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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群山之魔(四)·灰雾


  “什么东西?”罗子清强忍着呕吐感。

  他们都是刀光剑影、血肉残杀中走出来的人,见惯了生死和绝望,但是这么诡异的死状还是第一次见。

  那一刻,他心中想的不是别的,而是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人类就好像一种垃圾,是某种腐烂生物的食物。

  但是一个朱雀卫的本能告诉他,明白这里的状况比单纯的惊恐对他们的存活更有帮助。

  “去,”他一边把唐双拉远一点,一边嘱托他,“把火炬点亮,向大人示警。”

  唐双面前使唤着发软的双腿,半是爬半是跑地往回走。

  罗子清长吐出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把火把往前稍微靠近,接近了那具尸体,想看清楚老马脑袋的断面。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紧贴着老马剩下的半张脸,起伏动荡,好像是一层黑色的血浆,但是罗子清知道不是那样的。

  怎么会有血浆一直附在断面上不肯下落?

  老马的衣甲上沾着大量的灰尘,显然是在龙吟的那一瞬间摔进了深沟,但是他当时没有死去,因为他调整了身躯,呈现出攀爬的姿态。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丢掉了自己的生命……和半个脑袋。

  不是刀剑的伤口,因为那个截面线条柔和,像是被河水冲过的凸壁。

  他的双手狂乱地张着,像是在费力地扑打着什么。

  那只剩下的眼睛泛着酷烈的白色,充满惊恐和迷茫,鼻子的一半莫名消失,像是被调皮孩子咬掉一般的糖果。

  鼻子?

  罗子清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仔细注视着那只残缺的鼻子,黑洞洞的鼻孔和怒张的鼻翼,上面似乎有一滴水。

  水?

  那不是水吧。

  那薄薄的蠕动的影子从老马没有呼吸的鼻子里面流淌出来,然后越过鼻翼,挪到那团黑乎乎的断面上……那是活的!

  罗子清醒悟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尘埃血浆,而是一片波涛汹涌、动荡不安的大海——完全由一种极小的飞虫般的活物组成的大海!

  就在那一瞬间,那一片灰雾被罗子清手中的火光惊扰,四散飞舞着,像是没有睡醒的眼睛,从老马脑袋的断面上飞走,落在那只犹有余温的手掌上。

  “当啷!”

  罗子清目眦欲裂,连忙扔开手中的火把。

  在他惊惧的目光中,那只饱满粗粝,满是刀茧的手掌像是迅速融化的雪球,血肉消融,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那层灰雾犹然附在那只手掌的骨骼上,下一刻,白骨一点一点但是却不容置疑地在消失。

  那东西在吃尸体!

  罗子清再也按捺不住,后退几步,这个时候,老马的剩下的半个脑袋已经变成了雪白的骨头,细雪般的飞虫在上面忙忙碌碌。

  那只空洞而深邃的眼眶定定地瞪着罗子清。

  头颅在消失。

  年轻的朱雀卫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跌跌撞撞地往后逃跑,但是他没跑几步就撞上了一个身体。

  唐双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四周,手里举着火把。

  罗子清朝他低吼:“你疯了!愣什么!点火啊!”

  “不,不,不……”唐双筛糠般颤抖起来,看着四周,“点火我们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罗子清一愣,朝四周看去。

  深暗的夜幕下面,一层薄纱般的雾气在从山野中升起,无声无息。那股子雾气来自于地面的缝隙和沙土,来自于整片山地,那是飞虫汇成的海洋和天空。

  到处都是飞舞的虫豸,这些细小的活物白日藏在砂砾之下,现在突然惊醒,显然还显得懵懂和迟钝,漫无目的地纷飞。

  他们被包围在雾气中间——那盏火光暗淡的火把显然不足以吸引刚苏醒的飞虫的注意力,但是如果他们燃起火炬一定会被这些东西扑上来吞吃!

  罗子清打了个寒战。

  唐双双眼无声,慢慢地举起手中的火把,想要把这把火熄灭。

  “慢着!”罗子清拦住他,截下来火把。

  “给我!”唐双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不然我们两个都要死!灭了火,我们冲出去!”

  雾气翻动。

  “嘘!”罗子清低声说,“声音同样能惊动它们!”

  他脑中猛然闪过之前靠近老马的尸体时灰雾飞腾的样子,他看了四周一眼:“你们没发现我们这里是灰雾最少的地方吗?它们讨厌火!”

  唐双眼睛一亮。

  “这是我们的机会!”罗子清护着火把,突然感到剩下的那只手上一阵酥麻。

  他猛然举起自己的左手,靠近火光,他的手掌背面猛然窜起许多模糊的虫子,但是他的手掌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失去了一层血肉——可是伤口上没有一丝血流出来。

  两人悚然而惊,只见周围的灰雾翻滚着,终于在一种生命本能的驱动下开始向四周流淌——方向虽然不一致,但是却显示出同样的选择:没有往山野中飞的,全都在朝着有人的地方前进——他们要进食!

  雾气四合。

  “跑!”罗子清低吼,“点亮火炬!我们抬着火炬跑!”

  两人生命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四肢中的血液一瞬间被抽空流进亢奋的心脏,然后猛然回流宛如岩浆灌注进双腿。

  他们一起举着火把狂奔起来!

  灰雾围绕着两人,在感受到火把的时候犹豫一下,不情愿地让开一条小路,然后又翻动着朝两人合围过去,像是被风吹动的薄帘。

  ——它们只是不喜欢火焰,但是并不十分惧怕火焰!

  唐双觉得自己的脊背脖子和裸露在外的手掌、小臂隐隐一阵发痒——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停下,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在吞吃他的血肉。

  “操!”罗子清把火把扔进巨大的火炬。

  呼。

  轰!

  特制的燃料先是迸出一阵火星,然后巨大的、喷溅的火焰猛然窜起,飞到半空中,好像一道火墙,带着灼人的温度,但是紧接着就慢慢减弱。

  极高的温度一下子烧焦了罗子清的鬓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味儿,唐双摸摸自己的脑袋,上面落了一层飞灰,蜷缩着,一片片——那是那些虫子的尸体。

  大片的飞虫猝不及防之下被烤成了焦炭,雪一样从空中落下来。

  不远处的营地在一瞬间看到了火焰,那个带甲的哨兵朝着后面还愣坐在地的人群大喊着:“敌袭!敌袭!”

  所有人茫然,黑夜里安静如初,没有任何大批次的脚步与喊杀声。

  敌人在哪里?

  就连哨兵也不知道。

  但是下一刻营地东边和南边的火炬几乎同时窜起同样的火炬,耀眼的火焰映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这下毋庸置疑了,危险正在接近。

  “戒备!”曾元抽出钢刀,青筋暴跳,“各小队队长组织戒备!各守一边,不要冲动,先派人弄清楚情况!”

  甲士们下意识地跳起来,铁甲铮鸣,伴随着钢刀出鞘的声音。

  但是营地外面还是静悄悄的,黑夜中似乎有什么在弥散。

  士兵们列阵以对,斥候们出队探查。

  斥候们只穿着轻甲,灵巧的身体像是一条条影子。

  刘通咬着匕首,伏低身子,在黑暗中腾挪。

  ……没有敌人啊。

  他半蹲起身子,在往前就出营太远了,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着前方的罗子清和唐双返回就可以。

  他感到脸上有点痒,似乎有蚊子在咬他。

  ……什么鬼啊,没有别的活物,倒是晚上有蚊子?

  刘通没有在意,即便脸上越来越痒,连同身上越来越难受,他还是坚毅地盯着前方,毕竟这种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下一刻他面前不远处突然钻出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手里抬着巨大的火炬,火焰蹿升明亮,宛如太阳。

  ——他们手里拿着火炬,虽然没有最初那么明亮,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看见?

  刘通心里纳罕,但是军情要紧,他喝问道:“唐双?罗子清?前面怎么了?”

  那两个人不要命地向他跑过来,像是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两个人目眦欲裂,越跑越快。

  罗子清哑着嗓子嘶吼:“刘通?你在那里做什么!快点回去!滚啊!”

  身上的刺痒感越来越强,刘通强忍着,回道:“为什么点亮火炬?”

  借着手中的火光,唐双和罗子清看清楚了面前那个含着匕首的人影……如果此时他还能算是人影的话。

  那个人半个脸颊已经被啃噬干净,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雪白的颔骨仍然牵连着一道道肌腱,眼眶周围脆弱的血肉已经被摧毁,硕大的黑白的眼球滚动着,看着两人。

  唐双胸腔中涌起一阵呕吐感。

  罗子清打了个寒战:“别过来!跑回去点火!什么都别管!跑!跑!跑啊!”

  他们依稀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灰雾正在朝着刘通汇聚,蒙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的轻甲已经暗淡古旧,像是锈蚀已久——那些虫子竟然连甲胄都吃!

  罗子清不知道为什么刘通这样竟然还能侥幸活下来。

  刘通猛然感到一阵震悚,那种刺痒的感觉伴随着不祥的预兆在他的心底变成战栗。

  ——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看自己,他已经模糊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唯有回头拼命地奔跑!

  他速度很快,在朱雀监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修的是追云步,因而能成为精英斥候。

  但是这一次当他全力发挥的时候,像一阵风,却再也没有了自豪得意的感觉,因为那种声音依旧在他的身后低鸣——没有这样一种声音,但是他心中无疑听到了。

  那是死亡的声音!

  风虽然快,但是能快过死亡吗?

  他感到自己冲破了一种重围,某种极其细小的东西撞上了他的脸庞——但是那种陌生的触觉绝对不是血肉的感觉。

  那种雾气是有形的!

  营地当中,远远地,曾元和这一队的几个队长正站在营地边缘等待着具体消息。

  所有的甲士在他们的身后屏息凝视。

  前面有一个身影隐约出现了。

  这秋日的山中啊,竟然降了雾。

  那个飞快的身影像是一道闪电,飞速地朝着营地跑来——但是他手上的动作众人看得清楚,刘通飞速地扔掉了匕首,他伸手去扑打着自己的身子,像是在扑打灰尘。

  刷!

  刘通跑近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的姿态,忍不住震怖地后退一步。

  那张脸上血肉寥寥,大片的白骨裸露在外!

  一层灰雾般的东西在他的伤口上蠕动。

  扑通!

  刘通用尽全身力气猛扑进营地火把微亮的笼罩范围。

  甲士们齐齐退开。

  刘通翻过身子,掌骨可见,他用白骨的脸庞和震颤的眼球对着所有人:“空中!有东西!……救!救救我!救救我!……”

  那层灰雾似乎十分厌烦现在的处境,呼呼地飞散了一些,只有少数的依旧驻留在刘通的脸上。

  站在阴影中的那些士兵突然感到身上落了一层灰,在皮肤上发痒。

  “什么东西?”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甲士叫喊着。

  他举起手臂,一块儿灰雾附在上面,紧接着那里陷下去一块儿。

  那块血肉被消失了。

  甲士虽然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蚊子一样的刺痒,但是他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被摧毁,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

  他疯了一样甩动手臂,但是效果一般,小臂上的骨头眼见就要被发掘出来了。

  “呼呼呼!”他喘着粗气,猛然夺过插在远处的火把,往自己的皮肉上炙烤。

  一阵肉香紧接着传来。

  “啊啊啊!——”朱雀卫惨叫着,灼烫感让他流着泪。

  那些灰雾显然不喜欢这种温度,又离开了这个人,但有一些猝不及防之下被活生生烧死在朱雀卫的血肉坑里,变成了粘稠的黑色。

  曾元看着那黑色的污迹,心神巨震——神机卫也在营中留下了一些这样的东西!

  现在找到了解释!

  但是已是大厦将倾之时。

  “见鬼了!这是什么!——”

  只见营外笼罩着铺天盖地的灰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徘徊着,显然在克服某种犹豫,终于顺着火把之间的缺口,像是决堤的河水流淌进来,落在甲士们身上。

  甲士们一阵阵刺痒——他们已经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威力,忙不迭地扑倒在地上滚动,想把灰雾赶走。

  轰!

  营地失控了,所有的甲士哀嚎着,想要阻止那些飞虫从甲胄的缝隙中间飞进去——那无疑将会蛀空他们的身体。

  “啊!好疼啊!……”

  “帮帮我!帮帮我!它们进了我的耳朵了!”

  “我的手!我的手!快!快砍掉!”

  曾元猛然后退几步,他锵然拔出钢刀,凌厉的刀光像是一道水幕,切开了面前的一块灰雾。

  刷!刷!刷!刷!

  他冷静地反复横切、竖起。他虽然在京多年,与各位大人把酒言欢,但是刀法武功一日不落,依旧锋利!

  但除了一些倒霉的虫子被杀掉了,剩下的散成两半儿、又成两半,转眼又合成巨大雾气,朝着曾元飞过来。

  曾元脸色变了,向后暴退。

  这个时候他听见了整座营地的哀嚎,不只北边,各个方向上全都是怒号和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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