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鼻血
秦嵊匆匆吃了饭,灌了几大口水就把正在地里装车的刘大哥替换了下来。桑榆看着地里的人津津的汗滴从身上淌过,留下乖张伏线在亮堂着光芒。
很耀眼,原始另类的美感,是在都市里不被彰显和认可的隐秘的力量。
这种场合她和小来这种青蛙腿上的三两力压根没有任何用处,也就是送水送饭这样轻便跑腿的活还能拉回点存在感。
一直到夜幕拉开凉气下来的时候才看到秦嵊回院子里把车子开出去,说是轮到自己家了。
院子里早被收拾的干净利落,蚕豆被堆成堆搁在墙角,待载满麦子的车子一辆辆卸在院子里,瀑布般的壮观就跳跃在脚下。
那一瞬间桑榆有着莫名的激动,好像这份丰收里承载了自己的汗水和喜悦,根植于基因里对土地的喜爱大概是每个中国人心中磨灭不了的记忆,无论多久。
不知道这场和天气较真的接力的持续了多久,昨夜满婶她们都被秦嵊给赶去睡了,就算她们不睡干熬着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她也没什么负担的就去躺着。
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上,坐起来抬头往外面望去,一眼就看到一个宽阔的脊梁正对着她,迎着太阳光在自己身上洒水,洒了满头满身,头发茬上的一滴晶莹剔透水珠蜿蜒直下,越过肩膀,爬过脊背,顺溜的滑进布料遮挡着的起伏处,和一道道细流汇成了奔流涌向一处。
桑榆突然觉得鼻子里痒痒黏黏的,顿时感觉不妙,手一抹一片红,这一大早的要不要这么刺激,她流鼻血了。
这还不是最丢人的,最丢人的是她被自己的流鼻血的举动吓了一跳,惊呼了一声,结果就招来某人的回眸被逮了割正着,连满婶也从厨房里出来张望。
虽说她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是他正大光明的摆在园中任人随意观赏的,可她下意识的反应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她捏着鼻子抬高:“我起床起得太猛了,头一晕就流鼻血了,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秦嵊看着瓮声瓮气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涩笑的人尴尬仰着头眼睛躲避忽闪别着身的小模样,觉得滑稽又别扭。
这该是个多娇气的人,连起床劲大了也会流鼻血,要是被人抱进怀里转那么几圈是不是会昏厥,也不知道在家里被娇惯成什么样了。
左右是个闲来无事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小姐想要下凡巡视一番,没成想还没怎么开始游历就被折在半路,流落成现如今这幅尊容了。
结论就是个没事找事的自找苦吃的麻烦精。
满婶打开窗把手放在颈后给她舒缓按压:“天太热了鼻子就容易干,一干就会流鼻血,这说明你血旺,人年轻,多喝点水就好了。”
桑榆边往鼻子里塞纸巾边忍不住的直点头,还是满婶讨人喜欢,不想那个人那样无动于衷,嘴角还扬了一小寸,也不知道是觉得她好笑还是觉得她花痴,总之不是什么好影响。
要是桑榆知道刚秦嵊给自己下的定义估计会悔死,努力想要留下来的求生欲就因为一场意外到来的鼻血被人误解成了娇女,她是真的很冤枉呀。
鼻血来势汹汹,非要淋漓精致才痛快,害她以为老天是要她偿还白看的春光一样,这是额外的嘲弄和馈赠。
好一会之后才止住,她到洗手台上清理的时候,低头瞄到地上的水印,不自觉的那一幕又跑出来作妖,鼻孔里塞着的纸巾又有泛滥的架势,她赶紧拍拍脸颊,猛扎进水龙头下浇一个透心凉。
她是血热,需要降温。
脸和前额的头发被打个湿透,连脖子和衣服的前襟也没能幸免,她拿着毛巾粗鲁的蘸水时,就见已穿着完整的秦嵊用看傻子白痴的眼光看着她。
她只是那么一顿,也不觉得难为情了,已经在他面前丢那么多次人了,最丢人的刚刚也已经做了,触底反弹总该无敌了。
破罐子破摔,丢脸丢习惯了大也会磨成厚脸皮了吧。
她全然不在意了,把毛巾搭好,也不去看他的眼光了,钻进厨房里给满婶打下手帮忙去了。
天空虽然还是碧蓝碧蓝的,可在肉眼可见的远处有团团黑云压在那蠢蠢欲动,一夜的不眠不休还是要继续延续。
这样的周而复始持续了好几天,人的潜能和底线也许是无止境的,她没见秦嵊这个钢铁般的怪人睡觉。
早上醒来他不在,晚上休息他还没回来,只有在送饭的当空在田间地头才能见那么几眼。
皮肤的颜色加重了个色号,严重的体力透支和赶工,眼窝陷的深入了些,徒留眼眶和鼻梁立体着,削瘦的颚骨和饱满的额头是如此鲜明强烈的对比,一种对峙冲突的俊朗。
她一阵心酸不忍再看,掩饰性的摸着旁边小来的头,很无力。
连轴转的奔劳终于赶在大雨来临之前把地给剃了个葫芦瓢一样的光头,满院满篷里全是沉甸甸的麦子,而秦嵊也才有了时间能够放心的单纯的睡个好觉了。
没有用处的桑榆自告奋勇的和满婶一起去地里捡麦穗去了,机器收割毕竟比不上人工那么细致能照顾到角角落落。
遗漏在麦秸地里的穗子是他们的重要目标,谁也不想半年的收成打上一点折扣,如果可以一粒一钱也不愿意的浪费的。
有小来这个小活宝调节气氛时间也好打发,来回溜了好几趟也没觉得腰酸,她还在心里暗暗自得,看来自己还是很有劳动人民的体魄的,入乡随俗的很彻底嘛。
古人说乐极生悲是对的,她的惨剧发生在当天下午。
休息了半天的秦嵊提议去把一小块不能用机器割的麦子提前给收了,于是吃完午饭的老的老小的小全副武装齐上阵了。
那块地算是一个小岛的样子,四面环水切割成一个个田子形的荷花池,只有一条窄窄的两人宽的小道通过去。
车子自然是进不去的,一人提着一把镰刀杀气腾腾的淌了过去,当然她和小来是来打过场凑人头的,别人一抓一大把放倒一片,到她这里是能按跟来算,小来架势也很足,可架不住人小手短也无能为力,和她成了一派。
秸秆在秦嵊的手里被打成结,绾花一样就成了一个结实的绳子捆住了麦堆。
这块地并不太大,所以也没有消耗点他们太多的时间,也许是人多力量大,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已经全部完结了,剩下的就是把一捆捆麦子扛过去放到车上即可。
桑榆咬着腮帮子两手拽着秸秆走在小路上,前面的人一手扛了好几个还比她步态轻盈,就是来秒她这种无体不勤的渣渣来的,好在她已经认命了。
把重物放到车上她没有立即返回,指甲缝里扎了麦芒密密的疼,干脆利落的□□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她现在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了。
还没等她感概完,车的那头想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
“你确定吗?那有没有可能不是她,她也许是······,我······”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那边的人好像给出了一个一锤定音的答案,终结了话题。
电话从他的脸部滑落,极慢极慢的垂下手臂,靠着车子半垂下头,桑榆只能看到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微闭着眼凝固的眼睫,无言也无语,可她却解读出了悲伤的意味,无限的悲伤。
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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