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女儿心思

　　柳思健回到碧水寨，是次日早上。

　　他把枣红马还给冯玲儿，在她家吃了饭，就赶紧去教书。

　　但却被冯玲儿拦住了，“今天放假了。”她说。

　　他问：“我怎么不知道？”她就对他说：“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寨主的老娘是昨晚才死的。”他“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一寨之中，寨主最大。寨主的老娘死了，发丧出殡，按照惯例，全寨就要停活儿停课一天，以示哀悼。

　　不仅如此，还要全寨参与，好把葬礼办得隆重热闹。柳思健虽然是外寨人，但既在本寨工作，就可算是半个本寨人，因此，也就不能“免俗”。

　　他也得参加这个跟他无关的葬礼，拿出的是五十个大钱的“纸份子”！

　　场面不用问是热闹的，全寨出动，能不热闹么？

　　火房搭起来，灶台支了七八个；厨子，寨中凡是会做菜的，都来；寨主使人去说了个“请”字，他们就满面荣光地来了！

　　要是寨主跟谁不对付，不被请，在这一天，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因为他将会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这是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的！因此，不得罪寨主，每家每户每一个人，都深深知道。不然，在这个寨子里，你将没有立足之地！

　　柳老好的忍气吞声，也是如此。寨主克扣他的工资，一下克扣那么多，一下就克扣那么多年，他岂能不恨？

　　但他不敢显示出来，“敢怒而不敢言”啊！

　　不过，柳思健用自己的行动狠狠甩了寨主一耳光，绝对可以这样说的！

　　只要柳老好再撂挑子，天风寨主就会面对没人教书的窘境。那时，看他怎么办？请寨里别的读书识字的人教书，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因为他克扣工资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而是众人皆知的！

　　柳老好会把自己没能领到寨里发给他的钱的事说出来。在寨主面前不敢说，在大家面前，却是敢说的。

　　大家也都为他抱不平，因为他得不到应该得到的钱，教书必然就不够用心，而这是会影响他们家孩子的学习成绩的！

　　然而，他们却不敢帮柳老好讨回公道，他们认为自己没这能力！

　　是这样吗？其实不是，只要他们团结起来，一起去找寨主，寨主必然只能服软！

　　但他们都怕出头，因为出头，就意味着会遭报复！

　　对于人们的心态，柳思健是深有察觉的。所以，他明白，要想讨回公道，只能靠自己，靠别人，永远成不了事！

　　但对于寨主，他也不敢得罪得太狠，毕竟，他的父母和弟弟还在他的管辖之下呢！

　　所以，回家之时，他才不得不去给寨主送礼!

　　他为此感到屈辱，心里愤愤想道：“难道这辈子只能受那寨主的气了？！”

　　不，他不能受这气！

　　一时一会儿，受气，他已忍耐不得了；要他像父亲那样，终生被欺负得抬不起头，他死也不愿意！

　　然而，虽有如此志气，现在，他还不得不隐忍，因为他还没有洗雪耻辱的能力和机会！

　　天风寨主，他得忍；碧水寨主，他还得忍！

　　这不，碧水寨主的老娘死了，他不就得拿“纸份子钱”吗？

　　哪怕借钱也得拿——是去吃那一顿大鱼大肉！

　　吃了一顿大鱼大肉不当紧，他因此而不得不举债度日了，要知道他回来时，已是身无分文了——只是债主冯玲儿是不会轻易逼他还钱的！

　　从寨主家回来，已是下午，不过，距离天黑，还早着呢。冯玲儿就说：“柳大哥，我们去玩吧。”柳思健也有此意，就问：“到哪里去呢？”

　　冯玲儿大眼珠儿一转，便想到一处所在，“到天一寺看看去。”说着话，脚步即已迈出了。于是，二人就向南，来到已经是僧去寺空半被黄沙掩埋的这座废弃的寺庙里。

　　可是，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房塌墙倒，稍有风来，黄沙飘舞。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荒凉。此境此景，让人心情沉重呀！

　　不过，若能撇开这个，不谈不想，它的美处，也就出来了。它远离寨子，人迹罕至，若论说话谈天交心倾肺，真是再合适没有的。而这也正是冯玲儿来此地的原因。

　　她走得累了，就把一个石凳上的黄沙吹去，坐了下来。柳思健还在看那些僧舍，悬想昔日此地香火鼎盛时的热闹和生机。

　　“柳大哥，你也来坐着歇息一会吧。”她叫道。柳思健便走来，把旁边那个石凳上的黄沙用手抹去，也坐下来。

　　“你想过以后么？”冯玲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

　　“以后？”柳思健扭过头，看着她，有些不解地问，“怎么说？”

　　她害羞地低下头去，但同时，便娇嗔一声，骂道：“傻样儿，还能怎么说呀！”

　　看她这般模样，柳思健岂能不知道她的意思，但他说：“玲儿，我到这里来，才只一个来月。你我的事，我想先安顿下来再说。”

　　便问她，这样可不可以？她见他曲解了她的意思，又臊又急，气得直跺脚，埋怨说：“哎呀，谁让你现在说啦！”

　　这可把柳思健搞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抓了抓头皮，用心想了一想，任把眉头皱作一堆，只是不得要领。

　　冯玲儿偷眼看他急成那样，暗暗好笑，但也就不忍心再折磨他，提醒说道：“我是叫你以后时时处处都要用心在意，尤其我父我母我兄我嫂那里，更要善加经营，但能收水到渠成之功，就是你我的福气了！”

　　柳思健听着，努力想了又想，忽然似有所悟，叫道：“哦，你的意思，是让我讨……”讨得她父母兄长的欢心，好让他们同意他跟她的事情。

　　他悟出了这一点，但不等他说完，她就站起身，跑开了，边跑边说：“笨死了，谁要听你说疯话，不理你了！”她之所以跑开，自然是因为知道他听懂了她的话，见他居然还说出来，这让她一个女儿家，如何受得了？因此只好跑开了！

　　柳思健追上她，已经是在寺庙大门之外了。

　　她还告诉柳思健，她让他来这里教书，是为了给他寻一个可以发挥他能力的岗位，让他好有一份收入，以此自立。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她的家人也接受他。因为只有这样，她的家人才不会反对她和他在一起。他体弱易病，无法用力气在这里生存。这是他最大的缺点。

　　但是他又有最大的优点。这一优点，人们全都视而不见。只有她发现了、看到了。她正是因此而爱上他的。

　　可是她还必须改变家人对他的看法。所以她才抓住老教书匠之死带来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他巧妙地从天风寨引到了碧水寨。

　　所有这些，都是她这个女儿家的心思，无法跟人说，就连跟他，也不好轻易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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