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燕山血 > 第二百零七章 良人无处寻

第二百零七章 良人无处寻


  三年之后,茅山之上。

  林大风已然习惯了用左手去做事情。一大早,林大风吃过早饭,心血来潮,挥毫泼墨,下笔之前,却犯了难,不知该写些什么好。

  林大风三年的时间,除了养伤,便是在识字念书,与子书青做了同窗。子书青初时极为不愿,只想着练武,被胡烨狠狠教训一顿,无奈之下只得妥协。

  谁知,子书青读起书来竟是天赋极佳,不仅诗书过目不忘,算学、阴阳、琴棋书画更是个个信手拈来。茅山之上的识字教师只教了不足三月便说子书青已然出师,这一年来,茅山请了许多各方面的教师,最后连大儒欧阳长都请来讲了三天课。

  三天过后,欧阳长非要收子书青做关门弟子,被子书青以已有师父拒绝。欧阳长喟叹而去,去前断言,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与子书青一比,林大风识字速度便仿佛蜗牛爬行一般。不过林大风本来豁达,从小未打下根基,倒也看得开。

  林大风踟蹰良久,不知该写什么。欲写一首将进酒,惜无酒无友,不免有故作旷达之嫌,反不为美。又想着临一篇兰亭序,但是想想篇幅太长,又有许多难写之字,自己也更喜草书,便也作罢。

  思来想去,这笔竟是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风大哥!风大哥!”

  一阵叫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林大风笑了笑放下笔,知道今日这字算是写不成了。

  果然,子书青一溜烟跑了进来,背上还背着李小贝。李小贝有些惊魂未定,怒道:“子书青!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如此不稳重?”

  林大风哈哈大笑,单手抱起李小贝,放在地上:“就是就是,小贝不到八岁,就比他稳重多了。”

  李小贝一撇嘴:“风大哥你不也和子书青一样么……”

  林大风挠了挠头,子书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大风一瞪眼,子书青吐了吐舌头,转移话题说道:“风大哥,我听清远哥说,李先生这两日要来。听说,还要带着左相家的为民过来。”

  林大风一愣,想起了为民这个许久不曾听到的名字。林大风笑了笑,说道:“哦?前两年李先生每年都会来,今年果然也不例外。带了为民也不错,正好让为民看一看左相大人。”

  子书青并不知道周南与奋威军故事,当下一愣:“听说左相韩野与龙骧军不太对付,李先生怎么与左相关系如此近?”

  林大风笑了笑:“这个左相不是那个左相……你想想,如今也有奋威军,不过说起奋威军来,与三年前的奋威军不也不一样么?”

  子书青听到林大风说起奋威军,偷眼看向林大风,见林大风面色如常,不由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原来的左相大人。我也曾问过,问胡大哥他讲的不甚明白,问清远哥的话,每次一问他就吹胡子瞪眼,然后就会一直叹气,不理我很多天。”

  林大风不仅莞尔:“当初啊,清远和我们可是第一号仇敌,整个奋威军恨不得一人一拳狠狠揍他一顿……”

  “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只听清远真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刹那间便在耳边。清远真人闪身进门,瞪着林大风,“你说别人坏话的时候,即便不关门,好歹压低一下声音,行不行?我在半山腰都听到你在喊了。”

  林大风叹了口气:“其实我到现在都想揍你一拳。”

  清远真人想起旧事,神色有些黯然。林大风哈哈大笑:“不过看到你如今模样,真是太好笑了,比揍你一拳还解气。”

  清远真人怒目相视,林大风回瞪过去,良久,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你若再不让李先生进来,李先生恐怕要站不住了。李先生如今可是一军军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比往日咯。”

  “好你个林大风,一年不见,哪都没长进,嘴皮子倒厉害了不少,挤兑起我来了?”李思存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人。

  一个浓眉大眼,林大风认得是为民,笑着与他打了招呼。另一个人却戴着一个大斗笠,将脸都遮住了,一身黑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林大风看向李思存,李思存笑了笑,说道:“左将军,怎么样?我就说林大风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肯定认不出来你。”

  那人将斗笠取下,笑着看向林大风:“李军师所言极是。”

  林大风见到那人面容,一阵惊喜,脱口而出:“左将军!你怎么来了?”

  那人正是如今的奋威军将军左不思。只听左不思说道:“我今日来茅山上香祈福,顺便来看看……来看看他。”

  李思存有些担忧说道:“如今朝堂不稳,左将军身为京卫四军之一的主将,还是要小心些为妙。我和你不同,这军师只是虚职,朝廷各路人马要找麻烦也只能找找元让将军的麻烦。即便不来,云将军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左不思笑了笑,也不答话,不过心底却是长叹一声,暗想:“云将军自然是不会怪罪,可是我自己心中不好受。”

  林大风邀请众人坐下,李思存笑了笑,说道:“不坐了。我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很怕给元让将军惹麻烦的。最近圣上对元让将军也有一些不满,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吧。为民也是杂务繁多,能不能更进一步,就看近几日了。”

  为民点了点头:“我拜过左相大人和云将军便回去,改日得闲,再来与林指挥使把酒言欢。”

  林大风点了点头,引着众人向后山走去。

  曲曲折折走了许久,众人到了一间茅草屋旁。茅屋破破旧旧,清远真人过去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清远真人皱眉道:“师父应该不在。咱们直接去见左相大人和云将军吧。”

  众人绕过茅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两个小小坟墓。坟墓周边已是杂草丛生,不过坟墓之上却是干净得很,除了精心打理的花木,一丝杂草都没有,两块石碑更是一尘不染,显然是刚刚被清洁过。

  只见两块石碑,左边一块刻着“大宋周南之墓”,右边一块刻着“奋威云未之墓”。

  为民吸了吸鼻子,走到云未墓前拜了三拜,而后到周南墓前,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伏地不起,口中喃喃叫了一声:“左相大人……”

  清远缓缓对着周南墓碑拜了三拜,又转身对着云未墓碑拜了三拜。子书青和李小贝看着为民模样,第一次对这个“大宋周南”感到无比尊重,乖乖跟着清远真人对着周南墓碑拜了三拜,又转身对着云未墓碑拜了三拜。

  左不思、林大风、李思存先是对着周南墓碑拜了三拜,而后伏在云未墓前,心中各有各的想要对云未说的话。

  林大风本以为自己已然放下,不过每次来到云未墓前,都会从心中散发出不由自主的悲痛和一丝对当初尸山血海的恐惧。

  不过,如今的林大风,也不会是三年前一睡着便是满目疮痍,或者不时便会崩溃不得不借酒消愁的林大风了。林大风只感觉有无数的话要向云未说,如往常一般讲给云未听,可是云未却再也无法拍拍自己的肩膀,笑着一针见血说出什么来了。

  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不足以冲散三年前的任何一个细节。林大风的思绪开始飘飞,从云未开始,李自明和郑三江,梅越和赵仲远、周岩、马佑今,之后奋威军中旧识旧事一一闪过,不知不觉间,林大风已湿了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林大风回过神来,却发现身边的左不思、李思存和为民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林大风回头看去,只见袁武不知何时现在了自己身后,清远真人和子书青、李小贝也已消失不见。

  “他们下山,清远送他们去了。”袁武长叹一声,望着两座坟墓出神。

  林大风站起身来,头脑有些眩晕,木木得答了一声:“哦。”

  袁武叹了口气,向茅屋之中走去。林大风呆呆看着袁武背影,却突然看到袁武顿了一顿,转过身来,问道:“喝酒么?清悠偷偷买的酒,你尝尝么?”

  林大风一愣,而后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林大风第一次进到袁武的这间小茅屋中,只见里面陈设简陋,不过却很是干净。

  袁武打开酒坛子,林大风鼻子中传来一股浓郁的酒香,不由赞叹出声:“好酒!好酒!”

  袁武笑了笑,摆出四个杯子,先倒了两个杯子摆在一旁,而后才给林大风倒酒,最后给自己倒上。林大风喟然一叹,敬了袁武一杯,而后又给两人倒上。

  “唉,三年了……”

  林大风微微一笑,说道:“是啊,三年了。我都走出来了,袁先生怎么仿佛还没有走出来?”

  袁武笑了笑,长叹一声:“或许是人老了,总是在回忆过往。有一些事情,每想起一次,便后悔一次,总想着,如果当初这样那样,或许会更好。”

  “是啊,我也常常如此想。不过,往事不可追,还是要向前看。”

  “我知道,只是,如果当初左相大人和云将军能敞开心扉谈一谈,或许便不会如此了。起码,不至于两个人互相都是变相死在对方手里。”

  “我觉得,左相大人和云将军既然都闭口不谈,总有他们不能谈的道理。比如说,他们一将一相,如果私下里如此紧密,即便中山王、中书令不起什么坏心眼,圣上也容不下的。”

  “唉,可能当真如此吧。”

  “政治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三年来,我倒是看开了许多。过去不可改变,未来还有大把时光。袁先生您看,我一个历城人,都能把口音硬生生改了,还学会了写字读书,这放在三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袁武哈哈大笑,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我倒是觉得你说‘俺’如何如何的时候,更加好听。”

  两人相视大笑,满饮一杯。

  不觉间日已西沉,清悠真人领了微醺的林大风回住处,嘴中不停碎碎念:“师父他老人家太不公平,我辛辛苦苦给他弄得酒,你们竟然一口都没有给我留,我就闻了个味儿,那把我香的,简直要捶胸顿足。”

  林大风打个酒嗝,笑道:“谁让你来如此晚?若再早些,怎么也有一口。”

  林大风在茅山近三年时间,说起交情,倒与清悠真人最好。两人都是率直爽快性子,只见了两三次面便已然互相认同、意气相投,后来更是无话不谈。

  清悠真人当下佯怒道:“你们应该不止留一口!”

  林大风哈哈大笑,一口酒气喷在清悠真人脸上。

  两人也不着急,便在月下缓缓行进,春风的尾巴还在,吹得人甚是舒服。清悠真人便边走边说。

  “乐山还是不愿意来茅山,小小的脑袋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有掌门师伯每月指导的那么几天,他把横江飞将和幻花剑仙的功夫都学的似模似样了,再过一些时日,等他掌握到三五分,我便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原来王郡君给幻花剑仙送去的那两个女子,什么思云、远月,今年先后出嫁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幻花剑仙给茅山的嘱托咱们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哎,老林,你还记得窦都头的独子吗?窦都头自尽之后,清远偷偷假扮高人,跑去教他武功,现今他还以为真的是遇到了世外高人哩。唉,有朝一日让他知道所谓的世外高人竟然是清远这个不靠谱的,不知会作何反应……”

  “说来我那掌门师伯,现在当真是体会到了我师父当年的痛苦了。每日里俗事缠身,都向我师父哭诉好多次了,每次都被我师父无情嘲笑……”

  “哎,老林,定远军的事情你听说了吗?韩将军告老还乡,孟副将军成了主将。听说他的儿子,叫什么麒麟还是凤凰的,又跑去惹祸了,说是为了报复他老子三年前对他做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深仇大恨吗……”

  林大风听着清悠真人絮絮叨叨,心中安定,恍然间回到了奋威军中。

  只不过,当时更加热闹罢了。

  清悠走后,林大风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屋子中走来走去,蓦然看到自己铺开的纸。

  林大风长叹一声,拿起笔来,大笔一挥而就。而后,林大风投笔长叹,负手摇头而去。

  月光洒下,两个墨迹未干的大字跃然纸上。

  “英雄”!

  (全书完)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7935/157415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