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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稚水宴(五)·心盗


  如果两个绝世高手对决,生死一线间,谁胜谁负世人都不会有太大的惊讶情绪。

  但若是一个无名小卒把沙场名将斩于马下,情况却会截然不同。

  人心震动。

  大概就好像是看见了一个普通人把一座大山扛在肩膀上。

  这就是世之准则,是神坛人物夺目的光环和人心中对成名的渴望造就的。

  穆白桑、孔空山,就连宁舒,都是那种站在神坛上的人物。

  所以当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挥舞着长刀,以一敌二还占据上风的时候,那些旁观者们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杯子里掺了什么东西,让他们产生了幻觉。

  葛松知道梁弦很厉害,但是从来没想到他厉害到这种程度。

  不但江湖人一个个看得如痴如醉、惊心动魄,就连珠帘后面也时时响起来一声声女子的娇呼,一道道目光中显露着异彩。

  那种感觉就像是那个少年……扛了两座大山在身上。

  ……

  穆白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恣意挥洒而无章法。

  这和他多年来的观念不一样。

  剑法剑法,重在法字,重在框架,重在规矩。

  所以他博览剑法,融会贯通,试图把那些或庸俗或精妙或阴险的剑法中的精华摘取出来,独成一炉,从而简化那些繁复驳杂的剑法。

  他自创半门剑法,博采众家之长,最是得意,意在探究出一个剑法最简单的框架。

  但仍在框架当中。

  这门剑法之精微博大,远在当世绝大部分剑法之上,他自认为同龄人中无人匹敌,将来若能继续推演补全,这剑法也必然是高处不胜寒的杰作。

  事实上在过往的比试中,还没有人能像压制他。

  直到今天。

  那把堪称完美的长刀角度刁钻,游刃有余地应对他的进攻。

  完全看不出是哪门功夫或者是哪类功夫。

  像刀法而不全是,像剑法又有些诡异。

  直到有一刻,长剑斜挑,梁弦雪白的长刀横挥过来,突然半路变道,直取白桑剑的弱点,穆白桑悚然一惊,觉得梁弦这一招莫名地有些熟悉。

  ——这不是我的白雀饮水吗?

  穆白桑被这简单直接而又突兀的一招打得狼狈后退,突然明白过来。

  梁弦在他前面舞蹈着,手里的刀光像大雨一样肆意飞散。

  朝雪有时候和孔空山的长枪交锋,有时候和白桑剑一较高下。

  长刀的招式却随着战斗越来越多。

  穆白桑不敢置信:“他在学我们的招式?”

  刀光迸射,但许多个时候长刀的姿态角度确实是他的剑法。

  梁弦厉啸一声,朝雪吐露着强悍的力道,一下子弹开了孔空山的长刀和白桑剑。

  穆白桑和孔空山接连后退,又马上站定,喘息着,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巨震的兵器。

  他们……不是对手。

  这个边打边学的人……是个怪物。

  ……

  王湛和元垂溪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两个人一招一式都小心谨慎,像是在钢丝上跳舞。

  突然,元垂溪长剑一收,面前空门露出一个破绽来,王湛沉稳的眼中猛然涨出道道精光!

  ——这是故意的吗?有可能。

  但他其实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落入了下风,虽然元垂溪暂时奈何不得他,可他就像一块顽石,坚固无比,令人头疼,但是你要指望着顽石能自己飞起来打人,实在是荒唐。

  被动防御。

  ——赌吗?

  当这个问题出现在心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有答案了。

  甚至拳头比答案更先冒出来。

  他出拳。

  普普通通,中正浩大,一道直拳。

  但就在那记拳头将要轰在元垂溪身上时。

  就在元垂溪微微一笑,诱敌成功准备反击的时候。

  “精彩……”

  那个叹息般的声音清楚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像是他就站在每一个人身边说话。

  一阵风卷荡进来,一刹那烛火摇晃,伴随着茫茫夜色中的风铃声。

  清脆悦耳。

  元垂溪和王湛两人都是警兆陡生,汗毛倒竖。

  嘭!

  两人暴退,拉开距离,眯起眼睛看着四周。

  梁弦和孔空山三人也停手,提刀防备,场中一时陷入寂静。

  那个声音已经落下,但清冷平静,宛如心头的幽魂,回响阵阵。

  酒客们像是被猛虎盯上,心中一阵发寒。

  在他们头顶上。

  那道贯穿整个大堂的横梁之上有一个消瘦的身影,穿着和夜一样深沉的黑衣,躺在横梁上,姿态写意。

  但是没有人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者是怎么上的横梁。

  他就像一个隐形的梁上客,凭空出现在那里。

  白衣的女子们被吓得停止了乐声。

  元垂溪擦拭长剑,眼神锐利如毒刃:“阁下是谁?这样贸然来我稚水宴是不是有些失礼?”

  沿廊上影影绰绰有那么几个侍女或是低眉的小仆,突然从靴子里抽出雪白的短刃,锁住了那个黑衣人。

  黑影轻笑一声,躺着的身体稳如泰山,仰面朝上:“元公子忘记了吗?我来之前可是和你有约定的。”

  梁弦突然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黑衣人突然转过头来,含笑看着众人。

  酒客们突然悚然一惊,流出冷汗来——那张雪白的面具上勾勒着锋利诡异的笑。

  是一张白面小鬼。

  元垂溪面色大变,回剑一剑劈开台阶下的匣子,那个匣子像是个豆腐块儿一样被切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纸条。

  他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众人心中暗自奇怪——不是说里面有这场宴会的彩头吗?

  但是元垂溪却丝毫不惊奇,因为里面本来就应该空无一物——这张纸条的出现才是最诡异的。

  他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天下大盗,心盗最难。”

  这不是他放进去的。

  元垂溪面色惨白。

  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他的身边放下面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放进匣子里的人,简直像是把脑袋寄存在他的脖子上,随时都能取走。

  白面小鬼道:“垂溪公子名不虚传,但是你太多疑了。你若是真把面具放在匣子里,我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但是你自以为秘密地把面具藏在别处,造了一个‘局中局’,反而落了下乘。”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元垂溪的彩头只是想借堂上诸多高手的眼睛看住匣子,制住这个大盗一样的人物,但是他又不放心仅仅如此,又秘密取出面具,反而被白面小鬼洞察。

  元垂溪眼神阴沉:“你能放进去纸条,也就能取出来面具,放不放在匣子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白面小鬼叹息:“所以说,‘天下大盗,心盗最难’,我若真的相信你把面具放在里面也就拿不到面具;你若不是这样多疑,我也不能这样轻松拿到面具。”

  元垂溪沉默了一会儿:“云先生呢?”

  白面小鬼道:“他是个不错的人。”

  元垂溪和云白狐暗中约定了守护面具,但白面小鬼既然能得手,云白狐恐怕凶多吉少。

  而云白狐的武功,元垂溪心中十分清楚,那是堪比神人的境界,却输给了这个白面小鬼。

  他心中一沉:“阁下武功高强,把玩人心,在下神服,不知道到底究竟是何人?”

  众人又去看那张令人心颤的面具,这个人行事诡异,之前在江湖上从未见过此人。

  梁弦暗叹一声,越来越紧地握住长刀——别人不知道,但是他当然是知道的,他是潮音寺的搅局者之一,当年神龙政变的知情者之一,是个武功如神的疯子。

  只是不知道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白面小鬼突然立了起来,站在梁间,从窗台吹进来的风清凉潇洒,吹起了他黑色的衣袖,露出怪异的手腕肌肤,像是苍老,又像是年轻。好似一个仙人。

  他舞蹈起来,缥缈浮动的舞姿像是袖子里藏着大片的白云,有一瞬间就连他都要化作一团袅袅的烟雾,飞腾而去。

  那种舞姿和露葵的完全不同。少女的舞蹈再怎么锋利,都有着柔媚的气息,每一条弧线和起伏的裙摆都在告诉别人这是温软的身体;但是白面小鬼的舞蹈只是空灵,空灵中有一丝悲戚,像是仙人的舞姿——那是和人世的凡俗烟火毫无关系的。

  他高声唱起来:

  “欢日尚少,戚日苦多。

  以何忘忧,弹筝酒歌。

  淮南八公,要道不烦。

  参驾六龙,游戏云端。”

  声音中仿佛有着无尽的欢喜,但又突然转为低落哀戚:

  “经历名山,芝草翻翻。

  仙人王乔,奉药一丸。

  自惜袖短,内手知寒。

  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

  在座的各位虽然没有不识字的,但是要说起来文雅还是差了不止一筹,但是好在有个圣人家出身的孔空山。

  孔空山轻声解释:“这是乐府的《善哉行》,是《相和歌辞·瑟调曲》之一,讲的是人不能长生,应当与亲友相聚,寻求长生之道,和仙人同游。他是倒着唱的。”

  白面小鬼几乎是哭诉着把最后一段念完、跳完,呆立在梁间,幽幽长叹一声:“我是谁?不过是一个求长生不得的可怜虫罢了。”

  长生?

  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但是没有人有荒唐的感觉,因为白面小鬼的姿态是那么的悲伤,真的让人感到他是一个不懈却又失败的追寻者。

  更何况,他们确实也听说过潮音寺的长生之事。

  元垂溪冷冷一笑,讥讽道:“我等只是凡夫俗子罢了,难道我这稚水宴上还有什么西王母的蟠桃或者是长生不老之药?”

  “长生药?”白面小鬼苦笑,“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我早就寻到了。从我知道有长生之事的那天起,凡四十载,周游天下,遍历神州,我总是认为,如果那个人可以通过某种手段长生,这世间也必然有长生药,但我从未寻到过。”

  众人隐隐觉得这是个疯子,但是他说的话又是那样的可信和……诱人。

  他好像确凿地知道一个长生之人。

  但是元垂溪蔑视他的长生论调:“何不仿秦王徐福故事?”

  “是啊,”白面小鬼声音嘶哑,“所以我又在海上飘荡了十二年,寻见了蓬莱、方丈仙岛……”

  真的有这样两座岛吗?

  “——但上面已经空无一人!”白面小鬼像是在哭泣,“仙人们抛弃了我们!他们带走了长生之道,消失在了茫茫天海之间!只有两座游魂一样的空岛沿着大海出现、消失。而徐福呢?只不过是个自私鬼罢了,他向仙人献上了童男童女,只是换得自己飞升成仙,根本就没有给我们这些后人留下只言片语!”

  元垂溪只是冷笑。

  但是席间的人心已经浮动起来——他说的太真实了,像是亲眼所见,所以化作满腔的悲愤和泪水。

  白面小鬼轻声说:“纵然有了这天地间最高强的武功又能怎样?不过是一堆渐渐朽坏的砖瓦罢了。”

  那种无奈的悲愤是古往今来人类的共同叹息,是穿越岁月的声音。

  元垂溪道:“那就去找那个长生之人啊,你不是在他那里领略到仙人的风采吗?也许他能教你一手好骗术。”

  白面小鬼拊掌大笑:“不错!不错!元公子知我!于是我就从海外归来,追寻着那个消失的人的踪迹,竟然有所收获。”

  他一转头,把自己的头发展示给众人。

  众人才见那头发丝有些奇怪,披散到肩,黑白交杂,大片的白色出现在发丝的尾端,但是靠近脑袋的发根又突然生出一股生机旺盛的黑色来。

  白面小鬼语气珍惜:“我这原本满头的白发竟然生机逆转,从发根生出乌发来。”

  众皆骇然——当真有返老之术?

  那头发的状态诡异确如他所言,生机逆生。

  “我得了确信,”白面小鬼笑起来,“就追寻下去,想找到那个人,问问他,为什么当时不把答案告诉我。”

  他的大笑声开朗肆意,简直像是滚动的神雷,震得众人耳鸣眼花,震得稚水楼灯火摇晃。

  这是多么深厚、骇人的内功。

  他笑完,静静地说:“所以我找到了这里。”

  众人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梁弦握刀的手一紧。

  白面小鬼朝着他微笑:

  “梁弦,又见面了。你能帮我解答这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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