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陆晔晔如今的身体，比在重华宫时要好了很多。晚饭后吃了药，又发了一身汗，手脚发沉的感觉就没那么严重了，她甚至觉得下地走走也没什么，只是怕人念叨才作罢了。
汪氏和陆微微陪着她吃了晚饭，没多久，陆家的二少爷陆垣城也回来了。
“你这丫头，平日里顽皮也就罢了，这样危险的事情也敢做？我看你是白长了一副聪明面孔，实则草包极了。”陆垣城换下沾了寒气的外衣，第一件事就是来将陆晔晔好一通训斥。
陆晔晔做出十分柔弱的样子缩在床上，心里不免想着，等父亲和大哥回来，怕是还要来一遭。
汪氏和陆微微知道她最怕自己二哥，都不开口，只是笑吟吟的坐在一旁看着。
陆垣城搬了张凳子，坐在离她床边约有五步远的地方。他是个过分稳重的少年，适才的训斥不过是个开头，这会儿打算把道理再掰开揉碎了讲一遍才行。
他坐定了，又将膝上的衣袍理正，清了清嗓子。
陆晔晔头皮一阵阵发麻，忽地想和大姐姐的玩笑话：一个二哥大约顶的上十个爹爹和十个大哥，再附送两个姐姐。
“……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陆垣城开了个头，陆晔晔也尚未想好如何告饶认错，就听外间有小厮敲了敲门，道：“二公子，客舱里那位公子醒了，正问主家在不在，想要道谢呢。您看……”
“噗……“
陆晔晔没绷住，一咧嘴笑出了声。
陆垣城眼角瞥见她那表情，不满的瞪了她一眼，才向着汪氏看去。
汪氏无奈的点了点陆晔晔的额头，道：“你去见见罢，如今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我们女眷就不去见了。这位公子晕过去前，只交待了你父亲帮着寻找他的家人，你去问清楚他的来历，也好递个信儿给你父亲，省得他们乱找。”
陆垣城应了，才迈出步子，又回头对着陆晔晔补了一句：“我见过那个公子后，晚上怕不得空过来瞧你，你早些歇着吧，若是不舒服记得叫下人，不许再淘气了，明白吗？”
陆晔晔心里暖极了，笑道：“好二哥，知道啦！你也忙了一天，完事儿记得早些歇息。”
陆垣城的眉眼间的严厉神色化开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这才离开了。
汪氏和陆微微陪着她坐了一会儿，便吩咐丫鬟明月扶她躺下歇息，忙了一天，两人也回去休息。
屋子里静了下来，陆晔晔才有时间想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一天纷乱无比，她一时焦急，一时欣喜，一时又病的糊里糊涂的，根本没空去想重生这件奇异到了极点的事情。可是不论如何，这一世，她肯定不愿意再离开眼前的家人了。
前世进京后，女眷们出门应酬，起先来往的不过是和他家身份相近的人家，但是很快的，她就发现这些小官之女们最喜欢的东西不是珠钗华服，也不是口脂香粉。
而是——
豪门贵女宴请的帖子。
原因无他，有了这些宴请帖子，小官们的女儿可以为父兄牵线搭桥，更重要的是，她们自己得以跨进京城更高的社交圈子里去，一朝飞上枝头，那么整个家族都会受益。
尽管很多时候，对方下帖子不过是瞧着家族利益，又或者是官场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已。
但是，就算知道对方不是真心结交，可那些场合里能有的机遇的诱惑，远远大于所受折辱。
都是十几岁的姑娘们，进了这样的名利场，难免不被裹挟着迷了心智。
陆晔晔就是如此，前世的她生得漂亮，人也娇憨可爱。因此很快结交不少人，她们带着她赏花游宴，直到遇见了裴钰宁……
这辈子，陆晔晔捏紧了被子的一角，暗暗发誓，以后就在家里刺绣念书，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只要不和裴家人发生什么联系，她就可以永远都是陆晔晔。
至于赵祯……
陆晔晔心里暗暗的疼了一下。
前世她知晓了赵祯身份后，不过是借着他去结识贵妃之子赵祁，然后利用美貌缠上了那个全京城贵女们最想嫁的皇子，她为其所用，真正的美玉在她的陷害下，与皇位失之交臂，而她抱着一柄利刃，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陆晔晔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重华宫里的两年，彻底让她清醒了。
想起那个堪比冷宫的重华宫，陆晔晔又想起一个人来。
“娘娘，您虽位列四妃，但是却非因品格出众而被皇室选中，您合该谨言慎行，谨守后妃之德。“
“娘娘，为妃之道，和男子为官是一个道理，为的是给皇家尽忠，绵延子嗣，也为着自己的家族荣耀，什么情份，在后宫里根本不值一提。”
“后宫无情，只有宠，宠多宠少，看的是家族而不是个人。娘娘的家族早就弃了您，若是您再不为自己打算，抛弃那些幻想，恐有性命之忧。”
……
那个人说话，句句肺腑之言，但也句句都是刀箭一般砍到她心头。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话，她渐渐瞧清楚了这些年的自己。
爱慕虚荣，又骄矜无知，被人骗的团团转，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件送给他人践踏。
这一世，她不要再参与到那些阴谋诡计，后宅倾轧中去，她想好好的伴在家人左右，平顺安康的过这一生。
陆家的船为了赵祯，在西铜县停了两日，他的侍卫就到了。
赵祯并未透露自己身份，只说是遇着了江上的水匪，这才遇了险。
和自己人会合后，赵祯就要告辞，他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是却不伤及性命。两家萍水相逢，陆家自然也不好太盛情挽留。
只是赵祯临走，提出想向救了自己的女孩儿当面道个谢。
陆晔晔还要两个月才满十二，还算是个孩子，可是虽无不便之处，她还是推说身体不适，拒绝了。
上一世的纠葛，就到此为止。她想着，两世相遇，她救他两次，也算是还清了罢。
赵祯立在她的舱房门口，陆家几个男子都陪在身边，他并未勉强，在舱门前拱了拱手致意，随后就下船跟着侍卫上了岸上的马车。
车内早有一人候着，正是宫里的厉太医，他因为样貌好，在京城颇有些名气。怕人认出来就没有下车迎接。
马车内垫了厚厚的软垫，赵祯一坐好，厉太医随意的见了礼，然后马上就捏住了他的腕子给他切脉。
半晌，厉太医睁开双目，道：“大碍倒是没有，只是还需静养上三五个月才行，江上的寒气浸体，留下病根就不好办了。”
赵祯随意的点了点头，略一沉吟，问：“若是十一二岁的女孩儿，也和我一样受了寒，可有大碍？吃些什么补一补才好？”
厉太医已从侍卫那里知道前因后果，斜斜的觑了他一眼，见他眉眼间瞧不出异色，便道：“孩子火力旺，倒也好说，仔细养着不伤根基就好。”
赵祯看他一眼，道：“她家瞧着也不过普通，再仔细调养，怕也比不过院正大人的一纸方子，来的顶用。”
厉太医笑了笑，故作不知：“哎，六皇子有所不知，是药三分毒，再者，咱们大夫讲究望闻问切，不见着病人就开方子，那是庸医。”
赵祯道：“你没见着我，不也托刘琦他们把归血丸送上了船？”
厉太医道：“那可不同，归血丸主治外伤，血脉归于经络，伤才能好得快些。要不是六皇子急着回京，这个丸子也不敢乱用的。须知外伤也有讲究，是斧钺刀叉，还是箭簇……”
赵祯打断他：“你不就想问我对这家人是什么态度吗，本皇子这条命是被个小姑娘从江水里捞出来的，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当我是二哥吗？”
厉太医哦了一声，道：“我是想问你对这家人的态度？”
赵祯瞪他一眼，他微服出宫，本就是为了躲选妃的事情。他如今十六，选了妃正好出宫见府。因此但凡他多看哪个女子一眼，身边人都要揣摩一番。
“这姑娘才十一二岁，本皇子只是报恩，绝没别的想法。”
厉太医和他是至交，这人除了研究医术，唯一的爱好就是看话本小说，尤其是情情爱爱那一类的。
“哦。”厉太医状似无意的说：“适才听刘琦念叨，说殿下不必亲自道谢了，这家家主是上京赴任的，到时候打听清楚了落脚地方，官拜哪个衙门，再好好道谢不迟。”
赵祯这人，出了名的冷淡，身边伺候的都是太监，连个老嬷嬷也没有，哪时见他对女子假以辞色了？还亲自道谢。厉太医的脑海里，已经认定救他的十一二岁的姑娘，是个倾城倾国的少女模样。
赵祯如果不是受伤无力，此时真恨不得把他扔下马车。
陆家的船在汻水上又走了三日，在墨县换上了马车一路往京城而去。
调令来的时候刚过完年，这会儿虽说是往北走，但是一路上仍可见草长莺飞，春色盎然。
又走了十来日，总算是到了京城。陆家人口不多，女眷那边只有三个丫鬟伺候，汪氏和两个女儿一人一个，旁的就只有两个小厮和一个赶车的车夫了。
他们很快在安顺门外找了个小宅子租下来，这里离着吏部近，陆朗清去述职走路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若是新的差事派在别省，他们还得再离开，因此并没有买房子。
汪氏和陆微微忙着收拾屋子，布置装饰。陆晔晔倒是一派淡然的看着。
这个女儿是个矫情的，汪氏想着，往日里要是东西哪里不合意，她早嚷嚷出来了，不是这个垫子的颜色和床帘不配，就是那个花瓶的纹饰老套。
今日倒是奇了。
“晔晔，过来，京城干燥，你姐姐让换的大花瓶摆在屋里，你瞧着可好？”汪氏抬手召唤她。
陆晔晔起身走过去，略看了看，说：“还行，看得过去罢。”
一旁的陆微微道：“看得过去？你没听母亲说是为了降燥，可不为了摆着好看。”
陆晔晔看着杀气腾腾的姐姐，笑道：“所以，看得过去就是了嘛。“
两个女儿又开始斗嘴，陆微微清丽，一双柳叶眉细细弯弯的，眼珠儿黑白分明，心思全写在脸上。小女儿只能瞧见个侧面，她还梳着双丫髻，额发细细碎碎的垂在耳边，长而浓密睫毛下，那双眼睛好似南方烟雨笼罩的一汪幽潭。
汪氏想着，小女儿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笑着看了一会儿，才领着丫鬟去内室铺床。
陆晔晔重生后，沉稳了许多，她怕家人瞧出端倪，便极力做出和以往一样的小孩儿样。见汪氏走了，立马止住话头，凑上前拉着陆微微的袖子央求道：“好姐姐，咱们归置完了箱笼，去街上逛一逛可好？”
陆微微一怔，瞧着妹妹一双活络的眼睛，正期盼的看着自己，不由笑道：“鬼丫头，打的这个主意。”不过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来京城，焉能不好奇？她瞧了瞧外面天色，和风送暖，是个好日子，于是道：“也罢，左右东西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一会儿跟母亲说一声再去。”
陆晔晔欢喜的用力点点头，道：“姐姐真好，我去换件衣裳，马上回来。”
说着，噔噔噔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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