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转身江湖后
远古时期，云起随神帝轩辕征战天下，统一神州后受封为云初公，镇守天河古宛一带，为初代云初公。
云初王位，世袭罔替。纵观历史，当代云初公云暝不可谓不出色，被誉为文武第一直追初代云初公云起。其文在治国，领兵吞并熊国，完成了云初历史上最大一次领土扩张。其武在修道，破境成就半圣之身，修为并肩初代云初公。
当这位可算历史第一的云初公降临时，哪怕是韩宣之这个魔头也很不自然了。姬原枫当下也有点拘束。
九旒冠冕上玉珠碰撞叮当作响，珠帘后一副笑容和煦的年轻面容。云暝平和的眼神一一扫过每个人，被他扫过的人心中都不自觉一紧。
众人也算修为深厚，本来只要不是圣人亲临也不止于此。只是云暝那九旒冠冕、云初王服太过郑重。据传他不重这些繁文缛节，上一次还是吞并熊国后祭祖如此穿戴。
云暝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姬原枫身上，笑道:“二皇子来了云都也不进王城，传出去只怕会让人指责寡人。”
姬原枫盯着他那华贵王服，淡淡道:“不敢劳烦云初公大驾。”
云暝哈哈一笑，“诸位都是为了菩提果来的吧。”
气氛瞬间更加凝重，他开口之后众人本来还以为他是冲着姬原枫来的，没想到云初公身为天下最强大的诸侯之一竟是为了菩提果亲自来临。
没人应答他，云暝也不以为意，“诸位江湖前辈高人亲临云都，寡人甚是荣幸。”
“但这是云初国，寡人的使命就是守护这片土地。你们在寡人守护的土地上斗得如此激烈，事先却没有人通知寡人。置寡人，置寡人的子民于何地？”
一番话平平淡淡，云暝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众人恍若有几分声色俱厉的感觉。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没有伤及寡人的子民，寡人可以容许你们。你们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师，在这里斗得再激烈寡人也容许你们。”
有数人皱起了眉头，正如云暝所说，在场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师，都有自己的傲气。云暝此话就将自己凌驾于众人之上了。
除了他之外依旧没有人出声，六大高手六双眼睛齐齐盯着他，云暝坦然自若仿佛自顾自语。
“寡人今晚来是想说，金石是在云都里获得菩提果的，其没有违反云初律法。”
姬原枫淡淡道:“云初公若有想法直说无妨。”
云暝朝他一笑，“诸位，今晚到此为止吧。”
公孙牧羊皱眉，“云初公此话何意？”
“金石获得菩提果未违反云初律法，但诸位在此埋伏抢夺就违反了。寡人并不是要拿诸位问罪，还请诸位散去，让金石离开。”
姬原枫一瞬间握紧了拳头，菩提果他无所谓，但韩宣之、柳东蒿不能跑。
云初公此行目的可谓让人感觉一波三折，从最开始的以为他也是来抢夺菩提果，后面又以为他是来问罪的，到最后才知道他是来阻止这场争斗的。
韩宣之心思急转，眼下的形势再想抢夺菩提果已经不可能了，那边还有一个姬原枫盯着，说不定脱身都难了。
他道:“云初公言之有理。”
公孙牧羊既惋惜又无奈，本来眼看着菩提果就要到手，现在又要放手。
云初公身在云都旁亲自说出这番话，没有多少选择。
徐天狼那一轮雪白刀气却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收敛，甚至有几分刀锋相指的意味。
云暝不在意其它人，他看着姬原枫。
场面一时又安静下来，甚至安静得有点可怕。
云暝道:“再斗下去恐怕会伤及子民。”
公孙牧羊有点期盼得望着姬原枫，希望他不要答应，甚至直接出手。如果这样的话他也就有理由插手进去了，如此才有机会得到菩提果。
公孙牧羊隐居多年，甚至隐居得比金石老人、韩宣之、柳东蒿这些人更加彻底，更加不问江湖世事。可他修为却一直是寸步不进。菩提果是公孙牧羊看到的一个契机。
云初公身在云都旁劝众人散去确实没有多少选择，怕得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处没得到平白得罪这么大一个诸侯。庙堂王侯操纵权谋，最是杀人不见血。
一旦有人先出手，公孙牧羊就不怕跟着掺和进去。哪怕秋后算账，云暝也不敢随意动他，毕竟这些诸侯还是很重脸面。至于那些暗地里的花花肠子，公孙牧羊几百年修行也不是白修的，他不放在眼里。
姬原枫没有表态，因为他知道听从了云暝那韩宣之、柳东蒿就要跑掉了，禹皇遗宝又要失去踪迹。
他又不能太执着，不能被云暝这些诸侯察觉。否则牵涉进来的将是整个天下。
云暝上前一步，“云初律法之下，请二皇子给寡人个面子。”
这可以说言语相逼暗含威胁了，目光又集中在姬原枫身上。
他最后松开紧握的双拳，摇了摇头，“不敢。云初公之前所言甚是，不宜再斗了。”
云暝一笑，“如此甚好。”
韩宣之柳东蒿瞥了姬原枫一眼，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走了。
公孙牧羊叹了口气无奈地离去，只留下一连串幻影。
徐天狼收敛充盈的刀气，看了姬原枫一眼也走了。他只说两个字:“两清。”
姬原枫了然，徐天狼在报答他之前救洛燕绰一命。
金石老人手一挥将还存在的两座山岳召回图中，空间又泛起一阵涟漪，山河图被收起来了。
云暝笑道:“修行大会在即，寡人想请二皇子前去王城观礼。一来王城更加安全宁静，二来也好让天下见识一下白衣战仙的风采。”
“劳烦云初公郑重大驾，我与金石前辈还有事相商。改日定会前去。”姬原枫淡淡道。
云暝也再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姬原枫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皱了下眉头，眼神逐渐冷冽。
这是在向皇族示威吗？
金石老人转头道:“你还有什么事？”
姬原枫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我只是不想和他一起走。”
金石对于这些诸侯权谋不想理会丝毫，也没再问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金石还是道:“我要带走菩提果，云初公正好来了。”
姬原枫点了点头，“我自然明白，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我只是很意外。”
“还是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合适的机会会偿还的。”
姬原枫淡然一笑，没有在意，“以后要是有机会碰到韩宣之柳东蒿记得通知我就好。”
最后以天地山河入画的金石老人带着菩提果安然离去，之后姬原枫也独自回云都了。
在两人离去后不久，又有数波人马赶到这处战场。群雄看着疮痍的大地以及天地混乱的灵气推测先前战斗的激烈，不知该遗憾还是庆幸没有提前赶至。
对于姬原枫来说，今晚有三大意外。
第一大意外是碰到了韩宣之柳东蒿，最后不得不放过。第二大意外则是云初公来临，姬原枫没有看透他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向皇族示威，但这同时必定有更深远的意味。
第三大意外则是姬原枫回到云都后，清晖铺满的瓦片上，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看着他飞来露出了见了鬼般的惊讶神情。
一人剑眉星目器宇不凡，一人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看身形略微有点瘸腿。
见到两人，姬原枫也是一怔。
他缓缓落在他们身前，在两人胸口都锤了一拳。
相貌堂堂的男子龇牙咧嘴捂住心口，“哎哟，不得了。我中了白衣战仙一拳，好痛啊。我感觉我的经脉都震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姬原枫撇了撇嘴，“捂错地方了。”
男子面不改色地换了一边。
一旁的矮小男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就是看着一起走了几万里来到云都的同伴浮夸地表演。
姬原枫无奈道:“过了啊。”
姜吕哈哈一笑，收起了演技。
“你们怎么在这？”
介子朝西边指了指，呵呵笑道:“那边打得那么激烈，当然是被吸引了。”
姜吕上下打量了姬原枫几番，啧啧道:“还真修成了个高手。”
姬原枫笑道:“你还不是个世家子？”
当年相识于博陵的三人结伴同游到甲康后分别。途中姬原枫说自己要修行成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宗师，姜吕则总是说自己天生贵胄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子。
姬原枫笑他一身破烂就是个乞丐，而姜吕则反击他天赋平平修行不了。
“要饭的，饿了没？要不要我请你吃一顿？”
姜吕一脸深明大义，“既然你如此诚心想请我吃饭，我就委屈一下，暂时先容忍你。”
一旁的介子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姬原枫将两人带到文寅阁楼顶，然后下去只是拿了五坛金茎露上来。意思明显，姜吕和介子一人两坛，而姬原枫他自己一坛。
姜吕眼角抽搐，“你今晚是要我们睡在这里啊？”
姬原枫呵呵笑道:“先前魏文棠来我都只请他喝一坛。这金茎露，好酒嘞。”
“那我们这面子岂不是比剑仙还大？”
姬原枫依旧呵呵笑，“你说呢？”
他拍去泥封，和姜吕、介子干了一口。
三人并排坐在文寅阁的屋脊上，抬头仰望那轮皎皎明月，难得圆满。
“去那座芥子楼看看了吗？”
姜吕笑道:“你也猜到这家伙的脾气了吧？就因为和他同名，死活不去。连别人说那六十四座小天地都不想听。”
姬原枫一脸如我所料，“同音而不同名，介子你也太小气了吧。”
和那座新建的神州第一奇楼芥子楼同音的介子哼了一声，“名字取得太好了，云暝也要抄过去。还故意改了一个字。”
姬原枫笑着喝了口酒。
姜吕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毫留情地奚落道:“啧啧，说这话都不会脸红。”
介子反击，“脸红？你知道什么是脸红？”
姬原枫哈哈大笑。
介子道:“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也是为了那菩提果？”
姬原枫点了点头。
介子又啧啧称奇，“这动静可不是一般大啊，除了你和金石还有谁？我想就你们两个打不了这么激烈。”
“韩宣之、柳东蒿、徐天狼、公孙牧羊。”
姜吕皱了皱眉，“韩宣之重出江湖了？那你还不得一直追着他杀。”
“他就没退出过江湖，我也想追着他杀。”
介子道:“了不得，这么多高手。难怪你没抢到菩提果。”
姜吕对他这记补刀竖了个大拇指。
姬原枫淡淡道:“最后云暝也来了。”
姜吕点点头，“猜到了，在这里也只有云暝能让你无功而返。”
姬原枫忍不住道:“别装了行吗？你猜到个鬼，不知道还以为你多高深。”
三人聊了一宿，五坛金茎露也快喝完了，姬原枫也没有真让姜吕、介子两人倒在这文寅阁屋顶。
东方红霞一线逐渐放光明，三人默默看着朝阳初升。
“我这趟其实是来告别江湖的。”
气氛开始有点低沉。
姜吕仰头猛地灌完最后一口酒，“姬原枫，我知道你是姬家二皇子，是姬天浑的次子。”
姬原枫眼神恍惚，满面红色朝霞，“要饭的，我没想到你会是齐恒公。”
若身边这人不是姜家血脉，就不会有齐恒公。即使身边这人是姜家血脉，也可能不会有齐恒公。一个“会是”，包含两个意外。
世事无常，世事巧合。一个个看似不可能偏偏凑在一起，之后就有了一个更大的不可能成为可能。
当两人不仅是朋友，就要开始为各自姓氏所代表的家族思虑。诸侯无管制，两权必相害。
姜吕仿佛在提起全身心气，鼓足莫大勇气。
“花开终有花落时。世间美好，皆要消散，幸运的是经历。十年流亡，我没有任何后悔和恨意。所以哪怕我告别了这个江湖，但这都是我一生珍贵的宝藏。姬原枫，我姜吕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认识这个江湖。”
沐浴朝霞，介子和姜吕一起起身，“我亦很高兴。”
别离总是萧索。
姬原枫本来还想说这两个人矫情做作，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同样站起良久，最后只是揉了揉两人的肩膀，道:“保重。”
姜吕、介子没有说话，一人在姬原枫胸前锤了一拳，转身离去。
这一转身，潇洒利落，果断干脆。
这一转身，此后江湖再大，也无他们。
这一转身，江湖少了朋友，庙堂多了对手。朋友和对手，还是同一人。
“别死了啊。”
姜吕的声音远远传来，他并没有回头。姬原枫在原地目送他至视野尽头。
这座江湖，这些人。
有的在，有的不在。
不管在与不在，都因曾经在，而精彩。
朝阳无限好，因为它象征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昨夜已成为过去，回首来处，尽皆美好。
云都渐渐开始崭新的一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姬原枫站在文寅阁屋顶，看着人流。最后他揉了揉胸口，低声念叨了一句。
“还是这么不肯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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