很奇怪的。”
敏静淡淡的笑着，往路边走了走，从铺着光滑石块的小路抄近去高二部的教学楼。
“那我就告诉你们，李允浩和我约会了。”
停下来的姿势那么僵硬，就像突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敏静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无法再移动一步。罗惠美的话她从来都不采取100%的相信，打心底也不觉得那丫头能说出什么搅乱她心中宁静的话，可是她确实因为罗惠美那满含笑意的话停下了脚步，并且脚底生根般感觉到双腿如铅似的沉重。
“你就扯吧！他会和你约会？”女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含有妒意。
“是做梦吧，罗惠美？”另一个女生挖苦道。
“喂！干嘛不相信人？”罗惠美提高了嗓音的分贝，“就上个周五的晚上，在明洞，我们一起吃冰激凌！”
“真的吗？”女生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相信，“好像不是在说谎啊…”
“本来就没说谎，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说谎吗？”
“啊！！那说说细节嘛，说得详细我们才更相信啊。”
“是啊是啊，就吃了冰激凌吗？有没有看电影？去公园？兜风了吗？”
三个女生以同样轻快的步伐渐渐走远，浮动在空气中的尘埃还吸附着香奈儿邂逅独一无二的香气。“对老师诚实是我人生的信条之一”，在她终于找到控制肢体的感觉，踩着墨青色的石板向高二部走去时，允浩说过的像是诺言的话无比清晰的在她耳边回荡。可是撒谎是人们天性中的一部分，没有绝对不撒谎的人，按撒谎的程度和次数来说，她都是撒谎的高手了。
凭她所能理清的思路来解释周五的晚上允浩在明洞做了什么，并不能认定允浩对她撒了谎，允浩只是回避她的问题。而他为什么要回避并且说要保密？敏静心里有种不被信任的疏离感。但是这种感觉并没在她的心里扎根，当下他们的关系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没道理纠结。一抹浅笑在她的脸庞漫延开来，她用内心的信念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表面的平衡，那是必须的也是至关重要的，她不会去打破这种关系。
整整一天，敏静都有从办公室逃出去的想法。她没想到外表常常冷若冰霜的巫老师拥有无比火热的心。在这间几十平米的办公室持续释放春心荡漾的电波，而坐在她旁边的敏静就被困在这强大电波辐射的最核心。从巫老师详细周密的就像天文学家分析星相报告的叙述中，敏静明白了周五晚上她离席之后发生在巫郑两位老师身上的事。其实那只是作为礼貌的男老师搀扶了醉酒的女老师，以及和这位女老师对唱了一首流行歌曲，这两件平常的事被巫老师不厌其烦的深入挖掘，各种细节都可以洋洋洒洒的书写成数万言的可行性报告了。
她被暗恋的浪潮推进无力挣扎的旋涡，以跳水运动员争夺金牌的热情一头扎了进去，却忘了收敛可能丧失美感的肢体，激起的巨大水花吞没她的同时，也给她送去与期待值相差甚远的成绩。敏静都有些同情她了。
班长刘娅娜急匆匆的跑进办公室，将敏静从巫老师又一次绯红色幻想中解救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敏静紧张的问，刘娅娜稳重的个性不会没来由的这么匆忙。
“丽莎从单杠上摔下来，脚崴了。”
“哦妈呀！在哪里？”
“送去医务室了。”
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在做着放学前的准备。敏静的脚步声像不断重复的急躁的单音琴键，沿着二楼的走廊快速的敲击过去，片刻之后便推开位于二层尽头女更衣室旁边的临时医务室，在看到躺在折叠床上皱着小脸的丽莎时，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
“丽莎，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没有老师在旁边指导吗？”
“老师…”这个女生可没有敏静担忧的那样柔弱，她充满歉意的一笑，说：“是我自己的原因。体育老师只让我们练习排球，我跑去玩单杠了，就这样。”
她做了个从高处不慎跌落的动作，敏静大惊失色。不过丽莎的乐观情绪感染了她，摸着丽莎已然红肿的脚背，说：“要去医院啊。”
在医务室护理阿姨的帮助下，两人将丽莎扶起来坐到床上。
“我可以请晚自习的假吗？老师。”丽莎仰着头问道。
“当然可以，要等脚伤好了才能来学校。”
“我想明天就不会还痛了。”丽莎无所谓的耸耸肩，突然向敏静伸出手说：“可以借老师的手机用一下吗？我的放在书包里了。”
“哦？怎么？”
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递了过去。
丽莎抿嘴笑着，纤细的指尖按着对敏静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在丽莎按下拔号键后变成了存储过的对应的名字。
“Hello！哦，不，不是老师，我是丽莎。”
在电话接通之后，丽莎澄清了对方的误会，敏静有些茫然的看着丽莎，很显然这个性格独立的女生有她自己的处理方式。
“你可以来医务室吗？高二部的医务室，诶？不是，老师没事…”
手机里传来的嘀嘀声让丽莎清秀的眉头皱成川字。
她困惑的打着手势说：“也没说来还是不来。”
敏静同样的困惑，问道：“丽莎，你是…”
“我想去找允浩的妈妈针炙，这样会好得快些。”
“哦。”敏静接过了手机，“是让允浩带你去吗？”
“他挂了电话！这个表弟还真是…”
“再打一个吧，可能是断掉了。”
丽莎犹豫着，将垂到额前的头发抚到耳后，说：“算了，老师和娅娜扶我去门口打车吧，我自己可以去的。”
那丫头说着弯下腰去穿鞋子，肿起的左脚只勉强伸进去半截。敏静赶紧制止了她，对班长刘娅娜说：“去叫一个男同学过来。”
“哗！”的一声，医务室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正欲出去的刘娅娜被风一般卷进来的人惊得直退。敏静和丽莎同时将视线看向走过来的男生。
“老师受伤了？”允浩的眼睛打量着站在折叠床边的敏静，小小医务室的空气立刻散发出他带来的焦急。
“不是老师，是丽莎受了伤。”
“丽莎？”允浩偏着头看向坐在床上的女生，视线很快落到她肿起的脚上。
“脚肿了？”他的嘴角竟然还扯出淡淡的笑，一丝促狭的意味。
“你可以帮我吗？”
“我身上只有创口贴，要来一张？”
丽莎扑哧笑了起来，说：“麻烦表弟送我去找海美阿姨，你也是要回家吃晚饭的吧？”
“去扎针吗？”
“那次去医院参观，看到针炙的神奇，想不到也有机会试试。”
允浩挠了挠头发，说：“那…走吧。”
他往旁边站了站，眼神从敏静的身上飘过。
丽莎歪了歪嘴角，身体滑下了床，用未受伤的脚站在地上，这个丫头骨子里有着倔强的一面，似乎不愿再开口寻求帮助。
“允浩…”敏静叹息似的喊了一声还站着不动的男生，说：“丽莎的脚很痛，你背她下去吧。”
在她含笑眼眸的注视下，允浩慢慢的蹲下了身子，当丽莎白晰的胳膊伸到他的胸前时，他的手反方向圈住了丽莎的腿。在敏静看来，这只是学生间关爱的举动，何况他们还是表亲。可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男人从不随意背负女人，迟疑不决的背负和心甘情愿的背负，这之间表现出来的就不是女人重量的多少和自身承受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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