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墨家（下）
这个白面小鬼身份神秘、武功奇诡、神出鬼没，做起事来又疯疯癫癫，和他处在一起实在是叫人胆战心惊。他那张冷白的面具上的笑容透露着一股子厌世和轻佻，好像会时时变卦。
但抛开这些不说，这个人大概是梁弦所遇到的人里面为数不多的说话不遮遮掩掩的人，一下子给他透露了许多消息，长生和迎仙宫叛乱的秘密立刻以一种鲜活的形象贴近了少年。
白面小鬼虽然轻功高绝，但若是从佛像中出去，外面两个人俱在，他绝无悄然溜走的可能。
梁弦目光一转，落在空空的佛像肚子一角的一张不起眼的石板上，便猜想那个烟雾一样的人从他们来的地道遁走返回洛阳城了。
他在微光中看看掌心中的那东西，是一个纸团儿，蜷缩在掌纹间，依稀可见潦草的墨字。但是这里实在不是仔细观察思考的地方，他犹豫一下，把纸团儿揣进怀里，走出佛像。
破旧的佛庙中点着一盏灯笼，放出蒙蒙的光，但是大部分地方还是浸润在黑暗当中，空气中充斥着灰尘的味道，到处都是蛛网和虫子的尸体。
佛像修得格外巨大，约莫有两个半人高，单手悬空，神态悲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是佛前的香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拜过了，积了一层灰。
外面台阶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机凝成一线，紧绷着。
醉汉听见少年走出来，跳起来道：“我不和你玩儿了！我对这个小家伙比你感兴趣！”他一转头，正看到瘦削的少年站在佛像旁，短发散乱，眉眼俊秀，醉汉如遭雷亟，几乎蹦起来：“怎么是你！”
梁弦茫然，指指自己。那醉汉的话听起来是惊讶，但语气中全无半点惊讶的意思，反倒是倍觉失望。
司徒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这就是云先生让我带的人，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知道是云白狐让你带的人，可为什么是他？”云白狐气急败坏。
梁弦神情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墨家人：“你认得我？”
“废话！”醉汉扣扣鼻子，“你下午不也在赌坊吗？身边有个水灵灵的姑娘。”
梁弦顿觉惊讶，因为他当时躲在楼上，竟然还是被他看见了。
司徒莽不耐烦，袖子一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是谁？”
醉汉瞥他一眼，也不在意：“当然是赢了我的那小子了！手脚伶俐，头脑慧黠，主要是运气还、还他妈的好！”
梁弦明白过来他说的正是南鼎邑，这个醉汉武功不弱，身份更是墨家高手，嗜酒嗜赌，竟然因为赌场遭遇看上了南鼎邑这个好苗子。
“见鬼！”司徒莽大声说，“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梁兄弟比他只强不弱，你只管把东西放心传给他吧！”
醉汉放下酒壶，瞅了梁弦一眼，摇头：“他不行！”
梁弦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被人小瞧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恼怒之情，冷视这醉汉。
大和尚大怒：“放屁！”
“我说不行就不行，”醉汉冷冷说，“这方面你还能比我厉害不成？这小子根骨清奇古怪，也许是学武的不世天才，但继承不了我墨家的学问！”
他猛然亢奋起来，脖子涨红了：“必须得是那个好赌小子的心性脑子才行！要是我和他成了半个师徒，岂不是可以向他学学赌技，肯定能赢得了他！……”
司徒莽听见这厮为了赌博玩笑一样的话，眉头一阵暴跳，突然伸手砸向一边的土墙。
“哐！”
土墙被他砸了个窟窿，泥土翻飞，无坚不摧的金刚琢在里面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
醉汉和梁弦被吓了一跳。
司徒莽语气沉沉：“有墨家的学问又怎么样，武功不行，照样会死在天炉山里面。”
“但是起码不会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机关之下。”醉倒翁反驳。
司徒莽看他一眼：“你有信心在几日之内教会那小子墨家的东西吗？不文不武的，迟了就完蛋了！”
醉汉语塞。
但司徒莽对这厮是彻底恼恨，一招呼少年转身要出庙去了。
梁弦连忙跟上，不看脸色阴晴不定转而平静的醉汉，低声问：“天炉山和墨家有什么关系？”
大和尚轻声说：“天炉山里面的名堂主要是墨家的手笔……嗐！这事儿说来复杂。”
就在他们要迈出庙门的时候。
“唉——”
一声叹息突然响起，好像在暗夜里游荡的幽魂，带着生前的怨恨和死后的不甘，又像是在惋惜。
一只悬在半空中的蜘蛛受了惊，突然沿着头顶上的蛛丝拼了命地爬。
那股叹息简直像喷吐在三人的耳边，一瞬间三人汗毛倒竖，身上爆出一阵劲力，推出气圈儿。
大和尚抬头借着头顶上的微微轻动的灯笼的光看四周，一片静寂，那微光好像是一阵阵白刺，突然在一个房梁的角落里照出来一双眼珠子，闪着光。
三个人努力从那片黑暗中辨认出来那个模糊的倒挂的身影，像是个蝙蝠。
司徒莽和梁弦一阵心惊，他们出来之后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头顶上的人。
他是原本就在此处，还是后来偷偷溜进来的？
“你是谁？”大和尚沉稳开口。
那个人语气令梁弦熟悉，但是不能一时辨别出来，嘻嘻笑着，在昏暗中藏得严严实实的：“这小子你们都看不上？不如就让我和他聊聊？”
梁弦听见他的话，越发觉得熟悉，而这人听起来又是冲着自己来的，想必照过面。
司徒莽肌肉紧绷起来，宛如猛虎，把少年护在身后：“还是免了，阁下请回吧。”
“哎呀！”那人倒挂在房梁上，语气幽怨，“讨厌！这就拒绝我啦？不再考虑一下？”
“你拿什么赌？”醉汉两眼一亮。
“操！赌你个头！”大和尚怒气冲冲，“这人是巨子和云先生交代的，免谈！”
醉汉挨了骂，悻悻闭嘴。
梁弦还是费力地瞪着眼看黑暗中的人，想从里面辨认出一张面孔。
一阵轻微的声音响起，好像大雪落地，簌簌如羽。
那张面孔突然迎着灯笼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狰狞如铁，獠牙如刀。那人虽然仍旧在房梁上，却倒挂着从一道房梁跳到另一道房梁，飘然如风，跃而不坠，很快就接近了三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三个人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剁了一刀似的看着那张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的脸。
梁弦愕然。
这些戴面具的人幽魂一样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倒让他有点吃不消。
青面獠牙人的耳朵向上一动，显然那人正在面具后面咧起来嘴巴笑：“嘻嘻！小鬼头！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你不记得的话，我这屁股可是不同意呦！”
梁弦的心子顿时沉了下去，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现实就是这样明白地摆在他面前，这个恶鬼果然又冲着他来了！
“我们有事在身，要先离开，”大和尚缓缓说，“有事的话阁下改日再聊。”
青面獠牙严正抗议：“那可不行！你们不能走！不然我找谁玩儿去？”
司徒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我有个主意，不如……唵！”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姿态突然一变，收腹鸣胸，紧住脖子像是一条发怒的狂龙，以一种沉重的语气吼出那个字！
那个佛家真言宛如钟鼎掷地，铿锵有声，盘旋成一股接近实质的风潮，凝而不散，直冲房梁上倒挂的青面人而去！
整个破庙的全部建筑，土墙和木梁一瞬间颤抖了一下！
青面獠牙措手不及之间，被那股声浪正面撞上，如同撞上一块陨石，浑身一颤，仿佛魂魄被吼出体外，僵直地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嘭！”
青面人撞在地面上，溅起巨大的灰尘浪花。
这门天龙寺的音功威力绝大，在大和尚手底下被使得出神入化，最是出其不意。一旦被击中，轻则一瞬间神志恍惚，重则脏腑受伤、心魔乱生。
就连梁弦站在大和尚身后，不在音功主攻范围内，他都感到耳中嗡鸣不已。
“快走！”司徒莽一推少年，低声说，“我们拦住他，你去骑外面的马去天炉县，找一个姓卢的铁匠！”
那股烟尘渐渐散尽，一个身影矗立在地上，青面獠牙，平静似海。
梁弦知道这些人都是武功不弱，尤其是几个恶鬼，隐藏身份、各有手段，若是处在巅峰状态，他指定敢出刀一试；但现在外有朝廷追兵，内有伤势之患，交起手来吃亏不说，即便是能赢了，也跑不出洛阳地界。
他咬咬牙，嘱托大和尚小心，抱着长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司徒莽松了口气，看了看身边的醉汉：“看来今晚我俩是要并肩作战了。”
醉汉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青面人瞅见少年逃跑的身影，也不着急，衣带从烟尘中浮现出来，他忽然转过头来，那张灰青的面具眼珠空洞，面对司徒莽，微笑着：
“碍事的人走了，大和尚。”
……
已经是深秋季节，外面的风浸透着一丝丝刺骨的凉意，从黑夜此岸吹到彼岸，吹过了安静吃草的马儿的鬃毛和哗啦啦的树枝。
熄灭的火把灰烬擦在地面的苍沙上。
黑色衣甲的军士兵分两路，一路拴好战马伏在那棵树四周。
树上拴着三匹骏马。
一个神机卫焦躁地往一边挪了挪，他们自从从庙里出来已经在这里埋伏了许久了，但是始终没有人从里面出来骑马：“大人，我们这……”
白彦之眉头紧锁，趴在田垄后面，枯萎的草杆儿扎着他的手臂：“耐心点，再等等，庙里只有一个醉倒翁，但这里栓了三匹马，绝对有问题……这些墨家人说不定心生不满和那白面人一起闹事儿。”
说话间一个身影扶着树木从庙里出来，在黝黑的树林间穿行。
“来了来了！”那个神机卫兴奋起来。
“奇怪，”但白彦之满脸疑惑，“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
梁弦远远地看到了拴在树底下的骏马，有些着急。
之前和战马正面冲撞使得他身体里面反了天，一片疼痛混乱。
剧痛使得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敏感得仿佛春日抽芽的树枝儿。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大和尚的吼声和兵刃交加的声音，他听不清司徒莽在说什么，却又不敢回头，生怕被两人成对儿逮了去了。
越靠近骏马他脚步越来越慢。
那三匹杂毛的骏马肌肉线条矫健流畅，靠着枯朽阴森的大树在地上找一些草吃。
四周一片寂静。
但是梁弦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不是面前的事情不对劲儿，是整件事都不对劲儿！
突然一道惊雷闪过了他的脑海，他猛然站住了脚步！
四周的神机卫随着他的脚步停止而一震。
那个人影扭头往破庙跑！
“上！”
那个命令脱口而出的时候，按捺不住的神机卫已经跳了出去。
钢刀出鞘！
梁弦看见那黑色的衣甲，眼前猛然一亮，他忍着伤痛反身急旋，背过身去。
拦在他身后的几个神机卫看到那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姿态怪异，完全不能看见他的长相。
然后那个身影突然回身急速冲来，出鞘的朝雪溅起成片的月色和刀光，横切过来！
原来他在反身抽刀！
但是这个时候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梁弦速度极快，眨眼间挥刀到了他们身前。
锵！锵！锵！
那三个神机卫手里的钢刀应声而断！
三人骇然闪避，但少年已经越过他们毫不留恋地奔向破庙，“噗”地吐出一小口鲜血。
庙里的声音在他耳边越来越大，又渐渐平息。
——白面小鬼是诸恶鬼的头领，已经暗示放弃抓住自己，那么青面人绝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故意用言语挤兑、暗示、逼迫少年离开。
——他是为了司徒莽或者是醉汉而来的！
……
司徒莽一阵愕然，但是他心思向来灵敏，一瞬间关节打通——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青面獠牙继续向前走着，轻笑：
“大和尚，借你金刚琢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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