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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伙


  走出家属楼的一路上桑榆都踌躇难安,回头望了望,看那抹光渐渐暗淡,隐在方方框框的窗户上,不能像头顶的月亮一样跟着她行走。

  她停下踱着的脚步回身看着后面的人,惶恐一时冲动会变成既定事实,坦诚又坦率:“顾师兄,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哥哥,和落落姐一样,你们都是我亲人,亲人怎么能在一起结婚呢?我刚才是怕他们不高兴才假装答应的。”

  路边的灯落在桑榆好看的眼睛里,细细碎碎,瞳孔成了上好的琥珀,晶莹透亮,顾梵尹盯着那双眼,自己的倒影印刻在里面,把最美的画面定格住,谁也逃不掉的。

  桑榆那么急切的想要得到肯定答复,以为他们是同样的认知,这件事情就会推进不下去,他怎么会忍心让她失望,开口安抚着:“小瑜,谢谢你能对我说这些,我们一起成长,说是亲人不为过,可是我们不是又变成更亲的亲人不是吗?”

  他背对着光立着,桑榆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那张慌张受惊的脸,情绪的紧张连带着瞳仁里的人也开始变小,被挤压被禁锢被封锁被淹没,他突然没来由的畅快的无声的笑了。

  桑榆还在努力劝说:“顾师兄,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一直这样保持不变不好吗?”

  他抬腿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灯光可以照亮道路,可照不见人心,挺拔和秀美的人儿也只是缩成了两团黑影遁在地上。

  很黑很浓,化不开吹不散,鬼魅一样顽强。

  看着地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顾梵尹用了点力裹住桑榆柔弱的肩头,循循而不诱导,语气温和谦卑:“那就从现在开始想一想好不好,我不会逼你,你要相信我,我以这么多年的情谊做担保,再加上你落落姐的那一份,我们尝试一下好不好。”

  ‘如果我们还是合不来,就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也算对孙教授有一个交代了,我们没有欺骗他,你也知道他最重承诺。到时候我去说,告诉孙教授我只把你当妹妹,没有其他的心思。”

  桑榆的心是慌乱的,在家里的时候,就不该为了他们的期盼而答应了这么荒唐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从落落姐出事之后顾梵尹就算是她真正的监护人了,孙教授和李教授都很忙,忙得没有时间照顾她,忙得没有时间参加她的任何需要父母出席的场合。

  李教授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她曾给过桑榆母亲般的呵护,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对她越来越冷淡。

  那种感觉太温暖,她太渴望回到过去了,为了这个她做了很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考大学没有去其他的地方,选专业也没选自己心仪的,连考研究生也不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做这些只是为了博他们开心。

  以至于李教授夸自己那么一句就被雀跃冲昏了头,忘记了反抗,忘记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了,把自己架在这两难的境地。

  为了自己懦弱的行径,这件事还波及了到了其他人。

  不该让他伤脑筋分神来应付自己父母,他的恩师的非分之想,她很难为情:“对不起顾师兄,这件事本来是我一个人的事,现在还这么让你为难。”

  她敬重他,如父如兄,可也没有其他的了,也不愿伤害他。他也不该为了孙教授的自然行为来勉强自己,被资助的人太多了,他没有必要再牺牲自己的私人感情。

  在桑榆看来这种凝重的气氛下,顾梵尹却“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傻丫头,说什么呢,不用对我这么见外,我们是一伙的呀。”

  一伙的,分外亲密和维护,让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每个人都有敏感自卑的时候,特别是牵涉到自己最在意点上。

  为了男孩子的一句玩笑话,高她一个头也没什么害怕的,她发了狠的把人摁在地上打,就算求饶也不放过,打的人鼻梁骨折头上破了个洞。

  这种事情学校自然是第一时间通知见家长,打架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站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听着门外廊道里“嗒嗒嗒”的走路声才怕起来,掐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垂着头。

  怕被嫌弃,认为是个没被驯化好的野孩子,那个男孩也是这么骂的,说她死了妈妈,是个野孩子。

  她有妈妈,她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会给她梳头扎辫子,给她洗澡讲故事,生病了还会背着她唱儿歌哄她睡觉。

  可现在她留的明明是短发,也很健康从没生病,那个自己脑海里蹦出来的那个对她很好的人到底是谁呢,她只是个模糊的影像,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现在喊的“妈妈”。

  那种感觉她形容不出来,总之很开心,肆无忌惮的开心,没有负担没有顾虑。

  赔礼道歉是必须的,当然索赔也是当然的,不止是对方的,还有她的。

  “一场架不是一个人能打起来的,身体上的伤可以痊愈,人格上所受到的侮辱而造成心理上的伤害是没办法估量的。当然暴力我是不提倡的,可前提是有人攻击了她,还是诅咒了她最爱的人,不知道如果是我们对您这位慈爱的母亲也发了同样的咒,就不知道您乖巧活泼的儿子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最合理的。”

  对方母亲咄咄逼人,可桑榆却不觉得她丑陋蛮横,相反却觉得她可亲可敬,自己孩子受了伤,心疼委屈,想一股脑地发泄到施暴者身上,让她也感受感受这滋味。

  桑榆倒是希望自己的妈妈能闹这么一回,可是她太冷静太忙碌了,忙碌到自己学校里没人见过她,以至于同学们认为她没有妈妈。

  他们可以说她像没有妈妈的孩子,但不能说她妈妈死去了,怎样都不行,这是最恶毒的话语也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虽然那个男孩受伤严重,可桑榆也不是毫发无损的,眼睛肿了,脸被抓烂了好几处,耳朵上渗着血,还有很深的指甲印。

  有顾梵尹在,最后的结果当然不是太坏,双方赔偿医药费,两个孩子互相道歉。

  桑榆弯腰低头语气低落:“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用力的打你,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有个好妈妈。只要你不说我妈妈,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的,要是你还那样说,我还会打你的。”

  这个道歉她是真诚坦白的,男孩子倒是没什么,他妈妈还没见过有人道歉能道成这个样子的,直瞪着眼干喘着气,又伤着了。

  “好,我答应你,不过下次我分给你的零食你要吃,不能光吃小远的。”

  “好,可是上次你带的东西我不爱吃,所以才没吃的。”

  两个大人刚才针锋相对讲道理划层次的,没想到这两个刚才还打得难分难舍,恨不得一眨眼就统一了战线。

  校长室的一干人等就看着这滑稽的一幕,两个红赤白咧的脸凑到一起聊起了天,探讨今天数学老实布置的作业有点多明天要到哪里哪里去玩,弄得他们也只能尴尬的苦笑。

  这个男孩是桑榆转学过来之后第一个主动对她友好的笑着打招呼的人,她从没想过要打他,尤其是这么激烈的打,实在是他的话太过分了,一遍也就算了,看她没反应,跟在她身后面不停地说,还怕她听不见一样,放大了音量使劲广播。

  这才惹怒了她,之前她是有点生气,可她珍惜这个朋友,极力忍着才没对他发火。在和他缠斗的过程中,哪怕他说句软话道个歉说自己瞎说的,她就会立马停止,谁知道他和她杠上了,越打越说越说越打,最后就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现在的桑榆已经记不得那个男孩的样子,但她还能感受到当初他对着来到一个陌生城市陌生学校孤寂又害怕的她给予一个简单友好的笑脸,那种感觉她大概永远也忘不掉了。

  这样简单的事她都可以记很久,何况是顾师兄呢,他参与了她的成长,见证了她从一个乡下来的的丫头变成了这所大学的一份子,其中她走得曲折艰难,可这一路他都在。

  “是的,我们是一伙的,落落姐也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桑榆也能理解顾师兄的无可奈何,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无力反抗,对最尊敬和爱戴的师长,顾师兄他能怎么办呢。

  “顾师兄,那我们说好,就是试一试,你是我很重要的亲人,我不想为了这个弄得最后很难看,我不想······”

  不想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顾梵尹知道她要说什么,不想失去他,不想他和落落一样陪伴了她却又离开了她,因为她失去的太多,而拥有的太少,所以每一样美好她都珍惜,每一个人她都善待。

  她太简单太美好,干净无瑕的眼睛望着他就能让他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那些被他埋葬的记忆像那年的洪水一样泛滥,在脑海中不断地翻腾,这种感觉大概会追随他一生让他不得安宁吧,只要他看着她。

  可他也享受这份罪恶感的折磨,这样他就能留住她,让她永远呆在自己的身边。

  他不敢太去深看那双眼睛,用了点力把桑榆带到自己这边,合拢手臂虚抱着她,他不敢抱得太紧,怕她反抗也怕自己会追随心意把她溺死在自己怀里。

  她虽对自己亲近,但并不亲密,他能感受得到,所以他不敢太靠近,有回旋的余地也不会让她太排斥。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走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永永远远的陪着你。”面对这样担忧恐惧的她,顾梵尹释出了自己最深沉的情谊。

  别担心也别害怕,我会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保护你,谁也不能伤害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我不能忍受见不到你,更不能忍受你有一天会厌弃我,所以你只能在我身边。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为了爱你所付出的煎熬和代价,只简单的接受我的爱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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