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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身世


  秦嵊看着玻璃对面的那个人,五十几岁的年纪,才剃了头发的缘故,坑坑洼洼的头皮上冒出几根硬茬子,再怎么不屈也是白色的了,低着头眼底眯缝着让人看不透他的面貌。

  如果在大街上你遇到这种人,只会认为他是一个普通落魄的中年人,每天受着老婆的气浑噩度日,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看闲事,抽上一根逍遥烟。

  可面前的这个人却是个罪犯,抢劫偷盗杀人,没有他不敢做了,而他做这些只是因为他是个赌徒,好逸恶劳没钱了当然只能去抢别人的了。

  他就用这一套强盗理论横行多年,才在最近的一次当街行凶时被抓获,也许是穷途末路,也许是年老体迈,曾经的恶人被关进了笼子也变成了寡言的老实人。

  秦嵊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所交代的一件案子里牵涉到了他最关心的人。

  十几年前,又一次输光了钱的男人气急败坏,赌徒之所以被称为赌徒,是因为他们总会认为这次运气不好,下次自己一定可以大杀四方凯旋而归的,只要拿到能让他东山再起的资本就好。

  只是下一次的赌资从哪里来呢,赌徒的逻辑就是谁被他盯上谁就要倒霉了。

  这次被他盯上了是一个腿脚不好的卖煎饼的摊贩,那天突下暴雨,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却不知罪恶的手已经朝他伸出,身上的挎包被人一刀割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包早被人一把拽走了。

  那包里不止他今天买煎饼的钱,还有攒了好久答应给孩子买东西的钱,他急了,什么也不管了,蹬上车子就去追。

  人力是赶不上机器的,追了许久没有追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跑了,抱着头在雨中痛苦。

  秦嵊不认识那个卖煎饼的可怜的父亲,事件发展到这,他知道后面就是他要必须要接受的残酷的真相了。

  “那天雨太大,后面的人又追得急,我把摩托车的马力加到最大,只管往前开,谁知道那个小姑娘突然冒出来的,我就是想刹车也来不及了,就这样撞上去了。”

  “后来呢,你把她撞倒了,她受伤了吗?”

  秦嵊握着电话看着一墙之隔的那个人,从他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让他难以接受的讯息。

  里面的人侧着头,双手抱紧话筒:“后来她倒在地上没有动了,看不出哪里受伤了,就是地上流了很多血,我吓坏了,忙停下车去看。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从不沾人命,何况是个小孩子。”

  随着叙事进入关键,秦嵊的心被提起,底下架着熊熊火焰,炙烤煎熬。

  “我喊了几声她没答应,我猜想她可能是流血多晕过去了,就想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去,最多我不进去,放在门口自然会有人救她。”

  好似陷入回忆里的人对细节描述的很缓慢,音量也放的很低:“我用绳子把她绑在我的腰上,结果驼到半路就感觉她浑身软软的不怎么对劲,我停下来探了探鼻子,已经没气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这是人命,还是我撞死的,我还带在车上。”

  他瞪大双眼极速喘气,也不怕被直视了,扭曲癫狂顶着玻璃吐出自己当时的行径:“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人发现我害死了人,只要不让人发现她死了就行了。毁尸灭迹,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再也不想其他的了,就这样拉着她,挑了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一直骑到了三角岭。”

  三角岭是个三角环山一角带水的瞭望亭,既然被称为瞭望亭,那么它是不言而喻的高,最近被开发成了热门的景点,建起了透明的观光走廊,热衷于极限运动的还可以来挑战一下高空蹦极跳。

  “我······拽着绳子慢慢地把她放下去,上面太高了,下面水太凉了,我想让她舒服一点。”

  如果刚在是急是热,那么现在秦嵊的心则是被冰封在海底永不见天日了,血液回流全部涌入脑海。

  他猛地站起来撞上玻璃墙,直抵着那个杀人凶手,愤怒的眼神冰冷的神色如果不是有这面墙,里面的人估计是会被他扼住脖子,用各种方法让他也试试被人像畜生一样对待的滋味。

  如此的态度,可他问出的话却很轻柔,像是她就在身边熟睡了,而他不愿打扰她的美梦一样。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短发,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红色的凉鞋,手里不知道抓着什么东西,我送她走得时候也没松开。”

  秦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连质问这个罪魁祸首的力气也没有了,像个快要断电的机器人怪异的挪动着,手指不停颤着,他蜷曲着指头想要握拳却发现怎么也握不住,关节被冻住了。

  怎么徒劳挣扎,也是无用了,这么多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秦嵊走进落日的余晖中,脊柱从末梢一节节被打断,整个肩膀失去了支力,颓了下去,腿佝着,步履沉重。

  “哥,我送你回去。”跟在他后面的小安不忍看他如此,想要陪陪他,那怕不说话就跟着就行。

  这么多年,他从未失去希望,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线索,天南海北到处找。有时候为了确认消息随着队里的人深山老林里找,再险再累的地都去过,可是就是找不到桑桑的踪影。

  私心里讲,就算一直得不到消息也是好的,至少心存希望,有一直前行下去的动力。

  现在这样,这些走过来的人谁也不想看到。

  前一段时间局里偶然得到十几年前的目击证人的证词,说桑桑曾经消失的那个地方发生过车祸,有疑似桑桑的女孩死亡。

  在跟他反复确认后,秦嵊的情绪低落了一阵,可没多久他们通话时能感觉到他还是充满希望的,因为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桑桑不在世上了。

  只要还没确认,那她就是还存在的。

  谁知道到了如今,却得到了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残酷的真相。

  “小安,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回去吧。不用管我,我想一个人呆着。”

  “好。”小安哽咽着嗓子成全了他。

  暗淡的空间里上演着默剧,有什么东西“嗡嗡”直响,角落里的雕塑动了动手指,点开了电话。

  “哥,之前那个人派来的秘书来跟进后面的工作,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说是要查看二十几年前的档案,只不过这次他要找的人不是桑桑而是你。”

  “对了,还提到了秦妈妈,能感觉到知道秦妈妈不在了,这位秘书电话那头的人很难过,好久都没说出话,最后还问了一句,那她的孩子呢?对了,电话那头的人是个男人的声音。”

  虽然没听到那头发出什么声音,可秦雷知道他在听,也没停下,把自己发现的东西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根据你之前的要求,我把你的资料从档案里撤走了,换了之前改动过的,他查遍了所有的孩子也没能找到。”

  “我看到他在核对出生年月日,我就问了一句,你要找什么日期的。他报了一个出来,哥那是你的生日。”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你?还有怎么他们每次来找的人还不一样。”

  “不用管,找不到那就是没有,如果再来问,就说我死了,不在世上了。”

  “哥你怎么了?”秦雷从没有见过这么不耐烦的他,还粗野地诅咒自己。

  秦雷还不知道这个残忍的消息,自己也没有迁怒他人的理由,怕引起他不必要的担心,放缓了语调:“小雷,没什么,只是怕他们老来麻烦你。”

  秦雷看他恢复了正常,还以为是这些人三天两头来查这查那,把秦嵊哥惹烦了,忙开解着他:“麻烦怕什么,只要他们不是来找事的,早打发早走,以后不来就好了。”

  秦雷说对了,他们就是来找事的,找的还是别人深埋入土的陈年往事。

  “那位秘书还留下了名片,再三强调一旦有你的消息立刻通知他,什么时间都可以,还暗示说一旦得到你的消息,给福利院的善款还可以加码。”

  “对了哥,他们不是一起的嘛,怎么还互相瞒着,秘书让我保密,昨天那个人也让我保密。”秦雷很困惑,他们一伙人怎么这么多秘密。

  是不是有钱人的脑筋都是拐着弯长的,就不能简单直接点嘛。

  秦嵊想他们的脑子是和常人不一样,要不然怎么都干出了同样的举动呢。

  他曲着腿靠在墙坐在地上,红丝爬满了整个眼睛,瞳孔涣散聚不起光,呆在这个房间里。

  天从明到暗,从暗到亮,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意义。

  三角亭,桑桑最后呆的地方,滚逝的江水不知道把她带去了哪里,他就算要去祭奠,又要到哪里去祭奠。

  桑桑手里握着的东西原本是送给他的,为了他的一场比赛,她跑出来给他送胶卷,结果就这样不见了。

  胶卷,当时他拍照的东西,延续下来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有她给自己买的第一个相机。

  海鸥牌4B的双反相机,当时买的时候就是个二手,外壳磨损严重,镜面上也有很多刮痕,可也是那个年代他最珍贵的东西了。

  其实他还是有事情可做的,用桑桑买的相机,顺着江流的方向,去送她最后一程,做最后的告别。

  他的罪孽就让死后去地下匍匐在桑桑的脚下偿还,因为他答应另一个姑娘要去见她。

  打开窗帘,刺得眼睛只想流泪。

  他做错了许多事,也因为这些事让很多人受尽苦难,希望她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任何人不要因为他而不幸了吧。

  柜子最底部放着一个红黑的铁盒子,上面一层漆皮翘起来了,红色是它原本的颜色,黑色是被什么熏染上的,盒子的边缘并不光滑,凹凸交错,不太好打开。

  这是秦妈妈用来保管重要东西的盒子,即使高温下有些变形,他光看着眼眶就发热发胀。

  小院的确发生了一场火,是桑桑好奇心起了,拿着鞭炮甩着完,火星子烧着了墙角的干草堆,火一下子烧着了,可这个小丫头看鞭炮不响,没了耐心,跑一边玩去了。

  等被人发现,屋子也早被烧了一大半了,秦妈妈回来确认孩子们都安全的情况下,什么也没说,跑进屋子就去抢救这个铁盒和一个小箱子。

  也许有人不能理解,这么大的火势,冒着生命危险去拿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可秦妈妈觉得值得,那里面是孩子们被送来时留下的信物,可能是一件小衣服,可能是个小吊坠,这些都是将来孩子们能找回亲身父母的唯一的凭证了。

  留在他这的东西不多了,当年那些孩子们长大了,有些信物也早还给他们了,交由他们自行处理。

  能留在他这的东西只有桑桑的了,一撮头发和一个胸针。

  头发是剪短发时,秦妈妈要回来的一截短发做纪念的,而胸针就是那位女士处心积虑想要要回信物吧。

  现在这些都毫无意义了,它们是属于桑桑的,该拿去还给她才对。

  收拾好桑桑的东西把它们放在那个被她叫做宝藏盒的铁盒中,他把几天前背回来的包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把盒子放在最里面妥善安置了,再放几件衣服进去盖着。

  光线从透明玻璃里照进来,一根头发爬在他的衣服上,黑黑的发丝凌光闪闪。

  这个外套是他带去满婶家的,因气温偏高,所以自己没什么机会穿,只有桑榆穿过,他可以肯定在他去之前这件衣服是洗干净的,并且不管往前回溯还是还是往后倒推,他都没有接触过什么年轻女性,更别提有人有机会把头发粘在自己的衣服上。

  这会不会是老天的指引,给他一个最直接验证自己荒谬想法的机会,在得到确切到不能再确切的消息之后。

  秦嵊双手握着机身,浑身的每一个毛孔和细胞被这个大胆的设想激活,几天不吃不喝的孱弱的脸上也是病态的红:“小安,找一家最准确的生物鉴定机构,我要鉴定点东西,越快越好。”

  这件事不难办,虽然小安不明就里,可是这段时间只要能让秦嵊哥打起精神来做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好,就找和我们经常合作的一个机构,明天我放假,正好可以和你一起去。”

  秦嵊等不及了,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印证自己的猜想,像回光返照的病人想要拼命握住这最后的时光来做最有意义的事一样,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用,地址现在发给我,我自己去。”

  “叮铃”一声,命运的变奏曲开始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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