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群山之魔(二)
苏兰旌瞳孔一缩。
尸体脸上纯净迷醉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贯穿身体的巨大的伤痛。
原来他们是在蛇毒致幻的作用下死去的,无声无息,无疼无痛,自然也没有反抗回击或者是试图留下任何线索。
可以想象这样剧烈的毒剂已经使他们失去了思想和知觉,这些幸存者单凭着毅力、信念和对队伍的忠诚一路蹒跚而出,和脑海中的幻境对抗着,希望走出莽莽丛林把里面的一丝消息传递出去。
但是不幸降临了。
他们被发现了。
不知道是哪一方人,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挥舞着屠刀取走了这一队神机卫的性命。
司徒莽声音有点嘶哑:“这是不可避免的。就连墨家的人几次试图进入,也折损了不少人手。”
“为什么?”苏兰旌平静下来,缓缓问,“你们的铸造者,怎么会不留下控制手段?”
“那一层不是我们建的,”司徒莽重申,“而且情况不会总在控制当中。根据记载,最初发现天炉山特殊的环境之后,在修建的过程中很多设想被提出来,一些特殊的毒虫被放在里面,它们比较适合在那里生存……”
“恶毒。”苏兰旌轻声说,“但是?”
“但是几百年过去了,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大和尚垂下眼帘,“毒虫们在暖室中疯狂繁衍,把那里变成了它们的天堂和人类的地狱。一些不明的变化产生了,我们对里面的了解越来越低,变成了纸面上的废话。”
“那还合作什么?”青年冷冷说,“直接把人撤回来算了。”
“不,”司徒莽摇头,“你知道的,根据天炉县志,大约四十多年前的神龙元年,有一个‘狂僧’进了山。”
“可能死了吧。”苏兰旌随意地说。
“大人,”司徒莽沉声说,“我怀着诚意而来。”
苏兰旌皱眉看他。
“我现在正在违反墨家的规定,告诉你一些绝密的消息,”司徒莽说,“我不作回避,请你也不要装糊涂。”
青年一滞。
他看着大和尚,突然一笑:“听起来像是自首,陈述自己的罪证。”
司徒莽针锋相对:“也在在救你们。”
“救我们?”苏兰旌毫无表情,“你说的这些虽然我不知道是墨家做的,但是可以猜到是有这么一帮人在干这件事。何须一个凶徒来告诉我?”
他清清嗓子:“神龙元年,狂僧出现的时候,天炉县人都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带着那个邪僧进了山,寻常人没有这样的本事……他是你们的‘守墓人’吧?几日之后天炉山地震滚滚,那个年轻人活着归来了,也就是说那个僧人没有死——我难道需要你告诉我天炉山里面其实是有一线生机的吗?”
原来不良人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的信息,他们从流言和故纸堆当中推测出了天炉山虽然危险但是并非没有机会。他们相信只要这一次朝廷稳步前进,也一定能抓住里面的生机。
“我们借着粮草的名义征调了当年那个你们那个‘守墓人’的后裔,”苏兰旌挑挑眉,“到了山里就会用各种理由让他留下来,然后乖乖地吐出所知道的天炉山的消息。”
他拿起来桌子上的书卷。
原来他早已经掌握了一些关键信息,编织了一张大网,想要捕住陈老二。
但是他没想到那个小吏是一条小鱼。
“这正是我想要提醒你的,”司徒莽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严肃地说,“这是我的来意……你们没有监视他吧。”
苏兰旌勾起一个笑:“没有打草惊蛇,他又不会跑,监视他干什么?万一他警觉起来,我们的努力就泡汤了。”
“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故事,”司徒莽苦笑起来,“这几个家族一直是守墓人传代,保存着几份图纸,他的父亲背叛了我们带着那个不明身份的僧人进了天炉山,我们心软留下了他……但是他的儿子也是。”
“你说什么?”苏兰旌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两天之内,这个姓陈的守墓人联合别人杀掉了其他的守墓人,”司徒莽斟酌着,“他拿到了全部的图纸……进山,恐怕也正是他想要的。”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当然要进山,还要随着大队伍进山,把这些人当成挡箭牌、牺牲品。
苏兰旌醒悟过来——那一队别有心思的朱雀监甲士正带着一个同样心怀鬼胎的奸细走进一处绝境!
这一出釜底抽薪的计策的确能让这个“守墓人”无处可逃,但是这个双面间谍背后却有一双无形的手借此把这些人推向无底的深渊。
“如果你注意到了的话,”司徒莽把一张染血的帕子扔在桌子上,“会发现小镇上还少了一个人……这个人家境应当不一般。他死了。”
那张手帕缀着金银的边线,做工精美,上面绣着一束幽兰,下方纹着一个精致的“顾”字。
苏兰旌盯着那张帕子一言不发。
顾氏小吏。
“情况已经很紧急了,”司徒莽肃穆以待,“如果他们一旦真正开始探索隐秘就没有办法了。现在我们必须在那个叛徒身上或者是别的地方找到那些图纸,图纸是加密的,我们愿意和朝廷合作。”
苏兰旌心绪不宁地眨了下眼。
虽然他已经自信从故纸堆中挖掘出了足够的信息,但是司徒莽说的话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如果这个墨家的叛徒真的心怀不轨的话,相信在朱雀监带着他进入山中历尽千辛万苦之后,他将会利用自己知道机关布置的优势,轻易而举的杀掉这些朱雀监的高手。
“只有利益不冲突才叫合作,你知道吧?”
司徒莽道:“正是如此,墨家对山里别的东西毫无兴趣,只要当年存在里面的一项技艺。”
“技艺?”苏兰旌意外地说,“墨家造了一个乱葬岗当书房?”
司徒莽道:“我已经说过了……墨家只是参与其中重要部分之一。墨家人口口相传,这个工程其实是两个人发起进行的。”
“两个人,两个人……”苏兰旌咀嚼着这个词,眼睛突然越来越亮,好像一片映着正午太阳的湖泊,他苍白的脸突然涌起一阵浓艳的潮红,他心子狂跳,胸口好像发生了地震。
他猛然抬起头来,注视着司徒莽,把大和尚吓了一跳:“大汉末年!大汉末年!是不是一僧一道!?”
司徒莽不明所以,微微一笑:“一僧一道?汉末之年,哪里来的汉家和尚?不过巨子确实说那两人一个亲近道家无为,一个向往轮回的说法……”
司徒莽的嘴唇还在翕动,但是苏兰旌已经听不见那些字眼儿了。
他整个人恍惚得像是鬼魂。
虽然司徒莽的话说得模糊,但是他越想越是可能,越想越是契合!
因为垂拱三年,那一僧一道曾经路经天炉山,“以为奇迹,盘亘数日”!
他们必然是进入到天炉深处的。
相比之下,这两人是天炉山中布置的创始者,远远比两人仗着武功高深探明里面的一切更加可信!
长生……又一次得到了佐证!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猛然回头看着司徒莽:“……我们合作!还有两个问题。”
司徒莽眼神一动:“你说。”
苏兰旌道:“那两个人建造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们墨家藏在里面的又是什么?”
司徒莽缓缓道:“我们不清楚。”
苏兰旌挑眉。
司徒莽道:“那两个人据说在里面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兴之所至留下了一幅画。”
苏兰旌没有说话。
“至于墨家,”司徒莽突然长叹一声,“那是一项骇人听闻的技艺,能够颠覆世间的现存所有的思想和信仰……但是我们没能传下来。”
苏兰旌嗤笑一声:“书生的幻想?一堆死物如何能做到连大军都做不到的事?”
司徒莽定定地看着他,也不恼怒,忽然说:“死物?”
苏兰旌一愣,渐渐地不笑了。
大和尚轻声说:“你见过梁弦手中的魔刀——朝雪吧?”
……
废衙里又稍微热闹了起来。
黑衣青年满怀心事,对不良人两日之内疏于监视,使得好几个人不明不白死在城内很不满意,大发雷霆。
挂着狼纹乌木牌的不良人们不敢多说,疾驰而出,一个个脸色阴沉,一副要把县城翻个底儿朝天的架势,毕竟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看了叫人害怕。
他们当即搜索着每个现场的蛛丝马迹,相信那个铁箱中间诡异的血圆图案很快就会呈上他案前。
站在一边的大和尚和蒙着面的少年一言不发,还是满怀心事。
图纸能不能找回来不说。
即便找回来图纸,以司徒莽的手段也没有办法完全破解上面的信息,天炉山对他们来说仍旧是险象环生。
焦急的驯鸽不良人在院子后面踱来踱去,催促着身前的鸽子。
那一排羽毛洁白如雪的鸽子咕咕而鸣,在木杆上蹦蹦跳跳,双眼中像是盛着晃动的水,焦虑不安地躲避着驯鸽人的手指。
“大人,”驯鸽人愁眉不展,“信鸽根本不愿意飞到山里面去给姚大人送信。”
鸽子们摇脑袋。
“我们之前不是尝试过试飞了没有问题吗?”苏兰旌皱起眉来。
驯鸽人低声说:“其实那是在外围,我们之前不敢深入,根本不知道一旦进入山中会怎么样……这点距离对鸽子来说不算什么,除非山里面果真有什么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
驯鸽人踌躇着,伸手摸摸温顺的小精灵,像是触碰一束雪花:“鸽子们很怕。它们飞出去没有多久就会自己飞回来,就像路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布棱布棱,一片片雪花挥舞着翅膀减缓落下来,落在驯鸽人的肩膀上,跳来跳去,不肯停歇。
苏兰旌靠近看,那鸽子眼中的温软的光芒迅速闪烁着,深藏着惊惧。
“这是我放出去的第四波鸽子了,”驯鸽人说着,从鸽子的腿上抽出来一个纸卷儿,“时间很短,没有飞出去多远就回来了。”
青年皱着眉。
驯鸽人犹豫一下:“大人,我有个猜测……”
“你说。”
驯鸽人小心翼翼地说:“嗯,这个,其实我之前私下里稍微深入山里测了一下,就在外围里山里最近的一带测试的,鸽子可以飞到那里去。”
他顿了一下:“但是现在根据鸽子来回的时间来看,它们根本就没有飞到当时我测试的地方就半路折回了。”
“你的意思是……”
驯鸽人斟酌着,下了个结论:“不是内围外围不同,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什么变化在山里发生了。”
苏兰旌看着他,一言不发。
驯鸽人尴尬地低下头:“大人这只是我的猜测,这个不能当真……”
“不。”
苏兰旌打断他,深深看他一眼:“你说的很对……马上,派金翁出去给姚大人送信,把你说的猜测也加进去——这件事记你一个功劳。”
驯鸽人连忙松了口气,脸色一喜,躬身而退。
即便是这些不良人说白了也只不过是一些普通人,也会因为自身的境遇提升而喜形于色,他们远远不关心什么长生无敌,他们的眼里只有尽忠职守、平稳安退以求颐养天年。
但是苏兰旌心事沉沉地看着架子上的鸽子,又遥望着远处隐隐暗沉的群山,那里好像有一片看不见的乌云、雾气正笼罩着,笼罩着里面无尽的尸骨和沉默千年的秘密。
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
黑衣的神机卫笑着拦下行色匆匆的不良人:“大人?”
“大人不敢当,”不良人看见黑甲的装束,知道是自己人,脸色一松,转过身来,“有事交代吗?”
神机卫和善一笑:“我们方来此地,没头没脑的,看见各位大人突然忙碌,过来问问,实在是打扰了。”
不良人焦虑地叹了口气,摆摆手:“城里生了几起案子,大人正生气呢。我这边从一个塞着死人的箱子里拓下一个图案,可能和凶手有关,想送给大人看看。”
他摇摇手里的纸,但是突然想到这样不合规矩,连忙收了起来,道别而去。
神机卫眯起了眼睛。
不良人动作虽快,但是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图案。
殷红如血,其圆从中剖开,半是空白,半是染血。
他吐出一口气,也匆忙离开,前往某间院子。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7759/134289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